【本作品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欢迎光临书本网。更多最新全本小说请访问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或直接百度搜索:书本网】 <香> 正文 01 帝师出山 天下隐士数不胜数。然而像停云山沈辽这样的,却绝无仅有。 他一生收徒不过寥寥五人,却没有人敢看轻他。这五人,其一是当朝皇帝,名震天下的开国明君。其二是王朝的常胜将军,武略无人能及。其三是当朝的宰相,文韬举世无双。其四是天下第一商号的主人,资产遍及各地。最后一个,武功盖世,行侠仗义,畅行黑白两道。 徒弟尚且如此,更何况师傅? 各地豪门对他趋之若鹜,尚且不论学到些什么,能和当今圣上有同窗之宜,便是天大的殊荣。 然而,沈辽收徒,却不论出身门第。他看你顺眼,管你是要饭花子草野盗莽。他要看你不顺眼,任你是皇公贵族。连皇帝都是他教出来的,他谁的面子不敢驳? 这五人早已成了传奇,而现在,沈辽再次收徒。 早在一月之前,各地便贴出了告示。帝师沈辽,欲收一名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倾传毕生本领。 圣上亲赐的聚贤堂,聚满了各样的孩子。他们已经经过各地选拔,被推荐上来。他们中大多数出身权贵,也有少数的布衣平民。 一群孩子凑在一起,显得十分兴奋。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沈辽并未出现。先前的新奇劲被消耗殆尽,已有孩子开始不耐烦。 两个时辰过去了,聚贤堂依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时已至正午,这些出生豪门的孩子哪里吃过苦头,现在腹中饥饿难耐。 “糖葫芦嘞,糖葫芦嘞。”门外突然传来叫卖糖葫芦的声音。 糖葫芦本身对孩子就有一种非凡的诱惑力,孩子们又饥肠辘辘。 “不如我们出去吃串糖葫芦吧。”不知道谁起的头,一大群孩子都涌出门外。 “喂,卖糖葫芦的,给我一串。” “给我两串。” “看那边还有卖桂花糕的,我们过去买点,肯定误不了时间。” 孩子争着往里挤,把卖糖葫芦的小贩围的水泄不通,又有孩子发现了不远处卖桂花糕的摊位。 门内只剩下八个孩子。六个孩子都穿着布衣,只有两个孩子穿着华服。 八个孩子静静地坐着。却有一个糟老头,浑身脏污,满身酒气,提着一个酒葫芦,歪歪倒倒走进门内。 “行行好吧,老乞儿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有孩子咒骂道,“酒鬼。”撇过头去不看他。 老乞丐视线落在了每一个孩子的身上。有一个孩子取出随身的布袋,原只欲掏出几枚铜板。然而目光落在老乞丐的脚上。天寒地冻,老乞丐没有穿鞋子,衣裤也破烂不堪。脚上污迹遍布,冻得发紫。他想了想,将手中的布袋放在老乞丐的手上,“老人家,你拿这些钱去买双鞋吧。” 老乞丐毫不客气的接过,又看向其他的孩子。一位华服公子皱眉,随手掏出一定纹银,丢给他“好了好了,今天算你运气好。老叫花子,别在这里碍眼,你拿了这锭银子赶快走人吧。” 老乞丐也接住银子,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还不走?”那孩子叱道,“一锭银子你还不知足?” 老乞丐将银子踹到衣服中,“银子倒是够了,只是老乞儿没一个吃酒的地方。” 那孩子又叱道,“这里是帝师沈辽选徒弟的地方,不是你吃酒的地方。”小小年纪,却有一股威严。 老乞丐没有理会他,随手指着另一个穿华服的孩子,“你,给我让开,我要坐在这里吃酒。” 那是一个女孩,是剩下的八人中唯一的女孩。小女孩就像是粉妆玉琢的瓷娃娃,玲珑剔透的,十分惹人怜爱。 女孩没有站起来,只是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大厅,问道,“这里的空位子这么多。为什么偏要我让?” “老人家,我让你吧。”先前将钱袋给他的孩子站起来。 老乞丐却不领情,只看着那女孩,振振有词,“今个儿老乞儿出门算了一卦,必要坐在东向的位子,否则便要洒了酒葫芦。老乞儿嗜酒如命,断断不能洒了酒葫芦。” 屋里又开始喧闹了,有孩子冷言相讽。那女孩却一笑,“你是沈辽。” 老乞丐怔了一怔。 又听那女孩说,“太平盛世,无灾无荒,乞丐本就十分稀少。偏偏在帝师选徒之时,偏偏出现在聚贤堂里面。” “哈哈。”老乞丐笑了两声,站直了身子,再不复方才的邋遢。“那你又怎知我是沈辽?” “方才有人丢了你一锭银子,用了些力道,也并不是正对着你的方向,想是要给你些难堪,你却接的十分巧妙。还有,我听说,沈辽善卦。”女孩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这连出门喝酒都要算上一卦的,也只有沈辽了吧。” “说得不错。”沈辽点点头,“不想今天竟被一个女娃子识了出来。”他倒也不甚在意,“既是被识了出来,就择徒吧。” 所有的孩子都屏住呼吸,十六只眼睛盯在他的身上。 他点了那布衣的孩子,“就你吧。” 有孩子的叹气声,那女娃却问,“为什么?” 沈辽掠掠长须,“枯坐两个时辰,考的是耐性。让人在外卖糖葫芦考的是定力。你们过了这两关,着实不易。这第三关,考的是善心。沈某之徒,当心系天下苍生,万不可只为一己私利。怎样,你们服气吗?” 有几个孩子点点头,那女孩却一仰头,倔强道,“我不服。” “我进门时,你未曾施舍。指你让座时,你也没有相让。有何不服?” “我认出你来了,再给你银子,未免太过做作。况且,我能舍你几日的饭钱,能舍你一世的饭钱?一锭银子能救你一人,又怎能救天下黎民苍生?俗话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国之根本为民,百姓不过为了一个‘生’字,轻徭薄赋,仁政爱民,国方能长久。反之则国将不国,有前朝赵氏为例。” 沈辽长叹一口气,“的确是可惜了。”他拍拍女娃的肩头,“不是我不想收你,实在是女子太难有所作为,不如平平静静一世。” 女娃扬脸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人人都说沈辽收徒不问门第,不问出生,只看可塑之质。却原来重男轻女吗?” “也罢。我且问你三个问题,你若都答得令我满意,我便收了你又何妨。”沈辽看着女娃,终是不舍。 “请问。”女娃自信满满地看着他。 沈辽开口问道,“时年大旱,田中无水浇灌,汝为万民之一,将何为?” “等。”女孩想都没想,便答道。 “何为等?” 女孩的眸子透亮,“等天公作美,降下一场甘霖。等朝廷开仓赈灾,分得几石口粮。如果两者都没有,那么,就只能——等死。” 一个等字,道尽玄机。 沈辽的脸色开始变得郑重,他看着这个女孩,女孩亦看着他。 “鞑驽进犯,烧杀抢掠无度。将何为?”米南宫的目光直盯着女孩。 女孩缓缓从嘴中吐出一个字,“征。”不等他问,又说道,“征,首先是征兵征粮,其次是征打平叛,最后是征服安抚。” 一个字,从开始到结束,全部概括进去。 沈辽愣了愣,随即大笑不止。 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沈辽止了笑,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穆千黎,穆远萧的孩子。”女孩笑得灿烂,一对明亮的眸子对上了沈辽,声音清亮无比,“师父,已经三个问题了。” “原来是远萧的孩子,我一生收的徒弟,也就属他最聪明了,难怪生出你这么个丫头。罢了罢了,这也是缘分。” 沈辽最后一次收徒,却是收了两个徒弟。 一个叫白墨辰,一个叫穆千黎。 这两个孩子,同样是一个时代的传奇。 正文 02 停云山记事 四年后,停云山。 穆千黎从桂花树下刨出一个坛子,打开却没有本该有的清香。她伸手指沾了舔了一下。果然,是一坛清水。她咬咬牙,又刨了十几个坛子出来, 沈辽只听见外面一阵瓦片破碎的声音,随后就看见穆千黎一脚踹开房门,抱着仅存的酒坛子,“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辽委屈的看看手中的酒葫芦。 “我靠,师父你又偷喝我酿的酒!” “千黎,为师真是伤心啊。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过喝了你几坛酒,你就跑来找师父要命。”沈辽说着还不忘吮一口酒葫芦里的酒。 穆千黎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师父,你好歹也给我留一坛。” “谁叫你酿的比师父酿得还要好喝。果然当初教你酿酒是对的啊。”沈辽心满意足地捧着酒葫芦,一脸我善于发现人才的神情。 不说还好,一说穆千黎就更气,“凭什么小白能学兵法能学八卦五行能学奇门遁甲,我就偏偏要学弹琴下棋酿酒制药?” “因为你是女孩子么……”沈辽小声说道。 “你个死老头,我叫你重男轻女,你给我把刚刚喝的酒给吐出来!”穆千黎吼道,把手中的酒坛往沈辽砸去。 哐当,哗啦—— 酒坛子砸在墙上,应声而碎。 沈辽抱着酒葫芦完好无损地站着,“千黎,为师挣钱不容易啊。这又要花钱去买酒坛子了。” “好你个老头,敢情你不教我武功就是怕偷喝酒被我打了。”穆千黎气得发抖。 “女孩子么,要文文静静的。成天打打杀杀像是什么样子么。当初远萧把你交到我手上来的时候,不也是希望你成为一个淑女。你说是吧,千黎……”沈辽絮絮叨叨。 每次都拿她爹压她!穆千黎忍无可忍,摔门出来。 白墨辰正在院子里收拾她刚砸的那一地陶片。 “小白别收,就放那。给那死老头看着,我今年要是再给他酿酒,我就不姓穆。” 沈辽从房间里探出头,“千黎啊,你不姓穆,难道想和为师姓沈?这改姓是大事,不晓得你爹答不答应,他就你这一个宝贝女儿。” “我当初,怎么就想要拜你为师?!”穆千黎咬牙切齿,“我爹把你夸得跟神似的,其实你就一根葱。” “我当初也不想收你来着。”沈辽点明了事实。 “即然如此,咱们一拍两散。”穆千黎一抱手,倚在了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桂花树上。 “那可不行。你上了贼船,哪有给你下的道理,这事儿没得商量。”沈辽说完不待她答话就把支窗的木棍一抽,只听“嘭”的一声,窗子合得连一丝缝儿都没有。 穆千黎撇撇嘴,“小白我生气了。” 一秒的寂静。 两秒的寂静。 三秒的寂静。 穆千黎终于听见白墨辰温声说,“千黎你不要生气。” “小白你每次帮我收拾烂摊子,累不累。”穆千黎抬头看着天空,有阳光从树缝中漏下,洒在她的身上。她长长的黑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肩上,衬着她雪白的肌肤胜雪。她处在那样的光亮中。有一瞬间,白墨辰甚至以为她会消失。 “小白你真是个烂好人。”穆千黎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 白墨辰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呆愣。然后默默地将归在一起的陶片埋在了院角。 正文 03 离别只在此间 白墨辰觉得这些日子穆千黎有些奇怪,却并不知道她奇怪在哪。 在她的死缠烂打下,师父无奈也教了她一些武功兵法。 “小白。”她叫住他,“爹托人带话来,婉姨的身子不大好。我娘死得早,婉姨待我就像亲身女儿一般。”她说,“小白,我得回家了。” 半响,白墨辰才“哦”了一声。 “小白,我要去和师傅聊聊,晚上你要陪我喝酒。”穆千黎拍拍他的肩膀。 “好。”白墨辰老老实实地应了下来。 穆千黎要走了。 白墨辰用了很久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穆千黎对他笑笑,便去竹林中寻沈辽。 她在林中的石桌处寻到了沈辽,沈辽难得的没有喝酒,而是静坐着,面前是一张棋盘。 “小娃儿你要回家了吧。”未等她开口,沈辽便说道。 穆千黎点了点头。 沈辽叹了一口气,“百善孝为先,你回家也好。” 穆千黎看着他,没有答话。 “既然来了,就和为师下一盘吧。” 穆千黎依言坐下。 沈辽持白子,穆千黎持黑子,棋盘是上好的青玉,两人慢慢将棋子落在盘上。 “你这小娃子,平时看你话蛮多的,今天怎么一句也不说。” 穆千黎又捻了一粒黑子,缓缓落下,“徒儿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沈辽长叹一口气,“千黎,你太聪明了,为师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陷在一些事情里面不能自拔。你说为师不肯教你东西,其实为师什么都交给你了。”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茫茫人海,知音难遇。弹琴不在技艺高超,而在一颗琴心。琴心难藏,只在高山流水,倘若有一天你真碰上了这么一个人,也算是你的造化了。” “酒之初始,不过米粒清水。长久积酿,却能得香醇。千黎,这是耐心啊。你本也是极善良的孩子,为师教你配药,不仅是让你能够自保。仁者之心,悬壶济世。你能明白吗?” “至于这棋。”沈辽将最后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这棋就是天下啊。” 沈辽站起身来,提起靠在一旁的酒葫芦,“你这死丫头一走,以后老爷子这里要清净喽。可惜你酿的那些酒都让老爷子喝完了,以后得好久喝不到你酿的酒了。” “师父,谢谢。”穆千黎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谢什么,以后有时间记得回来看看我这老头子。”沈辽的声音回荡,却已不见踪迹了。 穆千黎看向面前的那盘棋。 白子没有凌厉的攻势,有的只是如水般的温润。仿若经过了几十载的岁月,磨光了所有的棱角。却也不声不响地占据了棋盘的大半,仿佛要将黑子吞没一般。 这就是天下啊。再锋利的刀枪都比不过民心。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穆千黎一枚一枚将黑子捡回盒中,那剩下的白子赫然在棋盘上显示出两个字——珍重。 夜凉如水。穆千黎抱着一大坛竹叶青去找白墨辰。 “千黎,你的酒不是让师父喝光了吗?”白墨辰有些奇怪地问她。 “那藏在桂花树下的是我故意让老爷子找到的,不让他找到几坛,他整天吵得我不得安生。这坛我藏在别处了,老爷子果然没有发现。”穆千黎拿碗倒了酒,递给白墨辰。 白墨辰接过,一口饮尽。味道有些辛辣,并不是想象中的味道。他皱皱眉,“不好喝。” “小白,这是酒啊。你以为是糖水呢。”穆千黎颇为无奈地揉揉太阳穴,“我这四年没看见过你喝酒,以为你是不爱喝酒,原来是从来没喝过酒啊。” “来来来,再喝再喝。是男人早晚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穆千黎又帮他满上。白墨辰皱着眉头喝尽。 两人坐在屋顶上,一人一碗地喝着。 “星星好亮。”穆千黎喝得有些醉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心情再看星星。” “千黎,你不要喝了。”白墨辰扶着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栽下屋顶。 “小白,没看出来,你还是千杯不醉啊。真是真人不露相。”穆千黎拽住白墨辰的衣袖,笑得格外开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白墨辰老实地回答。 一坛酒见底了。 白墨辰听到穆千黎断断续续地说,“其实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师父也是学过医的,必定比我清楚。但他嗜酒如命,看见酒就要喝完。我只好把酒藏起来。就在桃花林的左边,我埋了一百多坛。师父最讨厌桃花,绝对不会靠近的。以后我不在了,你隔几天去取一坛给他。也算是帮我尽尽孝心吧。” “千黎。”白墨辰看着她,神色认真。 “小白,不要搞的这么悲凉好不好。我是回家,又不是要死了。以后要记得常常想我,知道不?” “嗯。”白墨辰应着。 穆千黎醉得很严重,整个身子靠在白墨辰身上,“小白你真是个烂好人。从来都不知道拒绝我的要求。不管我说什么,你都顺着我。我不在时,别人欺负你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她说,“小白,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晚风一吹,便将她的声音吹散了,没入黑夜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白墨辰将她抱紧,她已经睡熟了。娇小的身子偎在他的怀中,软软柔柔的,几乎没有什么分量。他对着她很认真地说,“千黎,我也喜欢你。” 正文 04 一曲扬名 一辆马车驶在京都洛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小姐今天回去,老爷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婉夫人听说小姐要回来了,病都好了不少呢。”几年没见的小丫头云梅叽叽喳喳不停地说道。 云梅是穆千黎的贴身丫鬟,自五岁起就跟在她身边。这几年呆在停云山,散漫惯了,一时间回到京都竟有些不适应。 有舒缓的琴声传来。 高山流水,是为知己。穆千黎突然想到沈辽对她说的话。 “停车。”穆千黎吩咐道。 “小姐?”云梅还记得穆千黎以前捉弄那些公子小姐的事儿,不免有些担心。 穆千黎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担心,我只是听琴。” 车夫停下车来。 穆千黎下车,顺着琴声走进路边的“飘香楼”。飘香楼是京城里十分出名的酒店,几乎所有的大家办酒宴都置在这里。而今日。这里更可以说是人满为患,热闹非凡。众人都围着一个精致的台子。台上放着一把琴,一个女子正在弹琴,琴声幽幽,悦耳动听。一曲终了,众人皆连声叫好。 琴弹的的确是不错。穆千黎正回头准备往回走。突然听到一个傲慢的声音,“这种琴技也好意思拿出来见人!天下间果然没有一个女人能弹得好琴。”台上的女子的脸刷的一下变白了。女子名为娉灵,在这飘香楼坐台已有一年有余,因为不俗的琴技而小有名气。她的琴技在京城也算得上是排得上名的,现在居然被一个少年这样讽刺。 穆千黎的步子一顿,云梅暗叫不好。小姐不知又要干出什么事来。 穆千黎回过头,盯着那个口出狂言的少年看。少年样貌清俊,神采飞扬,浑身一股贵气。 “你说娉灵姑娘弹得不好,那你来弹弹看啊。”台下已经有人开始起哄。 四周纷纷附和。 穆千黎平生最讨厌听别人说女子不如男子。现在听这少年说这样狂妄的话,自然是气愤。 少年不紧不慢的说道,“我不会琴。”声音极其漫不经心。 “不会琴还好意思说别人弹得不好。”云梅也忍不住嘀咕道。这什么人吗。 “但我会萧。”少年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支玉箫。 穆千黎一瞥之下,便知道不是凡品。通体碧绿,且玉质均匀。 少年将玉箫衡在嘴前,缓缓吹响。声音清清冷冷,竟是动听异常。技艺确实是远在方才的女子之上。 女子一听之下,脸色更是苍白,但也无话可说。 “好!”围观的人纷纷鼓掌。 少年放下玉箫,“我早说了天下间没有一个会弹琴的女子。”这句话比刚才那一句又是更进了一步。 穆千黎细细听了少年的萧声,音律造诣果然是了得。怒气被压下去一丝,本想也就不再纠缠。却不料少年又说了这样一句话,怒气又腾了上来。抬眸直向少年瞪去,少年正巧瞟到她这边,两人一对视,少年愣了一下。 此时穆千黎已初长成少女模样。头发乌黑,绾了随云髻,斜插了一根玉簪。她皮肤很白,虽只是随意着了一身云纹罗裙,却已隐隐有了倾国之势。 “请让一下。”穆千黎淡淡开口。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云梅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小姐从道中径直走到台上,从女子手中接过琴。示威性的像少年看了一眼。随即拨弦即弹,沉静中绽放出一声清脆的音符,寂然凝音。琴音缓缓荡开,前音未绝,后音又起如水波不断,增生不息。纤指漫挥,轻吟拨弄。直至最后一个音节响起,琴弦微颤,余音不绝,如行云流水一般。 台下一片寂静。 穆千黎将琴交还给琴姬,转身便走了。 后来,有人喊,“那是穆千黎。” 这一年,穆千黎十三岁,因为一曲瑶琴震遍京师。 只因为,惹她的这个少年,便是后来著名的南阳郡王卓君樊,当今的皇长子。 正文 05 再遇 “爹,哥哥。”穆千黎一下马车,就看见穆远萧和穆寄烨。 “可算是回来了。”穆远萧持了她的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 穆千黎嬉笑着,“爹,难道还怕师父虐待我不成。” “师父自然不会虐待你,是爹想你了。”穆远萧只得此一女,又常年不能伴在身侧,心中牵挂自是可想。 穆千黎一笑,“女儿也想爹了。还想哥哥,还想婉姨。” 穆远萧摸摸她的头,“千黎,这些年师父教了你些什么。” “师父他老人家什么都藏着掖着,就教了我弹琴下棋酿酒制药。后来经不住我死缠烂打,又教了些兵法和微末功夫,根本不值一提。”穆千黎撇嘴道。 “师父连医术都教你了。你可知道师傅平生最得意的,就是医术,当年我们五个却没有一个能学到。” 穆千黎倒是没有料到自己学的医术有这么大的名头,“哈哈,原来老爷子还是教了我些东西的啊。不过还是比不过小白,人家学的可是奇门异术,什么五行八卦的。” “看来这白墨辰将来也必有作为。”穆远萧说道。 “好了不说啦,爹,婉姨怎么样?”穆千黎打断他,问道。 “娘入冬去上香时感了风寒,已经几个月了。前天听说你要回来,病才轻了些。”穆寄烨答道,眉上笼了一抹忧色。 穆千黎舒了口气,“风寒不是什么重病,婉姨虽然身子弱些,也还不至于治不好。况且,我这些年不是跟着师父学医吗。” “快去看看你婉姨吧。”穆远萧拍拍她。 穆千黎一推开房门,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是千黎吗?”一个极美的女子坐在桌前,听到有人开门,转过头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子单薄,仿佛一触即碎。 婉姨原名尹婉柔,是穆远萧的妾室。是个温柔贤淑而美丽的女子。 “婉姨,我回来了。”穆千黎鼻子一酸,就扑到她怀里。尹婉柔拍着她的背哄她,好像小时候一样。 穆远萧站在门口看着妻女,笑容淡淡。 穆千黎撒够了娇,站起来,打量了一下房间,首当其冲就把尹婉柔身边的窗子推开了。 “千黎,娘感了风寒,不能见风。”穆寄烨说道。 “哥哥,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现在是几月了?都五月了你还不让婉姨透透气儿,也难怪婉姨的病这么久都不能好。”穆千黎又去推开另一扇窗子,“你不知道‘病有十不治’吗?里面第九条就是‘多服汤药而涤荡肠胃,元气渐耗’。说说,你到底给婉姨找了多少偏方?” 穆寄烨不知怎么答话,倒是尹婉柔笑着说,“他啊。今天听来一个方子,就开始用这个方子,喝了几天药之后,又听来另一个方子,赶紧换着喝。” “哥哥,你难道不知道乱吃药只会造成元气渐耗?”穆千黎数落道。 穆寄烨被她叱的哑口无言。 “好了,别说你哥了,他也是为我好。”穆夫人忙帮着打圆场。不料胳膊却突然被千黎抓住。 穆千黎把了脉,就着桌上的笔墨,唰唰唰就写成了一张方子。她把药方往穆寄烨手中一拍,“从今天起,按这个方子给婉姨抓药,不许再去找偏方。” 穆千黎在家倒是过了几天逍遥的日子。自从换了药方以后,婉姨的病也一天好似一天。可惜好景不长,就有烦心的事来了。 “你?”穆千黎看着眼前的少年,有些不可置信。 “穆千黎。”少年一勾唇角,“幸会。” “自上次酒楼一别,已经一个月了。穆小姐的一曲琴还真是让人难忘啊。听说当日穆小姐刚刚从停云山回京,就能有幸听到你的一曲琴……” “停停停,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在我家?”穆千黎打断他,扯回话题。 “你爹没告诉你吗?他是我先生。”少年不慌不忙地答道。 “我爹是你先生。”穆千黎一阵头痛,这几天她也听爹说了,爹只有一个学生——长皇子卓君樊。卓君樊被誉为最有才华的皇子,虽还没有被立为太子,但在众人眼里,也只是迟早的事了。 “呵呵。”穆千黎傻笑。 “穆小姐恐怕还不知道,你虽然人在停云山,名声却早已传在外面。停云山近处开阳,临川,陌城三城的年轻公子时常徘徊在停云山竹林梅花苍松桃花四阵之外,只为听你一段仙音。” “那居然是阵法。”穆千黎抚头,答非所问,“我说山上怎么这么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好歹也是一座名山么。” “对了,那我和父皇说起你。父皇说帝师沈辽教出来的学生必定都不同凡人,也想会会你,可能就在这几天了。” 穆千黎青筋一跳,怎么男孩子也这么多嘴。 “殿下,您已经到了。”穆远萧适时地出现了。 “先生。”卓君樊恭敬行了一礼,就跟着他走了。 “算你跑的快!”穆千黎朝他的背影舞了舞拳头。 正文 06 一只兔子的交情 穆千黎心情不好,偷偷溜出家门,一个人去云清河边散心。此时日近正午,阳光映在河面上,闪烁着点点金芒,看上去很是灿烂。 突然一只兔子蹿了过来,撞在她的身上,晃了两下,倒下了。 穆千黎不料自己坐在河堤上,也能有兔子撞死在她身上,敢情把她当树桩了。 穆千黎低头去打量兔子,却原来还没有死,只是腿上中了一箭,直往下滴血。穆千黎犹豫了一会,试着伸手去摸那只兔子,兔子蹬了几下脚,最终没能翻过身来。 这兔子的毛好白,穆千黎想起了只穿白衣的白墨辰。穆千黎有些心痛的将它抱起来,轻轻*着,兔子也十分柔顺的任她*。这样乖,连性子也好像小白。穆千黎望天,不知道小白有没有想她。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一队轻骑飞驰而来,约有七八个人,全都背着长弓,马背上还有不少猎物。为首的一人穿着蓝色丝绸缎衣,虽然穿着颇为随便,但掩不住眉宇间流露出来的与生俱来的高贵。风华绝代,不羁倜傥。其余的众人都是一副家丁打扮。不消看,便知道是京城中哪家权贵子弟出来打猎。 蓝衣少年将马勒住,其他人也纷纷勒马。兔子像有感应似的向穆千黎怀中钻了钻。 “姑娘,这只兔子是你的吗?”蓝衣少年将目光转向她,不掩惊艳与好奇。 “虽然不是我射的,但却是我抓住的。”穆千黎笑着问道,“不知算不算我的?” “既然美人这么说,当然就算是美人的。”少年一勾嘴角,说道。 调戏的声音让穆千黎浑身一发麻。 “公子既然这样说,那我便告退了。”穆千黎抱着兔子起身,转身便想离开。 “美人也太没礼貌了吧。好歹这兔子也是本公子射伤的,按理说也该对半分。本公子将兔子让给了你,你都不问问本公子的名字,今后要上门道谢也方便了不少啊。”少年又开口。 穆千黎“霍”的转身,连敬语也懒得用,“不用问了,除了皇三子卓少梓,洛城谁还会这样在大庭广众下调戏良家民女!” 皇三子卓少梓,全京城出了名的风流,贪杯好色荒诞胡闹。与皇长子卓君樊相对,被誉为是最没有前途的皇子。偏偏被皇上捧在手心里,处处护着,运气也是出奇的好。本来京城外土匪猖獗,皇长子正好不在京中,其余的皇子没有一个人敢揽这桩差事,皇上便派北他去剿匪。谁知这位皇子刚刚到了城外,土匪便起了内讧,相互残杀,最后仅剩的几个头目直接向他投诚。这样一个几十年的祸患就这样轻轻松松的被他给“解决”掉了,让众皇子追悔莫及。 “看来本公子的名气还真不小。”少年笑笑,翻身下马,“姑娘对本王这么了解,不会不知道本王的脾性吧。不如直接在这里给我一个香吻,我们就算是两清了,也省得姑娘登门道谢。” “殿下,这就是你的为人之道?”穆千黎暗呼倒霉,怎么自己就偏偏招惹到他? “不错,本王认为及时行乐是人生之道。”卓少梓又走近了一步。 穆千黎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意识到这是示弱的表现,不由又瞪了回去。 卓少梓伸手便去抓穆千黎的手,“既然美女不反对,那本公子看就这样办好了。” 卓少梓的手突然僵住了,穆千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直抵他咽喉。 卓少梓岔笑了一下,眼角向下瞟了瞟了堪堪停在咽喉前的匕首,“美女不用来真的吧。” “这把匕首就是为了防范像殿下这种好色之人的。”穆千黎淡淡道。幸好下山前向师父学了一点功夫,否则刚回京城就要被人调戏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卓少梓马上赔上了一副笑脸,“姑娘不要生气,都是在下不对。” 穆千黎冷哼一声,平时听别人说起皇三子时总以为是言过其实,没想到却是这么个没出息的,不仅贪杯好色,还贪生怕死,武功也不是一般的差。箭术也好不到哪里去,射一只兔子居然只射到腿,说不定还是碰巧射上的。总之,比谣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下。”六名小厮吓得怔在当场,眼神在卓少梓和穆千黎间来回穿梭。 穆千黎默默放下匕首,转身往回走,兔子柔顺的靠在她怀中,一动不动。 “美人还没告诉我你的芳名呢。”刚刚脱离危险的卓少梓马上不知死活的说道。 穆千黎转身,匕首再度抵上叶泠的咽喉。 “美人这是何必呢,大家这么熟了。”卓少梓轻声嘀咕道。 “谁和你熟了。”穆千黎瞪了回去。 “不说就不说吧。”卓少梓识趣的说道,眼角不忘瞥一瞥抵着咽喉的匕首。真是——寒光闪闪啊。 穆千黎再次收回匕首,“殿下既然没有什么事了,民女便告辞了。”手指抚过兔子的毛,出其的柔顺。 卓少梓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虽然身量未足,却生得冰肌莹彻,唇红齿白。尤其是一双眼眸,如黑曜石般漆黑,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正文 07 百闻不如一见的皇三子 穆千黎今天特别倒霉。她抱着兔子往回走,谁料天公不作美,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密布,雨“哗啦啦”的下下来,转眼间将一人一兔淋得透湿。 所幸穆千黎记得不远处有一间小庙。这样大的雨,只得暂时避一避了。 穆千黎前脚刚刚踏入了庙门,就又有了想出来的*。卓少梓与他的那几名家丁正在庙中有说有笑的。 “美人,真巧啊。”卓少梓抬头,看见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的穆千黎。 穆千黎一瞥头,懒得去理他。 “本公子生平见过美人无数,还没有见过像美人这样水灵的。”卓少梓不管穆千黎理不理他,嘴角挂上了一丝邪笑,“看,还滴着水呢。” 穆千黎挂了一头黑线。天知道当今皇上这样的圣君怎么会有这么样个儿子,偏偏还是最得宠的。 “莫非美人是特意来向本公子道谢的?”卓少梓眼睛一亮,站起身向穆千黎走去。“在如此浪漫的雨天,良辰美景,和这么漂亮的美人同处在一个屋檐之下,啧啧,光想想就……” 他没说完,穆千黎已猛得回首,一拳打在他的胸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卓少梓闷哼一声,揉着胸口*道,“美人怎么下手这么重,好歹本公子也是一代风流才子……唉呦,好痛……肯定是胸骨断了……” 穆千黎都懒得看他,“殿下说自己风流倒也就算了,才子这个词还是不要乱用的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殿下非要说自己的胸骨断了,民女不介意补上一拳来满足你的愿望。” 卓少梓立刻向后退了三步,“没没没,美人这样温柔的一拳,本王怎么会受伤呢。呵呵……前天本王的胸骨正好有些错位,就给美人这一拳给打正了,说起来还要谢谢美人呢。” 本来强憋着笑,在角落中看好戏的家丁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卓少梓一眼扫过去,“笑什么笑,小心本公子罚你们三天不给睡觉!” 这一句话说出来,家丁们个个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穆千黎终于忍不住抿嘴一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样惩罚下人的方法,一般人家惩罚下人不过是打骂,顶多是关柴房,不给吃饭之类的。这个卓少梓,居然会罚下人不给睡觉…… 卓少梓回头正好看见穆千黎抿嘴在笑,马上嘻嘻笑着说道:“看看看,美人笑了。俗话说美人一笑值千金,今天本公子真是好福气啊。” “殿下,那我们呢?”乘着主子心情好,马上就有家丁讨好的问道。 “你们逗美人笑有功,回去每人赏一只叫花鸡。”卓少梓心情大好的说道。 众个家丁马上举手欢呼。 穆千黎险些晕倒,天下间竟会有这样的主仆。这位皇三子还真是“赏罚分明”啊! 怀中的兔子又挣扎了一下,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冒了出来。穆千黎皱眉,绕过卓少梓,径自走到小庙的另一角,将兔子放下来,用手绢按住箭,猛得拔去。兔子一阵抽 搐,居然仍老老实实的躺着。穆千黎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瓶,从里面倒出些药粉,敷在兔子的伤口上,血势顿时缓了许多。 “哎呀,没想到美人居然随身带了这么好的药。”卓少梓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叫道。 穆千黎自动忽略了他所说的话,用手绢将兔子的伤口包扎好。 卓少梓见穆千黎不理他,便蹲*子去摸那只兔子。原本兔子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他这么一伸手,兔子死命地就向穆千黎身边爬去。速度之快,绝无仅有。 “这兔子真的受过伤吗。”卓少梓嘀咕道,“我看它八成是想贪美人的便宜,在这里装病。” 一个家丁小声说道,“殿下,这可能是动物的求生本能。” “求生本能,怎么可能!”卓少梓狠狠瞪了家丁一眼,指着穆千黎说道,“明明是这位美人比较恐怖,兔子不躲她,躲我干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岔笑着看着眼前的穆千黎,接着说道,“当然,美人宅心仁厚,以善为本,不像我这么无恶不作。兔子讨厌我也是正常,呵呵……” 穆千黎抚抚太阳穴,回头看向外面,雨竟在不经意间停了。这雨果然是来得快,停得也快。 穆千黎抱起兔子,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便迈出庙门。 “美人,你说我们一日两次偶遇,算不算是有缘啊。”卓少梓不依不饶的在后面说道。 “嗖”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已经抵过卓少梓咽喉两次的匕首“啪”的钉在了庙前的柱子上,还在微微颤动。 “好险。”卓少梓斜眼瞄瞄匕首,心有余悸的抚抚胸口。 再回头看时,穆千黎已经走远。 穆千黎没出小庙多久,便看见云梅握着一把折纸伞向自己跑来。 “小姐,你居然撇下我,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你看你衣服都湿了,一定是淋了雨。得赶快回去换件衣服,不然会染上风寒的。”云梅数落道,拿出手绢为她擦水。 “咦?这是什么?”云梅注意到穆千黎手中的兔子,兔子的毛也是透湿,不仔细看都辨别不出来这是兔子。 云梅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指摸到一坨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本来睡得很香的兔子一个激灵,猛得抬头,两只红色眼眸充满了愤怒,还扬了扬两颗大门牙向云梅示威。 “原来是兔子啊。”云梅被它瞪了,一点怕的感觉也没有,又伸出手去摸了摸,“好软哦。小姐,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啊?” 穆千黎笑笑,“它是我从那个最没出息的皇子手里救出来的。” “最没出息的皇子,小姐说得是皇三子?”云梅边说边用手来回拨弄着兔子,完全不理会兔子的示威。 穆千黎干脆将兔子塞进了云梅的怀中。兔子颇有些不情愿的在云梅怀中挣扎了半响,但也无可奈何。 “不是他还有谁!”穆千黎愤愤道。一想起那个好色的皇子她就来气。 “咦?这只兔子受伤了?”云梅这才注意到兔子腿上包的手绢,隐隐有血 映出来。 “是被皇三子射中的。”穆千黎答道。 “原来他还会射箭啊。”云梅惊呼道,然后想了想,说道,“不对,一定是误伤。他怎么可能射中东西。” 穆千黎叹气,心中却也表示了认同。连自己的丫鬟都这么说,可见皇三子在大众心中的形象,除了吃喝嫖赌一无所长。 主仆二人外加一只兔子有说有笑的走在路上。 刚刚进了城,穆千黎便听见了马嘶声。一回头,果然—— 正文 08 不是巧合的巧合 未等卓少梓开口,穆千黎便说道,“殿下该不会又要说这是偶遇吧。” 卓少梓一扬眉,“当然不是,本公子和姑娘都住在京城,碰到实属正常。今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多着呢。”说着不忘“嘿嘿”一笑,拍拍*,“当然美人要是舍不得本公子,想住到本公子府上本公子也不会介意的。”这样的动作,这样的笑,配上这样一副俊美的皮囊,还真有些——不伦不类。 云梅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拌嘴的两个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骑在马上的人正是和自家小姐有一只兔子的交情的皇三子。 穆千黎面色一冷,云梅已经率先开口,“殿下还是省省吧。” 卓少梓却好像没听见她说的话一样,打量着云梅怀中的兔子,半天才总结出来一句话,“这兔子绝对是公的,还是一只好色的公兔子!”云梅怀中的兔子又不安分的拱了拱。 “殿下,为什么啊?”一名家丁问道。 “你看看,”卓少梓一只手指着在云梅怀中拱动的兔子,“在美人怀中柔顺的动都不动,在这个小丫鬟怀中就十分不情愿。” “殿下说得有道理。”家丁虽然面部有想笑的趋势,但仍憋住笑马上表示赞同,生怕被罚三天不睡觉。 “哼!”因为对方是皇子,不好出言相骂,云梅只得哼了一声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我们走。”穆千黎拉过云梅就走。 “美人啊,要不要本王捎你一程?”卓少梓又策马追上来说道。 “不劳烦殿下了。”穆千黎只感觉太阳穴直发涨。早知道还不如在家里面对卓君樊。 虽这么说了,卓少梓仍然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边。 “殿下,我记得你府上应该是在那个方向。”穆千黎开口道。 “不急不急,今天天气这么好,本公子顺道欣赏欣赏风景。”卓少梓心情大好的说道,“没想到通往美人家的路上景色这么好,以后本公子每天都要多走几趟。” 穆千黎忍无可忍,这附近哪有什么可看之景,不过是一些十分常见的酒肆茶坊小摊。 “再说,美人走在路上,没有个护卫怎么成?万一碰到了什么坏人怎么办?”卓少梓补充道。 正说着,前面的一匹白马停下来,卓君樊的目光轻轻掠过卓少梓和穆千黎,颇有深意。 “原来是皇兄。”卓少梓率先开口。 果然是霉运当头,一个麻烦没走,居然又来了一个。 街风萧瑟。三人大眼瞪小眼。 “三弟,你可知道现在京城有多少人在找你?你居然还敢在大街上招摇。” “我这不已经很低调了么。”卓少梓低声说道。 “只怕现在在这里喊一声,找你寻仇的人能把你淹得连渣子都不剩。” “皇兄你慢慢看风景,小弟有事先走一步了。”卓少梓见情形不妙,干笑两声,驾着小马一路飞奔跑开,边跑还边嘀咕,“听说百花楼来了位舞姬,美艳倾城啊……” 穆千黎嘴角抽了抽,正想说两句应景的话,卓君樊已经开口,“穆小姐,方才我从贵府出来的时候,宰相大人正着人出来找你。”一句话把她拉回现实。她差点都忘了,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本想片刻便回,不料却遇上大雨。此时已过了午膳时间,爹娘一定都在担心。 穆千黎看看身边的云梅。 云梅低头,心虚地说,“小姐,我也是偷跑出来的。” 穆千黎回家,穆远萧早早拿着戒尺在正厅候着。穆千黎一看要挨打,就躲到穆寄烨的身后。穆寄烨又是极心疼妹妹的,就护在她身前。穆千黎在他身后看着穆远萧,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爹,我下次不敢了。” 穆远萧见此,也只得作罢。 已经凉了的饭菜重热了摆满了一桌。穆寄烨极宠这个妹妹,挑她喜欢的往她碗里放,也捡些清淡的往尹婉柔碗里放。将两人白瓷碗里堆得高高的。 穆千黎笑嘻嘻地吃。 穆远萧微酌,有小丫头给他斟酒。 穆千黎闻那酒味,一拍手,“是西苑的花雕。” 却只见那小丫头只是倒了一小杯就收了酒坛。穆远萧微抿一口,就放下酒杯。 “爹,怎么倒好像舍不得喝似的?”穆千黎有些奇怪。 穆寄烨又往千黎碗里压了些菜,接口道,“爹喜欢喝西苑的花雕,这也是老毛病了。哪一餐不喝一点,就浑身不自在。西苑的酒向来是价高者得,往年也不过几银一坛,今年却不知只是哪来了个好事子,将西苑的酒炒到百两银子一坛,爹就舍不得喝了。这些还是以前存下的。” 穆千黎眨眨眼睛,没再接话。 午膳后,穆千黎就懒懒散散地去花园。时值五月,园里有几株芍药正开着花。花香淡淡,很是怡人。 “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云梅看着穆千黎搬来大大小小几十个酒坛。 “我在酿酒。”穆千黎忙着将煮得半熟的稻米倒入酒曲,又将竹叶和泉水放入酒坛,“云梅,别站着,过来帮我把这些封上,抬到后院的地窖去。 “小姐你在酿什么酒?”云梅好奇道。 “我在山上只晾过竹叶青和桂花酒。原先还晾过一坛桃花酒,不过晾得不大好,后来就再没晾过。眼下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我想着也就只能捣鼓几坛竹叶青了。”穆千黎将装满泉水的酒坛封上,“本来这竹叶青是要用竹林里的泉水酿出来才好喝。停云山后山竹林里就有一眼山泉。现在在洛城,再也找不到那么好的泉水,只能用普通泉水泡些竹叶味儿来代替了。” 折腾了一下午,总算是都弄完了。 穆千黎插插汗,“可惜酒至少要一年才能酿出味道来,便宜了西苑那些贪财鬼。一坛酒卖一百两银子,真不知道是哪个冤大头买的。” 忙完了,两个小丫头靠在一起,不免又聊起了八卦。 “小姐那兔子怎么办?”云梅问道。 穆千黎这才记起上午那只挑起一连串事端的兔子。 “养着呗。反正不吃米,喂点草就成。”末了又问,“那兔子呢?” “我把它交给碧荷姐姐了。”云梅答道,想了想,又说,“小姐,不然我们给兔子取个名字吧。” “这还用想吗。兔子是白的,当然叫小白喽。”穆千黎站起来,又把云梅也拉了起来,“走,我们去看小白去。” 兔子本来伤的就不重,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满院子的跳,只一条腿有些微瘸。 看到穆千黎来了,倒是十分亲切,就往她怀里扑。云梅伸手想揪它的耳朵,它就用红彤彤的眼睛凶狠狠地瞪她。 云梅也恶狠狠地瞪回去。一人一兔剑拔弩张。 正文 09 意外的登门拜访 穆千黎睡了个好觉,推开门,发现府里有些不同寻常。 有小厮在走廊上交头接耳。看到穆千黎,都噤了声,居然露出同情的神色来? 穆千黎心里纳闷,就往前院走去。 刚刚踏进前院,就听见一个欠扁的声音,“美人。” 是卓少梓。难怪家里的气氛这么奇怪。因为对方是皇子,穆远萧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称身体有所不适,闭门不见。 卓少梓却道不是来看宰相的,是来看美人的。谁不知道穆相只得一个女儿,宠得像心尖上的肉似的。皇三子又是除了名的花心,居然调戏道宰相府来,穆远萧险些没控制住情绪想把他轰出去。 “殿下大清早跑来民女家里干什么?”穆千黎整整衣服,看着他。 “本公子刚刚才从皇兄那里知道美人是穆世伯的女儿,当然要登门拜访一下,略献薄礼,以示诚意。”卓少梓嬉皮笑脸的说道。 “是啊,我们家王爷可是准备了一天呢。”马上就有家丁跟着说。 “哦?”穆千黎勾起一抹笑。 “是什么礼物啊,居然准备了一天。”云梅也颇为好奇的问道。 “快搬上来。”卓少梓忙挥挥手。 穆千黎皱皱眉,看着眼前东倒西歪的用木头勉强钉起来的盒子,“这是什么?” “这是本王亲手为那只兔子做的窝。”叶泠自豪的拍拍*。 “可是那只兔子昨天晚上已经被我放生了。”穆千黎好笑地看着他。 “什么?!”卓少梓叫道,想了一想,转身吩咐家丁,“你,马上去给我买一只兔子来。” “我看不必了。”穆千黎嘴角蠕动了几下,最终说道。 “为什么?”卓少梓问道,“这可是本公子花了一天时间做成的啊,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话音未落,那摇摇欲坠的“房子”便“轰”的一声坍塌,变成了一地的碎木板。 “殿下还是省省吧。”穆千黎好言劝道。 卓少梓已然捧着木片在哀号了,完全没有一点皇子的形象。 穆千黎见他哭得梨花带雨,不忍心安慰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殿下可能只是在这一方面有一点缺陷。不用太在意。” 卓少梓突然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道,“既然美人这么说,我当然没什么好在意的。当然本公子也不是一无所长,本公子会打马吊,知道京城内哪家青楼的姑娘漂亮,哪家酒肆的酒好喝,哪家赌场生意好,哪家……” 果然如传闻一般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不如这样吧,”卓少梓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拉住穆千黎,“本公子带你去见识见识京城中最有名的‘招财赌场’。” “不要……”穆千黎果断的拒绝,却被卓少梓一把拉住就扯出了门去。 小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去拦好,还是不拦好。 云梅急得直跺脚,“还不快去告诉老爷。”说完就自己跑着跟了上去。 穆千黎挣扎了一会儿,抬头想叱他一句,却突然撞上了他的眸子,一瞬间,愣住了。上天竟然让地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冷绝,清傲,深邃。然而却只是一瞬,又被玩世不恭的轻佻神色所取代。 卓少梓,他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眸子? 穆千黎突然放弃了挣扎,任他抓着手往前走。 见她放弃挣扎,卓少梓有片刻的错愕,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虽是一闪而过,但仍没有逃过穆千黎的眼睛。 卓少梓和他的几个小厮加上穆千黎和云梅就这样到了洛城最大的赌场。 “大!” “大!” “小!小!”…… 未进赌场,就听见一阵阵的吆喝声。 “呦,卓公子,请进请进。”赌场的伙计招呼道,显然已经是非常熟。 “老规矩。”卓少梓嘻嘻哈哈的笑道。 “好好好,这边请。”伙计忙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赌场中乌烟瘴气,穆千黎略皱了皱眉头,云梅有些害怕的缩在她的后面,同时露出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赌场。 卓少梓轻车熟路,一脸不在意的走到了一张桌前,伙计马上帮他腾出位子。紧接着又奉上茶水,竟是上好的碧螺春。殷勤备至。 “摇骰子我最在行了。”卓少梓坐下,向穆千黎笑笑,抓过骰盅,很豪爽的压上了五十两银子。 “赌大还是赌小?”坐在对面的东家发话。 “小。”卓少梓信心满满。 穆千黎看他十分卖力的将骰盅上下左右各摇了三下,最后十分郑重的将骰盅置于桌上。 对面的东家见他放下,掀起了自己的骰盅。围观者一片一片叫好声。六枚骰子,一字排开,均是一点向上,十分整齐。 六点,可以说是至极的点数。 围观者将视线又转到卓少梓身上,卓少梓自信满满的掀开自己的骰盅,边掀还便笑道,“摇骰子想赢我,门都没有。” 穆千黎看向他的那六枚骰子,两个六点,一个四点,三个五点。如果是赌大的话,还真有一点水平。围观者一阵沉默,随即一阵爆笑。 “不是吧?怎么会这样?”卓少梓不可置信的看着骰子,“不行,再来。”卓少梓又压了五十金。 正文 10 巧赚花雕 十几局后,卓少梓输掉了六百多两银子。 “今天手气不好。”卓少梓嘿嘿笑道。 “你们家殿下赢过几次。”穆千黎问卓少梓身边的小厮。 小厮小声的答道,“殿下一向是输得多,赢得少。其实除了摇骰子还赢过几次外,其它的一次都没赢过……” 穆千黎沉默,沉沉静静的一张脸,一双眼睛格外清晰,呈现出超脱俗尘的一种干净。 “你还剩多少银子?”穆千黎又问道。 “四百多两。”小厮十分老实的回答。 “压上,我来赌。”穆千黎平静的说道。 这句话一说出来,原本喧闹的赌桌哗然一片,议论纷纷,轻蔑的笑声一阵一阵。 “美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哪里会摇骰子,你好像是第一次进赌场吧……”卓少梓一刻不停的说着。 穆千黎瞪了他一眼,“再次也比你强。” 卓少梓嘿嘿笑道,“美人不必较真,请请请。” 穆千黎“哦”了一声,音拖得很长。目光淡淡地扫过嬉笑的围观者的脸,笑声生生的就停了下来。 穆千黎浑身所散发出的气质,竟是那样的高贵,容不得任何亵渎。气氛瞬间沉静,与整间赌坊的吵杂格格不入。 待到穆千黎坐下时,整个赌桌只能用“静”字来形容,一种过分的静。 “小。”穆千黎淡淡的对对面的东家说道。 东家应了一声,开始摇骰。直到摇完,扣在桌上,穆千黎才缓缓拿起骰盅,并未离桌,只是猛地在桌上一抖。 东家揭开骰盅,仍然是六点。 穆千黎只看了一眼,随即轻轻揭开骰盅。 围观者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六枚骰子居然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最上方的骰子赫然是一点。 穆千黎却没有见好就收,她吩咐小厮,“把本金和赢的钱权压上,再赌。” “没想到美人对赌博也这么在行。”卓少梓盯着桌子喃喃道。 “那当然,也不想想我们家小姐是谁啊。”云梅颇为自豪的说道。 十局之后,庄家的脸色很难堪。“这位小姐,我们赌坊实在是输不起了。这样吧,给您一万两白银,您去别处吧。隔街就有家临喜赌坊,环境比小店好,产业更是比小店大。” “你当打发要饭的吗?”云梅见穆千黎赢钱,兴致正好,听他这么说,小嘴一翘,依恋的不乐意,“许你们自己赢别人的钱,就不兴别人赢你们的?” 穆千黎随手捞起骰子掂在手里,反问道,“庄家平时也是这样向客人推荐别家赌坊的吗?” “这——”庄家答不上话来。卓少梓极快地接口,“庄家平时从来都是告诉本公子,此家才是京城最好的赌坊。” 穆千黎听罢笑了笑,站起身来,“既然庄家这样说,我也不好再赌下去。” 庄家见她不欲再赌,松了一口气。 却又听她说,“只是刚刚赌了这十次,第一次便压了四百多两。此后每赢一次,又都压上了。这一共赌了十场,算起来也该有四五万两银子。怎么庄家只说给一万两?”她刻意提高了嗓音。 庄家脸色一沉,“小姐莫不是特意来砸场子的?” “我按照你的规矩赌钱,怎么能叫砸场子?” 要换做旁人,庄家早着人把人轰了出去。只是卓少梓却是个皇子。即使再无能再好赌也是个皇子。身份压在那里,怎么也得罪不得。 穆千黎看着他,一脸悠哉的神情。 等穆远萧带着大队人马来救女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整个赌场一片死寂。 “穆师兄,这肯定是你家那丫头。”最先开口的是京城首富叶裕。 庄家看到他,恭敬行礼,“叶先生。” 穆远萧看穆千黎面带浅笑,衣衫整齐,并未发生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殿下。”穆远萧和叶裕一起向卓少梓行礼。 “穆大人,叶先生。”此二人面前,卓少梓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回了礼。 叶裕转头看向庄家,笑道,“李二啊,想不到你纵横赌场这么些年,今天却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是我无能。”庄家摇头道。 “早就听说穆师兄有个了不得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穆远萧谦虚道,“哪里哪里,叶师弟谬赏了。” 穆千黎放下手中的骰子,“原来是叶伯伯,我也常在家中听爹爹提起您。您的经商之道是天下第一呢。” “好歌伶俐的丫头,我今天还不是栽在了你手里。一次就赢了我五万两银子。”叶裕说道,神情却不甚在意。 “我愿也就是为了好玩,不想却赢了这么多钱。既然这赌场是叶伯伯开的,千黎又怎么好意思要。” 叶裕摆摆手,“嗳。也不能这么说,赢了就是赢了。我做前辈的怎么能让你白赢钱?” 穆千黎一笑,开口道,“我爹爹最爱喝西苑的花雕。不想今年却没有买到。听说西苑也是叶伯伯名下,不如就给千黎几坛酒吧。” 叶裕一笑,“这个不值一提,我等会就着人送一百坛到宰相府去。” 穆千黎向穆远萧眨眨眼睛,声音清亮,“谢谢叶伯伯。” 这个丫头,一早就记挂着他的酒。穆远萧抚髯而笑。 出赌场时已近响午。 穆千黎忍无可忍地对身边的卓少梓说,“你怎么还不走?” “美人啊,说起来你的本金也是本公子下的吧。这赢了钱,赚了面子。怎么又把恩人忘了呢?” 云梅“哼”了一声,“那些银子给殿下拿了还不是全输光了?” 穆千黎想了想,“殿下说的也对,等会儿我找人把那西苑的花雕送一半给你。” “本公子又不爱喝西苑的花雕。”卓少梓抱怨道,显然对这种分配十分不满。 “那你要什么?”穆千黎问道。问过后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愚蠢性。 果然,卓少梓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美人香吻一个。” 这一次不用穆千黎瞪他,穆远萧就把女儿往身后一藏。严肃地看向他。宰相的气势自是不同,卓少梓在这样威严的注视下,感觉压力倍增。干笑两声,又搬出自己的经典台词,“穆大人,在下只是开个玩笑,反正本金我也拿回来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就带着他那群小厮火速闪人。 正文 11 帝都的新奇事儿 华灯初上,夜凉如水。 九重宫阙之内,开国皇帝卓霄刚刚批完奏折,抿了一口香茗,随意问身边伺候的太监张安,“张安,最近京城都发生了什么些新鲜事情?” “回圣上,大事倒是没有,奇事倒是不少。”张安长年跟在卓霄身边,揣摩圣意自不在话下。 “哦?都是哪些奇事?” “圣上一定听说过穆大人的女儿穆千黎吧。”张安抱着拂尘,微弯着腰说道。 “前些日子听樊儿说过。她一曲琴倒是折了他不少傲气。” “可不就是这穆千黎,昨天又在京城招财赌坊生出了些事端。”说罢看了看卓霄。 卓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也巧了,也是和一位皇子一起。这一次却是三皇子。听说这娃穆姑娘就是被三皇子劫到赌坊中去的。” “哈哈。”卓霄笑道,“原来是梓儿,难怪昨早远萧匆匆告假。想来是救女心切,生怕爱女被梓儿欺负了去。说说,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穆大小姐,可了不得。逢上了招财赌坊的李二。”张安将拂尘搭在手弯上,比出了一个大拇指,“圣上也是知道的,这李二可是京城的赌神呐,平时可是纵横赌场的任务。可和穆小姐一过招,连输十局,输掉了五万两白银。您别说,李二当时那脸色,都绿了。最后还是穆大人和叶先生到了。叶先生赔了她一百坛西苑的花雕才总算是解了围。” “果真是奇了。难怪远萧藏着不肯见人。明儿定要叫他把女儿带来给朕瞧瞧。” 本只是随意的一句话,却不想,却定了终生。是幸,也是不幸。 既然圣上说了这么句话,张安就留意着了。次日下完早朝,便留住了穆相。 穆远萧和卓霄谈了半日,末了,卓霄便提起穆千黎。 穆远萧自是谦虚一番。 “远萧,明天将她带进宫里,也好让朕瞧瞧。” 一锤定音。穆远萧自是推脱不得。 不巧这时候正赶上段大将军段泠觐见。走到门口听了这话,人未进门,便嚷道,“穆兄好不够意思。你这女儿我最近也常听我家那浑小子说起。我定也要瞧瞧。” 卓霄早已习惯了他的豪爽直白,大手一挥,“既是如此,就让大家都瞧瞧。远萧,你明早带她来早朝。朕早就想会会师父的这个徒弟了,必要好好考考她。” 金口玉言,穆远萧即便有千般不愿也无可奈何。 正文 12 礼物 “小姐,外面的管家说皇长子来了。”云梅将一杯香茗放在了穆千黎的桌边,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爹还没回来,让他先候着,跟我说什么呀。我难道还能把爹给变出来?”穆千黎将茶盏端起来,微微一闻,“真是好茶啊。” “可是管家说殿下是来找小姐的。”云梅说道。 “找我?”穆千黎手一抖。她跟那位长皇子,也不过那么几面之缘。因着卓君樊和爹的关系,聊过几次。“找我干什么?” 云梅看着她贼笑,“小姐,我看啊,这大殿下八成是对你有意思了。” 云梅不过大穆千黎几岁。就是这几岁,决定了女人和女孩的差别。 女人拥有第六感,并且很准。 卓君樊在众人眼里的形象自是不同于卓少梓,待遇也完全不同。 这不,卓君樊坐在客厅正中,旁边有一群丫鬟抢着伺候着,不时暗送个秋波,什么点心茶水的摆了一桌。 穆千黎想着自己一杯茶还没喝到口,他倒是被伺候得周到,心中升起一股不平之气,微咳了两声,“殿下找我有什么事么?” 卓君樊抬头,对她温婉一笑,就把她的怒气给浇下去了。果然是翩翩公子。 “听说你昨天和三皇帝去了赌场?” 怎么才一天,就搞得好像满城皆知了一般。穆千黎抚额,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卓君樊不慌不忙地酌茶等她回答。 穆千黎只得答道,“是。” “三皇弟,是个什么样的人?”卓君樊突然问道。 “正如传闻,贪杯好色喜赌。”穆千黎的语气悠然,显得完全漫不经心。顿了一下,又说,“殿下,我与三殿下并不熟识。” 窗外芭蕉叶的颜色一点点由暗变艳。云梅过去将窗子阖上,“小姐,下雨了。” 穆千黎看了一眼窗外,“如果殿下只是为了来问这些,那么请乘着雨未下大请回吧。” “下雨了。”卓君樊喃喃说道,轻轻的叹气溢出他的唇边。 雨完全没有给他们缓解的余地,不一会儿变成了倾盆之势。雨点十分的大,打在窗纸上,湿了一片。这样大的雨,想避,都是避不过的。 穆千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这样一个骄傲的皇子,也有彷徨的时候。 “我带了礼物给你。”穆千黎勾起唇角,说道。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盒,递至她面前。 穆千黎也不推辞,接过打开。是一只玉手镯,温润的色泽,雕着精致的花纹。穆千黎一生所见过的镯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从没有这样精致大方的。花纹虽不繁复,却淡雅无比,独具匠心,在灯光下散发出如水般的光泽。 “喜欢吗?”卓君樊问道。 穆千黎淡淡一笑,阖上盒子,“很漂亮,谢过殿下了。” 卓君樊笑笑,没有接话。 “我送殿下出去吧。”穆千黎向云梅递了个眼色,云梅马上会意的递上一把二十四骨折伞。 穆千黎撑伞,卓君樊很自然的走到伞下。两人就这样共撑一把伞走入雨中。空气中散发着雨水的味道,有一种浪漫的情愫在滋长。 云梅愣了一下,随即取了伞急急的跟上。 “殿下慢走。”穆千黎一直将卓君樊送到大门口。卓君樊的随从都站在门廊里,马车静静的停在雨中。 “叫我君樊。”卓君樊说道,目光直对上穆千黎清澈的眼眸。一对漆黑的眼眸相互映出了彼此的影子。 “殿下。”穆千黎避开他的目光,收起折伞,刻意拉远了距离。 “千黎。”卓君樊拉过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穆千黎一愣,手中的雨伞落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淡淡的风吹过,拂起两人的已经。空气几近凝固,四周十分安静。 门廊下的随从以及刚刚跟上来的云梅都陷入了呆滞的状态。 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后,穆千黎恢复冷静,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卓君樊,声音有些微颤,“殿下请自重。” 卓君樊也没说什么,径自捡起折伞,“穆姑娘,不介意将这把伞暂且借用一下吧。” 穆千黎点点头,卓君樊撑起伞,“走。” 随从马上也三三两两的撑伞,走入雨中。 穆千黎默看着明黄衣色的少年撑着青色的雨伞上了马车,车夫鞭子一扬,马车很快便融入了雨帘之中。穆千黎收回目光,不经意间撇到巷子的尽头竟也停着一辆马车。 穆千黎盯着马车看了一会,转身进屋。 远远的马车内。一双眼睛也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雨下得磅礴。 巷口的马车放下了车帘。 “走吧。”这样的声音极其漫不经心,却能让人为之一颤。 车前仅坐着一名小厮,小厮戴着大大的雨笠,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他扬鞭赶马,马车在雨中踏出一朵朵水花。 “穆千黎和长皇子走得很近啊。”小厮竟用这样的口气开口。 “没事,卓君樊抱她时她完全是面无表情,她还是个未开窍的丫头。”车内的人有一双明眸,声音清润优雅、像午夜的箫声一样悠远。 “殿下打算怎么办?”小厮接着问道。 “我看中的猎物,是不会让给别人的。”车内的人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穆千黎站在回廊上,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她伸手去接,冰凉的触觉让她有了一丝的清醒。 身上拥抱的温度还没有全部褪去,刚刚的一瞬间,仿佛是错觉。雨丝斜扫到她身上,有淡淡的凉意。 “小姐。”云梅急急的将一把伞撑到她面前,挡住了雨丝,也挡住了她是视线。 雨中升起淡淡的清雾,芭蕉更显翠绿。 正文 13 贪财怕死的女人 穆远萧是晚间回来的。刚到家就拉了穆千黎到房中,细细嘱咐了一夜。 穆千黎还没从下午卓君樊的刺激中缓过神来,也没怎么听进去,只连声应着。 说到最后,穆远萧叹了口气,说,“你去睡吧。” 穆千黎于是浑浑噩噩的去睡了。 次日清早,穆千黎就被云梅推醒了。梳妆打扮。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穿了大红的牡丹纹宫装,又簪上了许多枚发饰。穆千黎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险些要睡着。 穆远萧带她去上朝,又一路上叮嘱她不要乱说话。 穆千黎甜甜一笑,“爹,我知道该说些什么。” 进了宫门,穆千黎只能在宣和殿外面的金水桥候着。穆远萧先进了殿。 这是穆千黎第一次进宫。她静静打量周围。九重宫阙,雕栏玉刻。皇家贵气扑面而来。 “宣穆千黎——” “宣穆千黎——” 太监的声音一个顺着一个响起,直到响到她身边。她整整衣襟,迈进了宣和殿。她不曾想,这一天,将改变她的一生。 穆千黎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卓霄自是挥手道,“免礼。朕今日叫你来,不过是续些闲话,你不用拘束。” 穆千黎站起身,独立于百官之中,却没有任何怯色。 果然是闲话,卓霄不问诗词歌赋,不问琴棋书画,只说,“世人有爱梅的,有爱兰的。有爱功名的,有爱利禄的。你最爱什么?” “回圣上,民女最爱财。” 朝堂上有些躁动,穆远萧手心里捏出了汗来。世上爱财的自是不少。但敢在朝堂之上,圣上面前说出来的,却恐怕是绝无仅有。 卓霄也有些惊奇,“说说看,为什么?” “我爹是当朝宰相,统管国库。千黎虽不才,也愿帮爹爹分忧解愁。行军打仗,赈灾济民,都免不了用钱。我不爱财,还能爱什么呢?” 卓霄微微颔首,“那你又最怕什么呢?” “自然是最怕死。” “这又是为什么呢?” “奔波战场,需要的是不怕死的兵士,豪气万千。千黎却并不是士兵。圣上贤德,是以天下太平。但边疆却不免战乱,百姓仍有流离。民者,国之根本。百姓安危,系天下兴亡。是以最怕死。”穆千黎的声音清清泠泠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百官中有不少人都微微颔首。 卓霄笑道,“古人云: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矣。你的这番贪财怕死的言论倒也别有一番新意。” 两问两答。不仅震惊朝野,京城之中也传的家喻户晓。 穆千黎,以十三岁稚龄,得封御前女史,被圣上钦赐“京城第一才女”的头衔。自是一段传奇。 三年后,卓君樊封南阳郡王,卓少梓封北宁郡王。 白墨辰下山。凭一篇治国策,官拜翰林院学士。 正文 01 七夕桃花灯 七夕。夜。京都洛城。 洛城本就繁华之极,今夜又是七夕佳节,怀着春的年轻公子小姐自然不愿意闷在家里,都三三两两地聚在河边。 云清河是洛城的名河。河不宽,也不深,胜在临近街市,风景秀丽。 河上飘着不少花灯,幽幽的亮光映着河水也别有一番意境。小姐们从上游放自己的花灯,年轻的公子则在下游接。至于谁拿到谁的,那就是缘分了。 “喂,小白。”穆千黎一收折扇,敲敲身边少年。 半响,听到少年应声,“干吗?” “我要放花灯,你去下游接着。”穆千黎看着河上的花灯,饶有兴趣地说。 又过了半响,听到少年“噢”了一声。 白墨辰应了便往下*去,足间一点便掠过河面,落在对岸。他着一身白衣,掠过河面时衣襟飘然,莹莹的烛光衬在他的身上,泛出如玉的光泽。他本就俊俏非凡,此举更是引起了许多姑娘的青睐,纷纷红着脸将自己的花灯推向他。 穆千黎眉毛跳了跳。这家伙,难怪才来京师没有几个月,就桃花不断。 穆千黎随便在街边择了一家店,店里一片喜庆,大大小小摆满了花灯,五光十色,华彩绚烂。 掌柜看她衣着华丽,便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十分热情地招呼,“这位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灯?要今年的最新款锦绣桃花还是传统的碧水莲花?” “自然是最贵的。”穆千黎答道。 掌柜唤了一个伙计,取了几盏花灯。 “小姐可有满意的?” “就这盏吧。”穆千黎点了其中一盏,随手丢了一锭银子,提了花灯就去河边放。 花灯刚刚放入河中,就听见有人在耳边讥笑。 “啧啧,品位还是这么低俗啊。” 不用回头,穆千黎就知道是谁。直接展了扇子就往后切了过去,只是半途中扇子便被人夺了去。 卓少梓*着扇子,“元君逸的手笔,挺值钱的啊。”穆千黎见扇子被他拿了,也不去夺,抱着胳膊,“本姑娘有得是钱,这把破扇子就当我打发要饭花子了。” 卓少梓将扇子扔给身后的小厮,嘱咐道,“王肆,好好收着。” “你还真要。”穆千黎有些气结。 “怎么不收,这可是穆千黎穆姑娘用过的啊,不知道卖给你那些崇拜者能值多少钱。”卓少梓答道,末了,又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女人要用团扇。” “我说殿下,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穆千黎伸手推他,“让开,我要去找小白。” 卓少梓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勾唇一笑,“女人,你这花灯太俗气,估计没人会接的,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就去拾了吧,省得你太跌面子。” “滚!”穆千黎吼道。 卓少梓哈哈一笑,便径自越过河岸,跟上花灯。 白墨辰在下游等了半响,对涌向自己的花灯无动于衷。霍得,他看见一盏小盆似的花灯,千娇百媚的桃花簇拥着一根巨大的红烛,将一片水面照得透亮。白墨辰毫不迟疑,抬手就欲去拾那花灯。不想有人先了他一步,拾了花灯。 白墨辰抬头,看见卓少梓。“殿下,这盏花灯是我的。”白墨辰很认真的说。 “原来是白大人,今天真是好兴致啊。”卓少梓岔笑着想要岔开话题。 白墨辰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卓少梓嘴角抽了抽,“这么俗气的花灯你也和我争。” 两人各不相让,各立一旁对峙着。越来越多的花灯飘向他们,将他们身边照得恍如白昼。 穆千黎顺着河上的小桥慢慢踱过来时,两人还在大眼瞪小眼。 洛城*云集,不多会儿就有不少人认出两人。看着气氛,却也不敢贸然上来打招呼,只得静立在一旁,想看看是谁家小姐的花灯,让他们不肯割舍。 一时间,热闹非凡的云清河出奇的安静。 “咳咳。”穆千黎清了清嗓子,成功引起两人和周围诸人的注意。 她穿一件大红的宫装,盈盈而立,好像开得最艳丽的桃花。一双黑眸却剔透、纯黑,没有一丝杂色,璀璨如水晶。一眼之下,便是惊艳,竟不是国色天香可以形容的了的。此时穆千黎早已不是方才玩世不恭的样子,面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原来是穆大小姐的花灯。众人都有了然的神情。 说起穆千黎,的确是有名,权倾天下的穆相唯一的千金,圣上钦赐的京城第一才女。五岁能文,七岁会舞,九岁离家学艺,拜师停云山沈辽,十三岁归来时一曲瑶琴震遍洛城。宣和殿上两问两答,以稚龄封御前女史。恐怕举国上下,也没有几个人不晓得了。 眼前的两人,一个是身份尊贵的皇子,一个是正红的官员。这两个人,决计不能驳了哪一个的面子。众人翘首看向穆千黎,想看她如何应答。 穆千黎微扯了衣袖,众人只见她微微一福,“小女子穆千黎,承蒙三皇子和白大人垂青。今夜七夕佳节,寄灯许愿。这盏灯原是系了小女的心愿,愿天下苍生黎民,可以吃得饱,穿得暖。天下再无战乱,百姓得以安生。” 卓少梓眉毛跳了跳,这女人,说得倒是头头是道。 穆千黎看了卓少梓一眼,“请世子将此灯放回河中,随波而下,携千黎此愿于天下黎民。” 七夕寄灯许愿也是传统,不过在年轻的公子小姐眼中,花灯早已是喜结良缘的象征。穆千黎这么一说,显然是最好的开脱。卓少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又把花灯放回河中。众人只见那花灯浮在水面摇摇荡荡,慢慢飘远了去。 穆千黎自望着那花灯,心却起起伏伏。明明是想给小白的,却在最后的关头用了最稳妥,也是最狡猾的方法。当了御前女史的这几年,夹在宫位斗争与朝野纷争之间,早已不是个孩子了。自己终究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宦海浮沉,夹在众多势力之中,不得不小心翼翼。 花灯飘到下游,被一双修长的手拾了起来。 四周静寂无人,灯光在他的手心明明暗暗,衬得他的脸色恍恍惚惚。 他开口,声音飘渺,“穆千黎。” 正文 02 说我爱你 穆千黎沮丧地走在街上,白墨辰跟在她身边。 “小白,好不容易告假出宫。放盏花灯还被人给截了。”穆千黎抱怨道,突然,她像想起了些什么,问道,“对了,小白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花灯的?” “因为你的花灯最大。”白墨辰老老实实地回答。 穆千黎脚下一崴,“小白,你就不能说得浪漫点,比如‘你的花灯我怎么会认不得’,‘我知道那是你的花灯’什么的。” 白墨辰看着她,“我不能对你说谎。” 穆千黎颇感无奈,摆摆手,“算了算了。大一点也蛮好。我的愿望那么大,不用大一点的花灯怎么载得动。万一沉了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白墨辰想了想,说道,“千黎,你真是个好女孩。什么事都为别人着想。” “千万别夸我,为国为民的那是我爹。我就一混日子的。”穆千黎习惯性地想展折扇,却发现折扇已经被卓少梓拿了。只得干笑,又放下手。 前面又是一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穆千黎捣捣白墨辰,“小白,那是什么?” 白墨辰任劳任怨地拉了一位路人问了,才知道那是今年七夕出的新花样。让一男一女两个人站在两边,主持分别问同样的问题,如果回答完全一致,就可以拿到奖品,奖品是一朵*的牡丹。 已经有很多人上去尝试了,却只有几对侥幸成功。有一个男子将一朵花放在女子的怀中,女孩子的脸红扑扑的,神采飞扬。 穆千黎不由又玩心大起,“小白,我们也去试试。” 说着率先走上台,白墨辰也只好跟了上去。 温润如玉的公子,和绝世倾城的美女,自是因人关注。 “是穆姑娘和白大人。”下面有熟识两人的人交头接耳。 不仅是美人,还是名人。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你不知道吗?这穆姑娘和白大人是同门师兄妹,一起在停云山住了四年。说起来也算是青梅竹马。” “怎么不知道,这事儿当年多出名啊。只可惜当时他们一个才九岁,一个也不过十一岁。不过情分总还是结下了。” …… 台下窃窃私语不断。 男女主持笑着把他们领到台子的两端。 “你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什么?”女主持问穆千黎。 穆千黎想了想,“当年下山前和他一起喝酒。” 白墨辰得到的问题是,“你认为她最难忘的一件事会是什么?” 白墨辰的答案是,“宣和殿上的两问两答。” 主持把两人的答案宣布出来,并不一致。 白墨辰有些诧异地看她,神色是难得的迷茫。穆千黎隔着台子回望他,眼神复杂。 按照规矩,每组男女可以得到三个问题。 主持又问,“你最喜欢的颜色。” “白色。”穆千黎答道,“因为他最爱穿白衣。” 白墨辰的答案是,“红色,因为千黎爱穿红衣。” 依旧是不一致。穆千黎心里有些失落,小白竟是这么不了解她。 第三个问题,是最后一个机会了。女主持盈盈而笑,“最后一个问题,请两位背过身去。不允许打手势。” 两人依言背向而站,女主持问穆千黎,“你最想对他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穆千黎深吸一口气,轻轻说,“我爱你。” 台子那边白墨辰听了这个问题愣住了。最想对千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呢? 是那句吧。 但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吗?如果千黎并不喜欢她,会不会感到难堪? 虽然三年前她曾经说过喜欢他。但是,那时她却是喝醉的。三年的时光,会改变很多。 穆千黎等了很久,白墨辰都没有给出答案。她有些紧张,手心沁出些汗来。是了,她并不知道小白喜不喜欢她。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如果他不喜欢她,该怎么办? “你真懦弱呢。”白墨辰还在犹豫,却突然被人推开。 穆千黎听见台子另一边突然响起一个柔和而坚定的声音,绽放在空气里,如晴天霹雳一般,骇住了她。 “我爱你。” 并不是白墨辰的声音。 她惊愕的回头,正对上卓君樊的眸子。 他笑,如沐春风。 街道上其它的声音都变得飘渺,只有这一句“我爱你”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答案是‘我爱你’。恭喜两位。”女主持捡了一枝白色的牡丹交给卓君樊。卓君樊却摆摆手,自去那盒中选了一枝红色的牡丹。 他拿着牡丹走向她,轻轻为她把牡丹簪在发边,“千黎,你这样的女孩,是该喜欢红色的。”他帮她理好发丝,“真美。” 他明黄色的衫子晃了她的眼,她一时心乱如麻。 正文 03 牡丹花颜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牡丹花簪在她发上。 原本喧哗的大街一片寂静,很多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们。 牡丹花大且艳,衬着她雪白的小脸,美丽异常。有浅浅的花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人们说,皇长子卓君樊和御前女史穆千黎,该是洛城的一段佳话。 夜色撩人。一眼瞥去,重重琉璃屋宇,灯火璀璨,自是繁华。 穆千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卓君樊这样的男子,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吧。自三年前那个雨天,他拥抱了她,她就一直避着他。 他送她的手镯,被她遗弃在角落生灰。 同在宫中,难免会碰面。 她想过千百次该如何面对他,却不想是这样的场景。 “很晚了,要宫禁了,我送你回宫。”他不容她拒绝,持了她的手,将她牵下台子,扶上马车。 白墨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别人持了手,心中突然空了一块。 明明话已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来。说出来了,又是怎样的结果? 本该是他,亲手给千黎簪上那朵牡丹。她的笑颜,配着那重重叠叠的花瓣,一定很好看。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 千黎一定很伤心。她给了他那样多的暗示。让他去接她放的花灯,让他和她一起去答这只有有情人才一试的问题,他甚至听她说过她喜欢他。他却没能接住她的花灯,没能答出她的问题,没能说出——爱她。 穆千黎进了宫门,才想起自己竟把白墨辰忘在了台子之上。她叹了口气,已经宫禁了,断不能再去寻他了。 原本想和他一起过的一个七夕,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她默默往回走,宫人们大概都还聚在一起庆祝七夕佳节,路上没有人,只有皎皎明月洒了一路的清辉。 她走进自己的院子,才有宫婢看见她,向她微福行礼,“女史大人。”宫婢帮她推开房门,她的房间摆设很简单。临窗放着一张小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墙角是一把古琴,古琴边焚着一个小小的香炉,袅袅冒着青烟。中间有一屏屏风隔开,屏风里隐约可以看见一张帐着藕花帐的床。 她屏退了宫婢,枯坐了一会,突然去翻首饰盒。却没有。 卓君樊送她的镯子,究竟放在哪里了呢?难道已经丢了? 进宫的包裹是云梅帮她拾的。云梅并未跟在她身边,听父亲说已经给她定了一门亲事,也不知现在归宿如何。 穆千黎叹了一口气,也就作罢了。缘分如此而已。 穆千黎唤了宫婢,欲卸妆就寝。不想院里却突然传来清亮的声音,“千黎。” “清平公主。”院里的宫婢纷纷行礼。看来来的是清平公主卓芷宣了。 卓芷宣不耐烦地挥挥手,“免了免了。”她根本不敲门,就推了门闯了进来。 穆千黎笑着看着她,“什么事这么急?” 卓芷宣有些兴奋,脸蛋红扑扑的。她生得俊俏,现在一身华丽的宫装更将她衬的美貌非凡。“千黎你今天去哪了?我寻了你几次都没有寻到。” “我去云清河放花灯了。”穆千黎也不隐瞒。 卓芷宣两眼闪闪发光地看着她,“快说,你的花灯给谁拾去了?” “没有人拾去,顺着河水飘走了。”穆千黎佯作认真地答道。 卓芷宣大呼可惜,脸上是没听到八卦后小小的失望。随即她惋惜道,“可惜父皇不让我出宫。” “放心吧。我们清平公主这么漂亮,还怕找不到好郎君?”穆千黎故意逗她。 “千黎,你最坏了。”小姑娘红了脸,伸手去锤穆千黎。 穆千黎是在三年前认识卓芷宣的。这位公主不同于其他的妃嫔公主,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宫中寂寞,她们结识三年,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卓芷宣突然拉住她,神秘兮兮地说,“千黎,你知道刚刚家宴上发生了什么吗?” “不消说,一定是我们的小公主技压群芳。”穆千黎对她这样的问题早已习以为常。 卓芷宣亮出一根簪子,是最新的花样,繁花簇着凤凰,十分精巧别致。取意繁荣昌盛,龙凤吉祥。“刚刚在九引台穿针乞巧时,我最先穿完了九根银针,父皇就赏了我这只簪子,还夸我手巧呢。” 七夕,宫中以锦结成楼殿,高百尺,上可以胜数十人,陈以瓜果酒炙,设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妃嫔各以九孔针五色线向月穿之,过者为得巧之侯。动清商之曲,宴乐达旦。土民之家皆效之。”元陶宗仪《元氏掖庭录》说:“九引台是七夕乞巧之所。每到七夕,宫中都以锦缎结成楼殿,高约百尺。妃嫔公主各以五彩丝线对月穿九尾针,先完者为得巧,迟完者谓之输巧。 “果真是厉害呢。”穆千黎赞道。 卓芷宣跟她对坐着,有宫婢奉上香茗。卓芷宣说得口渴,便拿了杯子喝了一大口。刚沏的茶水有些烫,她“啊”了一声。 穆千黎忙让宫婢去端冷水。 卓芷宣连喝了两口凉水总算是缓了过来。她歪着头,“千黎,我最爱和你说话儿了。母妃她们整日都说什么妇德女则,什么三从四德的。这么多规矩,听得我头都大。凭什么女人就得守这些规矩,怎么就没见男人有这些规矩的?” 穆千黎看着说得激动的小丫头,仿若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千黎,父皇说待会未央宫会有烟花放,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两个女孩拉着手站在未央宫的一个角落中。眼前的美酒佳肴,歌舞升平都与她们无关。 漫天的烟花绽放,绚烂无比。 有宫女在唱乞巧歌,“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颜容;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姊妹千万年。” 卓芷宣拉着穆千黎的手,“千黎,我们会一直是好姐妹的吧。” 穆千黎重重点头。 烟花照亮了整个天空,也照亮了她们无忧的笑脸。 正文 04 因为她是穆千黎 大周二十三年九月,邻国华国进犯。烧杀掠抢边疆一十二城,血流成河。 这几日,宫中的气氛分外压抑,宫人们都不敢大声说话。 奏折堆积如山,案上的香静静的烧着,烛火昏黄,仿佛与世隔离。卓霄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很烫,几乎入不了口,只是微微抿了一口*便隐隐的发麻。 他放下茶盏,眉头深锁。 穆千黎站在他旁边,心中亦是惶恐。 良久的静默之后,卓霄开口问道,“千黎,你说这仗该不该打。” “臣认为该打。”穆千黎敛了眉目,说道,“臣听说,华国将军夏侯渊在屠了云城之后,曾经放下一句话,‘卓氏江山,能拿出来见人的也就只有段泠了。平时大大小仗还算说得过去,真要打起硬仗来,不值一提。’” “好狂妄的口气!”卓霄有些微怒。 “前朝赵氏江山积贫积弱。接连数十载,华国大军入我中原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掠抢无度。天下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前朝无能,百姓心中早已寒彻。我朝如若不出兵,难树国威。民心向背,不可言喻。” 卓霄看向宫门之外,“朕……又怎么会不想一战。以扬眉吐气,以换国土百年安康。”他也是一世英豪,又怎能咽下这口气。 “圣上必是在担心粮草的事情。”穆千黎低头说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朕着派两位皇子前去征粮,但成效甚微。”卓霄叹气,收回目光,看向穆千黎,“千黎,你给朕荐一人。说说谁能胜任。” 穆千黎深吸一口气,“安城天下粮仓,臣愿前往征粮。十五日内,必定给圣上一个满意的答复。不成则当以死谢罪。” 卓霄看了她良久,“朕准了。师尊教出来的徒弟,必定不同凡响。朕信你。” “千黎女儿之身,难以服众。所以还要请圣上再赐二物。” “你说吧。” “臣要一块御赐金牌和两千羽林将士。” “一并准了。”卓霄目光落在她身上,“穆千黎,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王朝的开国皇帝,将一个千斤重的担子落在了一个女子的身上。没有理由的相信,只因为她是——穆千黎。 正文 05 临行前夜 穆千黎临出发的前一天,有两个人来找她。一个卓君樊,一个是卓少梓。 卓少梓是惯有的不正经,“女人,听说你在父皇面前夸下海口,要去安城征粮。征不上来便要以死谢罪。今日来看看你,省得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念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你死了我给你多烧两串纸钱的。你也不用太担心。”说罢还像模像样的吟了一句,“可怜红颜薄命。” 穆千黎刚刚被他挑起了那么一点伤感,就又听他说,“难怪这年头美人少,原来美人都是傻子。好好没事往自己身上揽麻烦事。又没有本公子这样好的运气,简直就是找死。” “三皇子。”穆千黎没有和他拌嘴,她微微昂头,对上他的眸子,“殿下还记得我七夕那夜放的花灯吗?”她的眼睛漆黑,眼神深邃,仿佛直接穿透到他心底,“千黎愿天下黎民苍生,得以安生。殿下以为我说的只是空话吗?” 卓少梓被她震撼住,脸上再挂不住玩世不恭的神情。他正了脸色,眸子一样清绝,冷艳,深邃不肯为人所知。他的眼神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他说,“千黎,一路小心。” 这一刻,她知道,她所认识的卓少梓,并不是真正的卓少梓。 她将卓少梓送走,又迎来了卓君樊。 卓君樊和她隔了一杯茶默默对望,茶水里的热气腾起来,袅袅绕绕,如梦似幻。 卓君樊开口,“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穆千黎摇头,“多谢殿下关心。” “千黎,我知道你要强。但二皇弟与四皇弟并非无能之辈。他们征不上来的粮草,必有难处。”卓君樊看着她,“这件事,并不是你一个女子该承担的。” “殿下,这件事并不是圣上硬派给我的,是我自己一力承揽。我既是应下了,就自有办法。殿下明日便要领兵启程,也要诸事小心。千黎能干的,不过这些须末小事。领兵杀敌,保卫家国,还需靠殿下和段将军。千黎此去,不过十五日,所面对的,不过豪门贵族。就算官官相护,也无碍于性命。而殿下此行,少则几月,多则经年。所面对的,更是真枪实剑,几十万的华*队。殿下安心去吧,千黎愿等殿下凯旋而归。” 她送他至门外,一如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拥住她,将她小小的身子揉在怀里。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她的声音如兰花般,“珍重。” 他放开她,身姿挺拔,背影骄傲而自信。 点将台下,二十万大军列的整整齐齐。 段泠手扶着剑,“大周的将士们!华国人说我们朝中没有大将,说我们的士兵贪生怕死。你们服不服?” “不服!”几十万人的声音响彻。 “我也不服。”段泠说道,“我是个粗人,什么国泰民安什么百姓安康的都不懂。我只知道有人侵犯我们的国土,杀死我们的同胞。边疆一十二城,十几万无辜百姓,任人凌辱。他们抢走我们的财物,掠夺我们的妻子。将士们,告诉我,你们在为何而战?保我家国,护我妻儿!” “保我家国,护我妻儿!”每一个兵士都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吼声响彻云霄。 段泠从身边的小厮手里拿起一碗酒,举至齐眉处示意,随后一口饮尽,将酒碗砸碎在地上,“出征——” 号角吹响,黄尘慢慢,映射朝阳似火。 宫门边,一辆朴素的马车车轮转动,朝着另一个城门的方向驶去。 史记: 大周二十三年十月二十日,御前女史穆千黎封钦差大臣,前往安城征粮。 同日,封段泠为大将军,皇长子卓君樊为副将,帅大军二十万,远征华国。 正文 06 安城之行 到了安城,城守薛文靖倒是早早在城口候着。薛文靖态度恭敬,将穆千黎一行人迎入城守府。 当穆千黎问及征粮,薛文靖答道,“不是下官不想征,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别户不说,单就魏王一户,当今圣上的亲兄弟,战功赫赫。魏王说不给,下官能怎么办?其余各户,又哪一户没有些台子,在朝廷里没有些人撑着。下官怎么能开罪的起。先前两位皇子殿下来了,也是无计可施。” 穆千黎放下茶盏,“我不管你有什么难处。想必你也听说了,我是向圣上领命来的。我应了圣上十五日内征齐粮食,立下了军令状。十五日内没有征齐便是杀头的罪。我自是逃不了一死,也绝不会放过你。” 薛文靖站着,听了这话浑身一冷。这位穆钦差,比前面的两位皇子态度都要强硬。前面没有办好,不过是丢掉乌纱帽。这一次,却是死罪。进退两难,横竖一死了。他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从前都是听人说最毒妇人心,现在看来这话果然不假。 思及这里,薛文靖往地上一跪,“穆大人,这不是存心为难下官吗?” 穆千黎抿一口茶,“你也不用担心,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认真给我办事,办好了我自会向圣上禀告你功劳。办不好,”她将茶盏重重置在桌上,“也只好让你为本钦差陪葬了。”穆千黎目光微微飘过他,“不要指望你那些大户能保你。他们的后台哪一个有我的硬?我的后台是当今圣上,我父亲是当朝宰相,我师父是帝师沈辽。况且,只要不威胁他们的利益,谁又会保你一个小小的城守?” 薛文靖前几日听说又有钦差要来,早已去拜见了魏王。魏王挥手道,“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穆千黎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能耐?你只管放心当你的城守,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话虽这么说,可真发生什么事,魏王怎么会保他?前两位皇子来的时候,圣上还没有出兵的意思。这一次却不同,大军已经出征,征粮直接关系国脉。粮草再要跟不上,就算穆千黎不参他一本,他也难逃一死了。 穆千黎闲闲喝茶,并不看他。 薛文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更是越来越沉。 半盏茶的功夫,穆千黎才开口问他,“怎样,薛大人可想好了?” “下官自当倾力而为。”薛文靖的声音有些颤抖。 “很好,起来吧。”穆千黎点点头。 薛文靖起身,用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 又听见穆千黎说,“你去拟些请柬,送到安城的各大户去。就说我明晚设宴请他们吃饭。” “下官这就着人去办。”薛文靖不敢问为什么,只应道。 “去吧。”穆千黎挥手示意他离开。 入宫后跟着穆千黎的宫婢叫小玉。小玉没有云梅那样多话,只安安静静地做本分的事情。换作是云梅,看到这样一副场景早就和她一唱一和说双簧了。可是小玉只是静静给她的茶盏续了水。 上好的铁观音,喝第一遍并无味道。要续两次水后方能品出那沁香的茶味。 穆千黎吃了三盏茶。 卓霄拨给她的那两千羽林军扎营在城外,安城的人只当她带了百名侍卫。 “小玉,去叫任统领来。” 任爽是这百名侍卫的统领,五品宫廷侍卫。 小玉刚推开门,就“啊”了一声。 原来门上本趴着一个人,她这一开门这人就失了倚仗,直接摔进门内来。 “失误,失误。”卓少梓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挂着惯有的嬉笑,丝毫不因为此而感到难堪。 “卓少梓?”穆千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卓少梓拿手在她面前挥了挥,“美人莫不是看见本王兴奋过度?真不枉本王千里迢迢赶来啊。” 穆千黎深吸一口气,“北宁郡王,我没有时间和你啰嗦。这事儿攸关千黎性命,还请你行个方便,去别地悠闲吧。” 卓少梓的脸皮早已磨得比城墙还厚。听她说了就等于没说。他拣了张椅子坐下,“美人若要说那位任爽任统领的话,现在估计还在京城睡觉。本王给他下了十人份的蒙汗药,不信蒙不倒他。” 穆千黎眉毛跳了跳,又跳了跳,最后没忍住将手中未喝尽的一盏茶泼向卓少梓,摔了门出去。 安城最大的酒楼“醉千秋”被包了全场。几十张桌子摆满了美酒佳肴,却出奇的冷清,出奇的安静。只有一个人,还是个不请自来,蹭吃蹭喝的。 “穆大人,这……” 偌大的酒楼只有卓少梓一个人坐着,吃得不亦乐乎。 “不用管他,就当是养了一头猪。”穆千黎连瞥都懒得瞥他一眼。 “那请的人……” “你将请柬送出去了吗?”穆千黎问道。 “每一户都送到了,一共三百六十八人。”薛文靖手抖的连茶盏都端不住。 “薛大人不用担心,他们不过想给我个下马威。” “那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催?” 穆千黎摇头,“不用催,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请他们吃一顿饭,又不是让他们吃毒药。我不过带了百名侍卫,能拿他们如何?”穆千黎闭目,跟了沈辽这些年,学的最多的便是耐心。 有侍卫走到穆千黎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穆千黎轻笑,“来了。” 正文 07 醉心 果然是来了。 这些乡绅不敢断然前来,都聚在了李德家中,想商量个结果。 穆千黎早听薛文靖说了,李德是安城乡绅的一个小头目,平时大家都看他几分脸色。 李德自是看不起穆千黎。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能折腾起什么风浪?这一顿饭要是不敢来吃,传出去反倒跌了面子,不如索性陪她吃一顿。 众人一合计,便都朝“醉千秋”来了。 离“醉千秋”还有几十米,李德看见一个卖菊花的小姑娘。她看见他们,福了一福,“各位爷,买一枝花儿吧。” 这姑娘生得极好,一身布衣破旧却洗得干净。声音温软,只一句话就把众人给惑住了。 李德也看得痴了,连声道,“好好好,爷我全买了。”说着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顺手想去握她光滑的小手。 小姑娘极巧妙地避过,接了银子,将花篮放在他手里,“谢谢爷。”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黎倩。” “黎倩,好名字啊。不如跟了爷,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姑娘笑得甜甜的,“爷是哪位?” “这是李德李大爷。”旁边有人答道。 小姑娘偏了头,有些迷惑的样子,“可是我听说李德连朝廷的一千五百担军粮都拿不出来啊。” 李德哈哈一笑,“爷怎么会拿不出来那几担粮食,爷是不想白白便宜了朝廷。莫要说一千五百担,就是几万担爷也拿得出来。” 其他乡绅也都跟着笑,“莫说李爷,连我也拿得出几千担。” “小丫头,李爷只有三房小妾,你跟了他可就飞上高枝了。” 小姑娘颇为认真道,“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子虽家境贫寒,也是清清白白的。李爷若果有意,就着媒人去末巷提亲,巷尾一家就是我家。” 说完她红着脸,转身就跑了。 众人一阵笑,都上前贺道,“这可不是对李爷有意思了吗,小弟给您贺喜了。” 李德心情颇好,“改日娶了她请弟兄们喝酒。现在咱们去会会那穆千黎,听说也是个狐媚的货色。” 一众人进了酒楼,只看见首席上坐了一个女子,工装打扮。拐角处还坐了个蓝衣的少年,吃得正欢,目中无人。 “各位请坐。” 众人只微微拱手便落座了。 “传言果然不可信,这穆千黎不过是个普通的货色。”一个乡绅凑到了李德耳边说道。 李德轻蔑地看了那女子一眼,“比起刚刚那卖菊花的黎倩,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还是李爷有福分,干了这杯。” “干了。” 酒过三巡,那宫装女子站起身来,“这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我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众人没有答话,都看向李德,李德径自应道,“穆大人说请我们喝酒,这喝酒不是正事,什么是正事?” 他这么一说,众人自然纷纷应和。 门前传来掌声,“说得不错,既然这喝酒是正事,我们就来喝酒。” “穆大人。”那宫装女子对来人行礼。 李德看见来人,呆住了。正是刚刚那个卖菊花的小姑娘。此时她已换了宫装,举手投足间尽是倾国倾城的气概。 众人思及刚刚所说的话,此时悔恨已晚。 “我先敬各位几杯。” 众人都噤了声,只见她随意从桌上拿起一坛酒,吩咐摆了一只海碗,整整倒了一碗酒,一口饮尽。又面不改色的倒第二碗。 一共喝了三碗,喝得众人瞠目结舌。 她依旧巧笑嫣然,“还有谁想再来喝酒?” 一片沉寂,没有人答话。 穆千黎放下酒碗,“既然没有人再要喝酒了,我们就谈谈军粮的事吧。”她挥挥手,“小玉,读。” 那原坐在首位的宫装女子便展开一张折子,缓缓读到,“李德,一千五百担。张宏福,一千二百担。王林瑞,一千二百担……” 待她读完,穆千黎的目光慢慢滑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可有错?”依旧没有人答话。她于是笑笑说,“各位是想在这里给粮食呢?还是让我着人去你们家中取?” 李德终于缓过神来,重重将酒碗摔在地上,“这粮食我一粒也不会给的!” 众人见他此举,纷纷将碗摔在地上。 碗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上一片狼藉。 那原先只是坐在一角吃喝的男子突然动了,剑光一闪,一把剑就架在了李德的脖子上。 “你……你……”李德吓得不轻,脸色发白,最后说了一句,“你敢拿我怎么样?” “拿你怎么样?”卓少梓一手还拿着酒碗,他不紧不慢地喝一口酒,“这要看你怎么做了。”他意犹未尽的看了一眼那酒碗,“你若老老实实交了粮食,我自然不会拿你怎么样。你若是不交,我可能手一抖,你的小命便不保了。如何?你觉得是你的命比较重要还是这一百五十担粮食比较重要?” “人命关天,可是杀头的罪。”李德强作镇定,说道,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卓少梓撇撇嘴,“这的确是件麻烦事儿。”他边喝酒边苦思了一会,突然一笑,极认真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德见他问得奇怪,但剑架在脖子上,也不及多想,便答道,“不知道。” 众人听他这么问,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都以为他会报出个了不得的名号。 卓少梓听他这么答,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说,“这不就得了。你们都不认识我,谁知道是我杀的人?我杀完后一走了之,谁找得到我?” 有胆子大的人说,“你为了军粮的事,肯定是穆钦差的人。” 卓少梓笑得分外得意,“那你们尽管去参穆钦差吧。说实话,她和我根本就是势不两立。成天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的。”说罢似笑非笑地看向穆千黎,“可怜的穆钦差,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帮我背黑锅了。” 穆千黎眉毛一跳再跳。迎着卓少梓的目光说道,“我奉旨行事,你抗旨不尊。我朝律法规定,斩五品以下官员可以不用上报刑部。即便现在杀了你也无可厚非。此后,我自会派人去你家领取军粮。”她看着卓少梓,话却是对李德说的。 卓少梓大概觉得看她无趣,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酒,又去看李德的脸色,“你想好了没?一个男人婆婆妈*。交还是不交?别碍着我吃饭。”说罢他手一紧,李德的脖子上便被生生划出一条血痕。 “我交,我交。我这就着人去家里取,我交两千担!”李德只觉得脖子上一痛,有粘稠的液体流下。吓得面无血色,急忙应道。 “觉悟还蛮高。”卓少梓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正文 08 征粮 穆千黎意味深长地看了卓少梓一眼,又转向其余众人,“刚才各位也说了,几千担的粮食均不再话下。可朝廷前来收粮时,诸位俱说家中无粮。这可是欺君犯上之罪。各位若都像李乡绅这样多交百来担粮食,我也就既往不咎了。否则,”她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各位自己掂量掂量吧。” 众人见李德已经应下,早已一片涣散。都想着先应下再做他想,便都纷纷应下了。 “那各位就派人去家中去取粮食吧。各位也知粮食来得艰辛,这一桌好菜不能浪费。我们且边吃边等。”穆千黎坐下,自拿了一双筷子吃起来。 侍卫守了门。 卓少梓收了剑,又坐回原位旁若无人的吃喝。 一干乡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得坐下。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待到晚间各户粮食都交齐了,穆千黎才将众人放走。 李德腿都软了,是被家人扶出去的。出门时嘴里嘀咕着,“黎倩,千黎,穆千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晚间,穆千黎坐着听账房报账。一共是收了十四万担粮食。 穆千黎皱眉道,“怎么这么少?” 死赖着不走的卓少梓讽刺道,“女人,你这招不过是毛毛雨,对付些乡绅还有些作用,真要遇见权贵,谁买你的账。” 薛文靖看了半响,都没看出他的身份。但见他这样说穆千黎,穆千黎也没有叱他,自是来头不小。也不敢多问,此时只是应道,“大人这一招的确厉害,可这些乡绅大户不过一千余担,小户不过百来担的份额。人虽然多,总计着也就占了三成。剩下的七成还不都集中在那几个大户手里,他们根本就没去吃您的饭。” 穆千黎点头,“这也是意料之中,这法子原本也就是对付普通乡绅的。”顿了一顿,又问道,“这几户中谁占的份额最多?” “自然是魏王爷。他一个人就顶上了这所有的乡绅,占了十五万担。” 穆千黎支走了薛文靖,看了卓少梓良久,说了两个字,“谢谢。” 卓少梓一见她说这话自然不肯放过机会,立马凑过脸来,“美人啊,谢总要有些诚意。不如就送香吻一个吧……” 这句话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被穆千黎一脚踹出门去。 卓少梓也不甚在意,抱着头就回屋子睡觉去了。 穆千黎托额想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她便去城外寻那两千羽林军。 响午,穆千黎给魏王卓熵递上拜帖。 卓熵早已闻了风声,亲自出来相迎。 “千黎啊,当年你爹和我还一起打过猎,我们追一只鹿到山坳,险些迷了路。”卓熵好似一个慈祥的长辈。 “魏王爷,千黎这次来……” “嗳,我们叙叙家常。”卓熵打断她,“我早命人摆好一桌酒菜,走,我们边吃边聊。” 穆千黎一咬牙,“王爷,此话千黎非说不可。千黎这次来,是为了朝廷的兵粮。” 卓熵一听“兵粮”二字立马变了脸色。“本王看得起你,才给你几分薄面。你既不要这面子,那咱们也就不用说了。先前两位皇子对我也是毕恭毕敬,你一届平民,居然不识好歹。我辛辛苦苦追随圣上打江山的时候,你这毛娃子还没出生呢!我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只积了这一点粮食。不知道哪个奸臣在圣上身边,蒙蔽圣听,算出这样的份额。便宜了那些好吃懒做的败家子,却要来掏本王积攒下来的家业。你今天想要从我这里取走一粒粮食,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穆千黎叹了口气,“我本来也不像为难王爷,如今也只好这般。”她一挥手,“来人。” 两个侍卫立马上前架住卓熵。 墙头上早已埋伏的一千羽林军纷纷现身,架起弓箭,直指院内。 “你想造反吗?穆千黎,你敢对皇族不敬!”卓熵却没有料到她还有兵。 “千黎自会向圣上领罚。”穆千黎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惧色,“先前两位皇子怕得罪你,我却不怕。正如您所说,我是一个不识好歹的平民。您只当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搬!”她一声令下,剩下的一千羽林军将士便冲进王府大门,直奔粮仓。 卓熵使了一个颜色,王府的家兵会意,便冲上前去阻止。 穆千黎霍得亮出御赐金牌,“御赐金牌在此,谁敢轻举妄动!” 王府的仆役家兵跪了一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卓熵有一瞬的错愕。这一刻,穆千黎竟有一股帝王的气势。 “穆大人,已搬了二十万担。”有兵士回禀道。 “好。”穆千黎向卓熵行了一礼,“王爷,多有得罪。” “你!”卓熵气得浑身发抖,“穆千黎,本王不会让你嚣张多久。本王会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折。” “王爷,恕千黎直言。你屯了这些粮食,不过想压着卖一个好价钱。王爷也是过来人,难道不知道此仗的重要性?倘若大周颠覆,什么金银珠宝,什么良田万顷,都买不了王爷的性命。王爷若想参千黎,千黎也只能静候。”穆千黎微微一笑,留给魏王府的人一个艳丽的背影。 魏王府的军粮收上来以后,再没人敢生事,几个大户都着人按份额送了军粮。 十日后,穆千黎收齐了军粮。 正文 09 夜幽梦 穆千黎提笔,蘸墨,在洒金笺上急速的拟着奏章。她小指微翘,挥墨如行云流水,一笔行书写得潇洒飘逸。 她写了一会,放下笔,抬头往外看去。 她的桌子直对正门,恰巧可以看见院中的风景。穆千黎看见了卓少梓,他摇着一把折扇,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扇子上画着一枝鲜艳的桃花,花枝边是一方红色的印记,穆千黎眼睛极好,辨出那是一个“元”字。赫然就是七夕那夜他从她这里抢走的扇子。 卓少梓见她抬头,笑道,“我刚刚一路走来,听不少人都在议论你。怎么,军粮收齐了吗?” 穆千黎心情不错,便答他,“是收齐了。” “不错不错,还蛮有效率的。”卓少梓赞道。想了想,低头在袖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细长的油纸包。“嘭”的丢在她面前的案上,“奖励你了。” 穆千黎展开游纸包,是一根糖葫芦。做得挺精致,山楂又红又大,糖稀浇得晶亮。 只是,这场面…… 穆千黎哭笑不得的合上纸包,问道,“殿下这几天是去哪了?” “美人这是在关心我吗?”卓少梓得意得直摇扇子。 “谁关心你!”穆千黎恨不得把那糖葫芦砸回去。 “既然美人都问了,我怎么能不答,”卓少梓一脸我很无奈的样子,“我这几天都呆在秋岚阁。” “什么是秋岚阁?”穆千黎好奇道。 “秋岚阁你都不知道?”卓少梓比她还吃惊,“当然是安城最大的青楼了。” 原来是妓院,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穆千黎“哼”了一声。拿起笔继续拟奏折,再不理他。 卓少梓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晃到别院去了。 穆千黎拟完奏折,长舒一口气,放下笔,又看见了那包糖葫芦的纸包。犹豫再三,终还是取了。轻轻剥开,咬了颗山楂含在嘴里。 很甜。忍不住嚼了嚼,却是微微的酸味。 ------------------------------ “穆大人!穆大人!” 敲门声十分紊乱而急促。 穆千黎本就睡得不深,此刻忙披衣起身。 开了门,是城守薛文靖。 未待她问,薛文靖便急道,“穆大人,不好了,城外有兵……有兵在攻城。”他刚刚走的急促,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穆千黎也吃惊不小,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半响方问,“城门关上了吗?” “关上了,已经派了城守府里所有的兵士去守城了。”薛文靖答道。 总归是还有个缓冲的时间,穆千黎心中稍稍安定。 四十万的军粮刚刚征上来,禀告的奏折也是白天才着人送了出去,军粮还未来得及运出城,却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是华国的军队吗?”穆千黎又问。 “看衣服确实是。”薛文靖擦擦汗。他当城守这些年,虽然没有什么功劳,但也从未有什么过错。这眼下要是华国大军攻破城门,丢掉一座城,城守是怎么也脱不了干系了。 穆千黎咬紧银牙,“恐怕是早已埋伏下了,安城天下粮仓。华国必定也盯上了。只怕等到今晚,不过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穆千黎手心捏出了一层薄汗,周国缺粮,华国就不缺粮了吗?这一招倒是狠绝。 “大约有多少人?”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天色暗看不真切,但至少也有五万人。”薛文靖说道这里心里又是一紧。 “我们有多少人?”穆千黎咬咬下唇,问道。 “先前朝廷抽调了一部分,现在安城的守兵,只余八千。” 只有八千人,加*的两千羽林军,不过一万。以一敌五,仗着城墙的优势,守几天还勉强,却绝无得胜的可能。而粮草运不出去,在前线的大军就危在旦夕了。 华国常年养精蓄锐,军队本就比大周要多。即便匀出五万人,边疆上的形势也决不容乐观。 穆千黎抿了唇。这几天把安城的权贵全得罪了,这个时候,还有没有人愿意帮她?不管如何,也只能尽力一试了。 “薛大人,城里有信鸽吗?” 薛文靖忙不失措的点头,“养了十余只。” “速急报京城求援。”穆千黎道,又叮嘱一句,“所有的一起放,别给华军射下来了。” 薛文靖连声应道,“下官明白。” 穆千黎又道,“再着人去通知魏王府和各大户,速把城里能说得上话的人聚到城守府来。快去吧。” 薛文靖应了就匆匆去了。 十一月的天已是极冷,穆千黎只穿了一件单衣,此时寒风一吹,浑身透凉。穆千黎又进门加了件厚衣,出来后看见小玉已经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候着。 她自己本也是极聒噪的人,先前和云梅在一起时,两个小丫头天天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自云梅走后,又遇见了卓芷宣,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也一刻不停的说着。现在,在安城,竟寻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穆千黎叹口气,对小玉说,“走,我们去寻三皇子。” 小玉并不问为什么,打着灯笼便往前面引路。 穆千黎叹了口气,也许只有这样的性格才能在深宫之中生存下去吧。 穆千黎第一次主动去找卓少梓。 卓少梓和侍卫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原先任爽该住的屋子。 穆千黎推开卓少梓的房门,门没有锁。小玉自觉地站在了门口,穆千黎也无意让她进门,便独自踏进房门。 卓少梓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裹着厚实的棉被,一动不动,仿佛睡得极香。 “殿下。”穆千黎伸手推了推他。小指不经意间触到了他的面颊,冰凉。 卓少梓翻身,揉着睡眼,“咦,美人?什么事?” “卓少梓,你这样有意思吗?” 这一问十分突兀,卓少梓愣了一下,方发出一个单音,“嗯?” “你若是裹着被子一直睡着,身子会这么冷?”穆千黎微偏过头去,“你分明是刚刚躺下。”穆千黎看了他一眼,只丢下一句话,“安城被围的事,你想必也已经知道了,来城守府大厅吧。” 正文 10 你相信运气吗 卓少梓看着她的背影苦笑,这女人,难道就不能迟钝一点? 他没有迟疑,披了外衣就往大厅去。 大厅里聚了不少人。穆千黎坐左手第一位,眉头深锁。 卓少梓大大咧咧的就去坐了右手的第一位。主位空着,自古右为尊。众人有很多也识出卓少梓就是那日在“醉千秋”的蓝衣男子。此时见他坐在穆千黎上首,穆千黎却无动于衷,仿佛那位置本身就是留给他的一般,才知他身份地位必是不同寻常。 主位是留给魏王的,卓熵来的稍晚。只扫了一眼大厅就知道主位必是留给自己的,也不推辞,坐上去便直接切入正题。 “我整了手头的兵,来的稍晚了些,还请诸位见谅。”魏王着一身铠甲,声音洪亮。 “王爷有多少兵?”穆千黎心中一喜,忙问。 “魏王府家兵共有一万。”国难当头,卓熵见她也不计前嫌。 卓熵此人,遇大事态度毫不含糊。不愧为久经沙场之人,穆千黎心中亦生出几分佩服之意。 “既然魏王来了,那就请薛城守就说下眼下的情形吧。”穆千黎心中稍稍安定。 薛文靖手抖得厉害,站起身来,说道,“刚刚兵士来报,城外一共驻扎华国兵士八万。分成四队分别攻东南西北四门,攻势极猛。而安城守军只有八千,加上穆大人带来的二千羽林军,一共是一万……” 卓熵点点头,打断他,“那即是两万的兵。既然他们从四门攻,我们就要去守四个门。敌强我弱,只能以智取胜。” “王爷说得极是。”穆千黎结果话,“现下需要四个人去守城。” 卓熵看她一眼,“本王带五千家兵去守东门,就劳烦穆大人带五千兵去守西门。” 东西二门是主门。卓熵这么说,是极为看中她。穆千黎心中感激,应道,“应该的。” 卓熵又看向薛文靖,“薛城守就去守南门。至于北门……”他目光扫过全场,却不知谁能胜任。 “千黎荐一个人。”穆千黎见他这般,便开口道。 “谁?” “三皇子卓少梓。”穆千黎答道,看向坐在对面的卓少梓。 “小三儿。”卓熵有些犹豫,“打仗可不是仅凭运气的。” 在场的人自然都随着他们把目光移向卓少梓,卓少梓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自如,只是轻笑着推辞,“各位也都知道少梓实在不才,难以担当此等重任。” 关于皇三子的流言,有谁没有听过?百无一成的皇子,最无用的皇子,除了吃喝玩乐,再无所长。让这样的人去守城,实在是难以服众。 穆千黎看着他,轻笑,“殿下,我认识你这些年,难道当真什么也看不出吗?我再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算是白活了。” 卓少梓只笑,并不答话。 穆千黎于是又看向卓熵,“王爷,你相信运气吗?” 卓熵沉默良久,方摇头道,“不信。” “我也不信。”穆千黎接过话,“如果一个人的运气过分的好。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有人在帮他,一个是他自己很强。不管是哪一种,都能说明,卓少梓这个人并不止于人们所看到的这样。其人,深不可测。”说罢他看向卓少梓,“殿下说呢?” 卓少梓面不改色,“其实我也一直认为我很有才干的,可惜大家都说我无用,那么我就无用了。这个世界上像美人这样有眼光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说罢还不忘调戏,“伯乐难求,知音难遇。既然美人这么看得起我,不如嫁给我算了。” 这一句话又把在场的人全部雷了一下。大敌当前,居然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偏偏还一脸十分正经的样子,仿佛只要穆千黎一点头就马上八抬大轿把她给抬回家去似的。 穆千黎勾起一抹微笑,“若是你能守住安城,我嫁给你又何妨?”她笑得璀璨,仿若开得极艳的桃花,那样耀眼,那样妩媚。她惑住的,不止是卓少梓,还有在场的每一个人。 卓少梓回以邪魅一笑,“穆千黎,那你只能嫁给我了。”他的风采,丝毫不亚于穆千黎。 很多年后,安城还有人记得这两个传奇的人物,以及他们口头的婚约。 时间紧迫,四人即刻领兵赶上城楼。 天已微亮。 刀光剑影近在眼前,这是穆千黎第一次真实的接触到死亡。西门的城墙上,羽箭一排排射下去,满眼的血腥,不断有士兵倒下,又有人替上。 生命,原来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穆千黎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开口道,“大周的将士们,想必大家也已经听说了,华国攻破了边疆十二城,没有一城不是屠城,城中百姓无一生还。如果安城成为第十三城,必然也不能幸免。与其破城被杀死,不如战死在城墙之上。大周的勇士们,为了家中的高堂,为了家中的妻儿,为了大周的荣耀,我们必须要守住安城,直到朝廷派来援军。我们是安城最后一道防线人在城在,人亡……城亡。”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决然而哀伤,极具穿透力,恰如其分地传入城墙上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坚守了半夜的士兵心中都升起了一份豪气与悲怆,有一个士兵吼道,“人在城在,誓与安城共存亡!”越来越多的士兵附和,响声直震云霄。 “誓与安城共存亡!” “誓与安城共存亡!” 正文 11 明月氤氲 “今天收到御前女史穆千黎的奏折,安城的四十万军粮已经征齐。”卓霄笑道,“果然不负朕望。” 龙颜大悦,连带着整个朝堂上的气氛都轻松了些。 穆远萧心中一直忐忑,此时方才放下心来。思及女儿,不免又自得地微笑。 穆寄烨一直担心妹妹,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白墨辰仿佛早已料到,只一直挂着淡笑。他气息柔和,温润如玉。 “远萧,你生了个好女儿啊。”卓霄心情大好,声音洪亮,“等她回来朕要重重的赏她。” “是圣上英明,小女不过尽了犬马之劳。”穆远萧自是说了两句客套话。 两人寒暄未尽,便听见店外传来急声。 “安城急报!” “安城急报!” 有兵士举了信一直奔到大殿之上,跪在卓霄面前,双手奉上信。 张安忙下去取了信,奉到卓霄眼前。 卓霄面上喜色全无,接了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华国八万大军围城,安城危矣。” 前脚刚刚收到军粮收齐的喜报,后脚就传来了安城危及的消息。卓霄狠狠捏住信,又重重摔在地上。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穆远萧几乎要晕厥过去,被身边的大臣扶住才站稳了身子。 此刻的安城代表的岂止是一座城池,它更关系着四十万的军粮,前线的大军,大周的命脉。 “千黎。”在极安静的大殿里,白墨辰突然喃喃飘出两个字。声音虽轻,但在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大殿内,已足以被所有人听清。 翰林院学士白墨辰,在京师也是出了名的。彼时他刚刚入京,有不少人因他是沈辽弟子慕名而去的,均被拒之门外。渐渐去的人就少了,加之他一直没有什么大的作为。半年后也便就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他往殿外走去。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拦得住他。 他便如仙人一般,飘然而去,顷刻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轻功卓绝自不必言。 百官一时呆愣。翰林院学士白墨辰,一个没有实权的小官,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告而退,拂了皇上的面子。 而此时,卓霄全无心思追查这些,只想着安城的四十万军粮以及远在边疆的大军。 国之存亡,只在旦夕。 卓霄做了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京城所余之兵,倾数而出,连夜支援安城。京城不留一兵一卒。 所以,当后世人提起这位皇帝时,都说,周太祖的确是一位有勇有谋的皇帝。大周的兴盛,始于他。 ------------------- 城守了三天,穆千黎心里越来越沉。如今之计,唯有支撑到援军到来之时。 前线的将士们,段将军和……卓君樊。是否等得及? 三天的不眠不休,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有百姓自发的往城墙上送粮送水。 “大人,您也吃点吧。”小玉捧了一个食盒给穆千黎。两样小菜,一碗米饭,很精致。小玉做事一向很细心,都是些清淡素雅的吃食。 穆千黎摇头。 不是不想吃,可哪里能吃得下。城墙上的战士在浴血,只乘着空挡咬一两口馒头,她作为主帅,又怎能吃? 书到用时方恨少,守城的方法,她读了那些兵书,看了那些策论,却不过是纸上谈兵。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面对战争。才知道,战争的残酷。才知道,理论与实践的差距。哪容得你去部署,哪容得你悠闲从容。 两万对八万。如果没有信念支撑,如果没有这一城的百姓,恐怕早已倒下了吧。 寒风瑟瑟而吹,映照如血残阳。 天黑了,华军停止了攻击。将士们都松了一口气,靠在城墙上休息。 “小玉,给我拿一把琴来。” 小玉应声去取了琴。 穆千黎抚着琴,多久没有弹琴了呢?入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弹过了吧。手指触碰琴弦,弦发出了轻轻的低鸣。琴只是普通的琴。 穆千黎突然挥手,十指挑拨,琴声骤响。 和着风声,竟有一股悲怆感。 琴声飘散在西门之上,很多将士都抬头去看她。她微垂首,发丝舞在风中,天色已晚,看不清容貌,然而只单单是那一股气势,便足以令人倾倒。 整个城墙上静静的,明月氤氲,光辉淡淡而洒。 琴声止,良久,有士兵握拳吼道,“安城不会破!” 穆千黎淡笑,“是的,安城不会破。我们一定能守住家中妻儿老母,一定能守住安城的父老乡亲。” 华军大营中。 华澈手持一张地图,质问身边的副将,“区区一座安城,守军不过一万余人,为何三天还没有攻下。” “是属下无能,愿领罚。”副将低头答道,丝毫不做争辩。 华澈放下地图问道,“守城的是谁?” “守城的是四个人,守东门的是魏王卓熵,西门是御前女史穆千黎,南门是安城城守薛文靖,北门是北宁郡王卓少梓。” “卓熵也算是一代名将,穆千黎名师高徒,这两门都不好攻。”他略一沉思,道,“集中兵力,去攻南门。” “殿下为何不攻南门?” “我听说,周国的这个皇子运气出奇的好。而我,一向不喜欢挑战运气。”华澈看向帐外,“连夜攻城!” 正文 12 天刚微亮。穆千黎突然感觉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安。 “华军开始攻南门了。” “南门破了。” 城破,不过一瞬间。 穆千黎愕然。即便是八万军队全数去攻一门,也不该破得如此迅速。 华军如潮水般涌进城门。可是这一幕,薛文靖却没有看到。他在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就吓晕了过去。 他在这三天,已经将兵力消耗殆尽,却硬撑着面子,不告诉其他三人。如今一见八万大军攻南门,就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冰凉发颤。 “全部撤到南门,能挡一时算一时。”穆千黎强自镇定。没想到刚刚还和将士们豪气万千的说安城不会破,转眼间城便破了。这样的讽刺。 卓熵听了消息气得浑身发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穆千黎赶到南门时,整个南门一片混乱。很多百姓穿着单衣,拿着锄头和华军厮杀在一起。然而百姓虽有一腔热血,又怎能和训练有素的士兵想比。血流成河,满地都是尸体。宁愿战死,也决不愿任人*。 倒下一个,又涌上更多的,前仆后继。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被拖得分外漫长。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的袭来。 穆千黎拿一把剑,和兵士一起拼杀在华军中。她的剑法轻柔,剑过处不过一丝血痕,却也是一条人命。拔剑时鲜血喷涌,溅满了她的衣裳。她一直穿着大红的衣袍,染血后,艳丽无比。 这样美丽的容颜,这样妖娆的神态。仿若那最艳丽的桃花,就这样盛开着。 渐渐的,她的身边空出一块。 她抬头,对上了一双眸子,那眸子似笑非笑。 “你就是穆千黎?传说中的周国第一美人?”那男子骑在火红色的战马上,手中的长枪雪亮,枪端有鲜血滴落,他说,“果然名不虚传。” 她笑,她的脸颊上还沾着血迹,*无比。 “你伤了我太多士兵。”他眸上突然笼了一层冰冷,“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枪没入身体中,冰凉一片。为什么这样的感觉,如此熟悉。 长剑落地,穆千黎顺着那枪杆往上看去,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你是谁?” 男子微愣一下,答道,“华澈。” 她握住枪杆,猛的拔出体内。 “你很有名,华国的二皇子。”穆千黎捂着伤口,却依旧不能止住血浸染了衣服,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华澈看着她,她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她对他笑,“本来我就打算与安城共存亡,你也算是成全了我。死在华国二皇子的手下,并不丢人。更何况……”她突然拾起长剑,猛地插入他的胸口。她笑得更加璀璨,“我也伤了你。” 有冰凉的晶体沾在脸上。穆千黎极目望去,下雪了。 雪花漫天飞扬。最纯洁的白和最*的血红混在一起。厮杀的声音都已远去。 可是这样的白却不能将这红色的罪恶覆盖。 就要这样死去了吗?多少有点……不甘心呢。 也罢,死在这十六岁的年华中,也算是死在最美的时候了吧。 华澈死死地盯着她,有血从他的胸口淌下,不是很快,却持续不断。 她刺中了他的要害,所幸并不深。他明明察觉了,却没能躲过。 他被那一瞬的惊艳迷惑,被她绝然的凄美所震撼。这个女子,他看不透她。 就让她这么死了吗?死在自己手中。只要再补一枪,就能彻底置她于死地,他却犹豫了。 “殿下!”身后的副将见他受伤,慌忙策马过来。 “无碍。”华澈示意他不用惊慌,“继续攻城,杀到安城不余一兵一卒。” 华澈再看了穆千黎一眼。她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那样的傲气。雪花绕着她飞舞,如梦似幻。她眼中,没有他。 他突然想折了她的傲气,看一看这样的女子在脚下求饶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穆千黎,你和我回去,我便饶了这全城百姓的性命,如何?” 她根本不偏头看他,只是答道,“我不会和你做这个交易。” 这个答案令他有些惊奇,于是他便问,“为什么?” 他凝视着她的侧脸,她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却有着那样一股骄傲,“因为这本就是个不对等的交易,安城尚未破,安城的百姓更不属于你。” 华澈不屑地笑笑,“不过困兽之斗。” “或许吧。”穆千黎声音幽幽如兰,“但我总得给自已一个想着的念头。”她伸手去接一片雪花,雪花不过片刻便在她掌心消散,留下一滩晶莹的水迹。仿若她单薄的身躯,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样子。她眼睛极快地亮了一下,随即轻声说,“其实我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却也还要站着。因为我在等,等一个人。他来了。” 他来了,在这雪花纷飞之中。一袭白衣蹁跹。 她的目光冲过重重阻碍,落在他身上。 她眼中,只余下他。 正文 13 白墨辰 无视他吗?华澈心中突然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为什么这个女人在即将战败之时,如此轻视他。他不能容忍她眼中有别的男人。 如果注定得不到,那么便毁了她吧。华澈平平举起长枪,向她刺去。 枪被一柄剑挡住了,穆千黎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卓少梓撇撇嘴,看着抱着穆千黎的白墨辰,颇为不甘心地说道,“我不过想英雄救美一次么,还被你抢先了。白大人,你就不能成全我么。” 白墨辰根本没有答他,他抱着穆千黎,小心翼翼地唤道,“千黎。”她身边的雪都被血染红了,那样触目惊心。千赶万赶,却还是晚了一步。 穆千黎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小白。”她的声音有些疲倦,朦朦胧胧,“我昨晚看月色氤氲,还在想会不会下雨,却原来是下雪。真好,还能在死前看一场雪。” “千黎,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白墨辰对着她黝黑的眸子,坚定地说道。 卓少梓不经意地挡着华澈的枪,华澈有伤在身,自然不敌他。只要有人注意了,都会发现,皇三子并非是传说中的白无用处,他的剑法,十分精妙。 此刻他不满地嘀咕,“我说华大人穆大人,我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的,你们倒好,在这里卿卿我我。我知道你们师出同门,感情深厚,但好歹得闲下来再叙旧情啊。” 穆千黎对着白墨辰笑笑,“小白,去吧,我知道如果是你,一定能赢的。”她将手放在他的手上,“安城拜托你了。” 她说着轻轻推开他,往旁边退去。卓少梓很自然地就扶住她,顺手一带就把她带入怀中,帮她挡住各处的刀剑。 白墨辰和她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多年的相处早已让他们心有灵犀,白墨辰再没说什么,往华军中走去。 他的步法极快,手中结着各种繁复的印记。转眼间只余一丝白色的残影穿梭在华军青灰色的军服中。 奇门遁甲,五行八卦。 这是世人第一次看到白墨辰用阵法。惊世华丽。 华澈看着手下的兵士,脚下一刻不停地在走着,却仿佛有一道屏障将他们隔开,无论怎么走,都只在原地打转,再不能深入城中。 他凝神去看那一丝白色的影子,到底是用了什么,阻挡住他的大军。 “将军,五十里外发现周国的援兵,大约五万余人。”有巡逻兵跪倒在华澈的马边。 华澈皱眉。周国怎么会还有这么多兵,周国的兵力应该都集中在边境之上。 除去折损的兵士,再对上周国的五万人马,其实并不在数量上占优势。而这五万兵马皆是蓄势待发,他的军队却经过了连日的攻城,疲惫不堪。 大军被阻不前,主将又负伤在身。 难道,只有那一条路了吗。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却横生了变故。而这变故的初始,都源于一个女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静立着的穆千黎,仿佛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刻在骨子里。 雪花纷飞,一代英雄落寞。他看了看已经开始慌张的士兵,最终吐出一个字,“撤。” 安城只守了四天,但这四天却成了一个神话。 全城的人都喜极而泣,他们胜了,真的胜了,守住了安城,守住了他们的妻儿。 他们互相拥抱着,最后把目光投向四个人。魏王卓熵,皇三子卓少梓,翰林院学士白墨辰,御前女史穆千黎。 穆千黎体力不支,已经晕倒在卓少梓怀中。自是听不见满城的欢呼。卓少梓终于得空去查穆千黎伤口的位置,脸色变了几变。他又伸手去探她的呼吸,只余微弱的如游丝般的一缕气。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正向他这边看来的白墨辰一眼,点地便走。白墨辰虽是风尘仆仆,却也没有丝毫迟疑,便跟了上去。 转眼间四人只余卓熵还在原地。 正文 14 痴儿 “怎么样?” 大夫叹一口气,“殿下,恕臣无能为力。臣暂用药掉着穆大人的命,却也不过这三两天了。”此话一出,卓少梓和白墨辰都变了脸色。 王肆看了卓少梓脸色,忙向那大夫使眼色,口上说道,“能救好穆大人,少不了你的赏银。” “非我不想救,实在是无能为力。”大夫摇了摇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医者医病,却不能医命。” “原你的医术最好,本王才带你来安城,以备不时之需。既然你医不好,也不用活了。”卓少梓一挥手,说道。 那大夫却不惧怕,“殿下即便是杀了我,也再寻不出第二个能医的人来。” 卓少梓皱眉,“难道是无药可救了?” 老大夫并不答话,算是默认。 “不,还有一人。”白墨辰却突然开口,“师父一定救得了。” 穆千黎醒来,已经是五天以后的事情了。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沈辽。 她笑,“师父,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您老人家。” “你这孩子,三年不见,越发清秀了,当年在山上,才这么一点高。”沈辽比了个高度,说道,“这么一点高就知道算计师父,酿了那些好酒藏着。” 穆千黎还是笑,“师父,我以为这次就要死了呢。”沈辽看她,她眉上神色淡淡,再无十三岁那年的稚嫩。 沈辽哈哈一笑,“小娃,为师手下能死人吗?” 穆千黎很配合地摇摇头,随即嘴角一扬,眉间那抹忧色便消失殆尽,她微嘟着嘴,对沈辽说,“师父,你肯定留了压箱底的绝活儿不肯教我。我跟你学了那些年的医术,被华澈刺中时,都以为肯定没得救了。他刺得还真准,正中要害的,手上一点也不留情。” 沈辽摇头,“千黎,熟能生巧罢了。你虽什么都知道些,但毕竟止于空谈。” 穆千黎吐吐舌头,“师父,我一看到你,就知道小命肯定是捡回来了。” 沈辽看她,知是没有大碍了,方松下一口气来,连着几天的不眠不休的医治,总算换回了她的一条命。 “既然你醒了,为师也该回去了。”沈辽平视了一眼窗外,雪仍在下,雪花轻盈地飘舞。安城入冬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千黎,我知道,你心志极大,只怕比当年的远萧,并不小些啊。官场诸事,有些并不像你所想啊。” 穆千黎微垂下头,“师父,天冷了,您一人在山中要注意添衣。” “改天得空再给为师酿几坛御寒的酒吧。”沈辽哈哈一笑,走出里屋,正看见坐在外屋的白墨辰,叹了一声,“痴儿啊。”随即又继续往外走去。他仿佛走得并不快,却转眼间便不见踪迹。 穆千黎伸手去摸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她轻轻叹一口气,问,“小玉,军粮呢?” 小玉静静立在床边,答道,“北宁郡王已经亲押军粮回京了。” 穆千黎微叹,有卓少梓在,果然不用再多*心军粮的事。她略一顿,又问,“那白大人呢?” “白大人一直在外间候着。” 穆千黎果然是个无情的人,即便此时,先想到的也是军粮,而不是他。但无情总要好过多情。白墨辰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她。 看她展颜而笑,轻轻开口唤,“小白。” 正文 15 答案 “听说了没?北宁郡王这次不仅守住了安城的一门,还将军粮押了回来,立了大功啊。”一张小桌边坐了几个年轻人,闲扯着京城的新鲜事儿。 “怎么会不知道,说起来这北宁王爷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啊。什么事儿沾了他,那就是沾了*运,想不成都难。” “那华国的二皇子也是个没见识的,偏挑了城守薛文靖守的北门,白白让他占了个便宜。” 几人有说有喝,笑得十分畅快。 酒楼的一角,穆千黎捂着嘴在笑,手中的筷子点着桌子,“哈哈,小白,真是笑死我了。你说卓少梓要知道他幸苦干的事会被洛城百姓评价成这样,会做何感想。” 白墨辰不动声响地往她碗里添着菜,答道,“不知道。” 穆千黎咬了一口碗中的菜,一脸苦相,“小白你就不能配合我一点,说他会气死什么的。” 话音刚落,那边又响起一句话,“最绝的是,北宁郡王最后竟然忘记去烧军粮,没想到反而立了大功。” “嗳,几位这就说得不对了。我怎么会是因为记性不好而没有烧军粮的。”一个熟悉的男声串进穆千黎耳中,刚刚还十分喧哗的一桌人转眼间变得目瞪口呆,一声不敢吭。 卓少梓继续说道,“我分明是看见一位绝色美女立在街道正中央,有个不懂怜花惜玉的男人拿着一把长枪对着她。我忙着去救美人了,才没来得及烧粮草。”卓少梓说完,饶有兴趣地看看一桌人哭笑不得的表情,突然转过身,拿扇子点点穆千黎的桌子,“美人,你感动不感动啊?” 穆千黎一口排骨汤差点没呛到,好不容易咽下去,泪差一点都出来了。她甩了筷子,“感动,怎么能不感动。” “有没有感动到要以身相许呢?” “没有。”穆千黎斩钉截铁的回答。 “可是本王记得穆大人在安城曾经说过,倘若安城不失守,就嫁给我。”卓少梓笑得轻松,轻摇折扇。 穆千黎头一大,这一病险些忘了还有这一茬事。再一看对面,白墨辰同样有些吃惊,停了筷子,看着她。 穆千黎抚额,“我说殿下,我一回洛城,还没面见圣上,只吃顿饭就被你撞个正着,这是不是太巧了?” 卓少梓把他那把纯是用来装样子的扇子转了几个圈,“哪里哪里,说明我们有缘分么。” “穆千黎自然不会食言。”穆千黎突然开口说道。 卓少梓收了扇子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笑。白墨辰也只是静静地坐着。 穆千黎站起身来,她只到卓少梓肩膀。她轻声说,“若是你能守住安城,我嫁给你又何妨?” 卓少梓的笑容顿了一下。 穆千黎扬起头,一字一顿道,“安城守住了,但守住安城的,却不是殿下。” 白墨辰依旧没有说话,神色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卓少梓将折扇一收,叹道,“这年头,想娶个女人真难啊。再折腾折腾,本王都老了。” 穆千黎攥着的手悄然松开,回瞪了他一眼,“天下间想嫁给殿下的人多了去了,王爷赶快捡一个,早早成婚,也省得继续祸害京城百姓。” 卓少梓不以为然,自拣了一张凳子坐下,小二立马奉上一双筷子。他夹起一片竹笋,填进嘴里,“不然不然,本王要是结婚了,不知道会有多少美人伤透了心。” 穆千黎看他不请自来,还吃得毫不客气,险些生出把碗中的汤淋到他头上的*。 卓少梓又吃了几筷,抱怨道,“我说两位啊,你们可真不会点菜,这如意酒楼两样招牌菜,辣子鸡丁,葱爆锦鲤,你们居然一个都没点。” “千黎伤口未愈,不宜吃辣。”半响后,白墨辰方幽幽答道。 “殿下真真是闲得慌,为了蹭一顿饭,等了这许多天。”穆千黎盯着他手中的筷子,突然说道。 卓少梓并不抬头看她,仿佛自言自语,“是啊,我真是闲得慌,才在这里等了三天,等你回来,等一个答案。” 可是她却糊弄了他。穆千黎想起安城总总,卓少梓待她,其实是不薄的。嬉笑之下,掩藏地是什么呢?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沉默不语。 “既然已经带来了,就索性送你吧。”卓少梓放下筷子,说道,“王肆,拿上来。” “是,殿下。” 卓少梓从王肆手中接过个小盒子,打开,取出一枚簪子。那簪子不知道是什么质地,晶莹剔透的,闪着耀眼的光泽。 他拈起那枚簪子,往穆千黎发中一插,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今日多有打扰,就此告辞了。” 穆千黎回过神来,正看见白墨辰看着她。她伸手去触那根簪子,有冰凉的触感。她想了想,将簪子拔下,收入袖中。 正文 16 多情怎堪无情 “小白,走吧。”穆千黎全无心思再吃饭,眸子深深浅浅,“难得出来一次,再进宫,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不如索性逛一逛这洛城的街市吧。” “好。”白墨辰一如既往地应道。 “小二,结账。”穆千黎笑,从袖中拾了一块十两重的纹银,丢给他,“不用找了,剩下的全当打赏你的了。” 小二自是满面堆笑地送了二人出来。 两人走在街道之上,边疆的战事依旧无法影响洛城的繁华。*,欢声笑语。 白墨辰却独拉了她进了一家首饰店。 掌柜一看他们的衣着,当是哪家有钱的公子小姐,偷偷跑出来私会。顿时笑呵呵地问,“公子要买什么?” “簪子。”白墨辰答得简洁。 穆千黎惊诧地看他,他依旧是认真地神色。 掌柜捧出十几个匣子,摊在他们面前。 款式各样,质地千秋。 “千黎,你喜欢哪一支?”白墨辰看着她,问道。 穆千黎看着他,没有回答。 白墨辰见她不答,便从一只匣子里取出一枚簪子,问道,“千黎,你喜欢这支吗?” 穆千黎摇头,手自袖中握住方才卓少梓送的簪子,那簪子出其的硬,捏得她的手深痛。 白墨辰便将那枚簪子放回去,重又取了一枚簪子,“这一枚好看吗?” “好看,我却不喜欢。”穆千黎看了一眼那簪子,答道。 白墨辰便又放下那枚簪子,重又取了一枚,这一次,再也不问,直接*穆千黎的发中。那是一枚玉质的簪子,白玉温润,一如温润的公子。 穆千黎一惊,却也没有去拔。 “千黎,你刚刚是想给我暗示吗?”白墨辰开口,“守住安城的不是北宁郡王,如果你要嫁给守住安城的人,是不是要嫁给我?我刚刚便一直想问你。你不愿意嫁给北宁郡王,你愿意嫁给我吗?” 小白,为什么,在七夕那一天,你不说,偏偏等到今天。那一天,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现在,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穆千黎看了他一眼,自头上拔下发簪,放回匣中,便出了店门。 “哎,这位姑娘……”掌柜话尚未落,她便走远了,掌柜又回头看白墨辰,“那这位公子,这簪子……” 尚未说完,便也看不见白墨辰的影子。手上多了一锭纹银,而簪子则不知去向。 街口处有卖糖葫芦的小贩,穆千黎买了两串,递一串给白墨辰,“小白,你还记得吗?当初师父考我们的第一关就是这糖葫芦啊。”她径自咬了一口,“我其实一向爱吃糖葫芦的,小时候哥哥和我争,必是争不过我的。不过那一次,我却没有去吃。” 白墨辰静静看着手中的糖葫芦,没有说话。 穆千黎却也不等他回答,又说道,“我之所以没有去吃,是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考验。我一眼便看透了。于是便隐忍着,看着其他的孩子簇拥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而去。”她叹一口气,“可是什么都看透了,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啊。我其实并不想看透,可是我生在这样的家庭,容不得我不看透。细想起来,这些年,我其实事事不由己。” “千黎……”白墨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终于开口。 穆千黎却打断他,“不,小白,你不要说话,你听我说完。”她勾出一个笑容,“我为什么要去安城征粮呢?人人都以为我是自己请缨,想要出这个风头。却不是。” 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小巷子,巷角植了一树梅花,此刻正含苞待放。 “我是不得不去。”穆千黎说道,“天下间有那么多的女子,我十三岁稚龄,为何偏偏挑我为御前女史?穆家看似风光无限,谁又知这风光背后的无奈。我在宫中的地位,好比一个质子。我爹只有两个孩子,哥哥虽是男孩,却是庶出。我虽是女孩,却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留我在宫中,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穆千黎咬了一颗山楂,“穆家也算是大家,我三叔手上也有兵,虽比不上段家手握兵权,却也是文武皆有,实权在握,一举一动都不能有丝毫差池。穆家不比段家,段皇后坐镇中宫,段将军也算是皇上的小舅子。而穆家,虽有一位美人在宫中,却毕竟只是旁系,挂了个穆姓,但毕竟不是父亲的胞妹。我年纪尚幼,圣上也不好纳我入后宫,只能用这么个法子把我放在身边,让父亲不能有轻举妄动。我处在这个地位,只有一条出路。”她看一眼墙角那支梅,缓缓道,“我只能嫁给皇子。” 白墨辰的眸子黯了一下,又听她说,“我并不是不愿嫁给卓少梓,我是在等。我要在众皇子间折一位,这一位必须是日后的九五之尊。否则,陪葬的便是整个穆家。” 穆千黎笑笑,“所以,小白,我虽然喜欢你,却并不能嫁给你。七夕那天,我告诉自己,如果我向你告白成功的话,我便抛却这许许多多的重任,就跟着你。可是你什么也没说。于是我便没有退路了啊。” “圣上亲自开口问我此仗该不该打,交了个得罪人的重任给我。在安城,不管收上粮食与否,于我,于穆家,都不是一件好事。我要是不把这件事情揽过来,恐怕,就会落在哥哥的身上。” “小白,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我要嫁的人,应当能够护住整个穆家。”她微微低下头,发丝微垂,掩住了表情。站在那里,如同墙角含苞的梅花一般。美极了。 “千黎,我不知道你……这么苦。”白墨辰摊开手,那一枚玉簪静静躺在他手心,他走近一步,将簪子插在穆千黎发上,“千黎,就当是我给你的一件礼物吧。当你师兄这些年,我还什么都没有送过你。” 穆千黎握拳的手松了,终轻声说道,“谢谢你。” 正文 17 是祸非福 白墨辰回首地很决绝,穆千黎看着他的背影,仿佛失了全身的力气,再也回不去了吗?那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的小白,再也不会是她的了。她不能锁他一辈子,所以她只能放手。 小白,小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深痛。洛城再繁华,与她何干。她只感觉活在这世上,太累了。 此次安城一行,是祸非福。 一步一步再走回那宫墙,沉沉叩首,对那坐在九重殿上的人说,“穆千黎幸不辱使命。” 好累。 穆千黎十三岁成名,天下间再无二人。 卓霄只赞一句,“你做得很好。”两位皇子都没有办成的事情,在她手上轻松解决。他还能说什么呢?卓霄扫一眼满案的奏折,“听说你大病初愈,下去歇息吧。” “劳烦圣上挂念,千黎无碍。”穆千黎答道。 卓霄一本一本翻看奏折,良久,才开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 穆千黎微垂了眼眸,看向案上的奏折,“千黎此次前来,不是邀功,而是来领罚的。因此不敢退下。” “此话怎讲?”卓霄将手中的奏折阖上,抬眼望她。他一生阅人无数,却无法在她身上看出端倪。她沉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穆千黎声音不高,但殿中只她和卓霄两人,出奇的安静。她缓缓而说,“圣上案上的折子,恐怕有不少是奏民女的吧。” 卓霄不答话,算是默认。 穆千黎微微一笑,“圣上总要给这些人一个交代。” 卓霄将眼前的折子拣了一本递给她,她接过展开,是魏王的折子。并肩作战的时候可以是战友,转身依旧是敌人。她得罪了魏王,是不可争的事实。 折子上的字眼,什么惑国妖孽,红颜祸水。穆千黎一条一条细细往下看去,头条是无视皇家尊严,对皇族兵刃相见,辱没皇家颜面。下一条是强征兵粮,无故多征。再下一条是不顾妇德,生性放荡,当街勾引本地豪杰李德…… 穆千黎将折子阖上,交还卓霄。 卓霄看着她,“你有什么话可说?” “千黎无话可说,圣上心中自有一杆称。”穆千黎语调平静。 “穆千黎以下犯上,无故多征兵粮,扰民甚重,即刻起削除官职。念其年幼无知,禁足三月。”卓霄依旧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能明白吗?” 怎么不明白?安城豪强,哪一个没有些声望,又哪一个没有些台子。魏王虽在安城只有一万家兵,但真要号令起来,打个清君侧的名号,募些兵也是不在话下。而大军此刻正在边境之上,帝都空虚。不压着这些权贵的口,国之亡,最快的方法,是从内。 “谢圣上。”穆千黎叩首,摘下头上象征官职的金簪,置在地上。转身,一袭红妆迤逦。 “可惜你不是朕的女儿。朕有时真羡慕远萧啊。” 穆千黎听见身后卓霄说道,她只轻勾唇角。 转眼间已经十六岁了,是该嫁人了。 正文 18 年货 穆千黎当真足不出户,拒见一切访客。 她手中捻一枚棋子,默默往棋盘上放。一粒一粒,自弈着。站在她身边的小玉一如既往地沉静,如一尊玉雕。 棋盘摆得很满,竟再也不知道往哪里落子好。 穆千黎叹一口气,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端起一旁的茶盏,“小玉,和我说说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吧。” “大人,小玉并不知晓。”小玉答道。 “哦。”穆千黎抿一口茶,“闷在这宫里,什么都不知道了呢。”穆千黎看棋盘,以往呆在卓霄身侧,什么事都能略有耳闻,如今禁足宫中,竟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人,宫里派公公送来今年的年货呢。”一个小宫娥禀报道。 原来已经快到新年了。穆千黎放下茶盏,对小玉说,“那我们就出去看看吧。” 院子里年货堆了一小堆,比往年都要多些。安城的事,卓霄虽面上不说什么,到底也是办成了,在些细枝末节的事上给些恩惠,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当穆千黎看到送年货的公公时,还是吃了一惊。竟然是跟在卓霄身边多年的张安。 “穆大人,这是礼单,你过目一下。”张安递了一张大红的帖子给她。牡丹花底,金色纹路,十分精致。 “张公公,还劳烦你亲自走一趟。”穆千黎接过礼单,从手上摘了一个镯子,用袖子掩了递给张安。 张安并不接,而是含着笑点道,“穆大人,今年这年货与往年有些不同。” 穆千黎往那礼单上瞥了一眼,便知道有什么不同了。 张安捧着拂尘,“好些皇子们都托老奴给大人捎东西呢。” 十六岁,穆千黎看着满地的年货。 恐怕也就要借这个机会,卸了官,嫁人了。 “公公如若不嫌弃的话,就请进来喝杯茶吧。这一个月,千黎这里冷清得紧。”穆千黎将礼单交给小玉,笑道。 “那叨扰了。”张安也不推辞,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仿佛看着一位王妃。 小玉奉上了清茶,上好的龙井。茶泡开了是淡淡的碧色,袅袅地腾着热气。 “穆大人在下棋?”张安瞥到了案上的棋盘。 “闲着无事,便随手摆了一盘,让公公见笑了。”穆千黎笑着欲收那棋子。 张安拦住她,“老奴也略懂些皮毛,不知可否评上一评?” “公公请说。”穆千黎微微一笑。 “此棋看似随意,却下得极其缜密。黑棋白棋相当,密不透风。”张安习惯性地拢了拢拂尘,“只是这棋,”他看了一眼穆千黎,“太难落棋了。” “请公公指点。”穆千黎眸中闪过一丝忧色,只一盘随意的棋,便被人看出了端倪。 张安挂着笑,“却是不好说。穆大人棋中高手,老奴妄自评断,岂不是班门弄斧。”他的拂尘不经意间点进了茶盏中,滴了几滴水在棋盘上。 穆千黎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思绪纷乱。 “穆大人此棋处处顾虑,依老奴看,倒不如索性豁出去搏上一搏。随意落几子,便能破了这困境。” 穆千黎心中一震,随即恢复常色,“多谢公公指点。” 张安客气道,“哪里哪里,老奴不过一个局外人,自然看得清楚些。” 是啊,局外人。她是自己被自己困住了吗?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穆千黎回过神来,“张公公,这一个月,不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张安朝御书房的方向拱了拱手,“圣上此次派翰林院白大人押送军粮,白大人不负圣望,半个月便将军粮送至前线。可惜老奴无缘得见白大人的阵法,听说竟困住了华军的主力。龙颜大悦,白大人官升三品,任兵部尚书,掌武选、地图、车马、甲械之政。” 翰林院怎会是久居之地,小白非池中之物,才华横溢,为人淡漠,身后又无家族背景,只能依附于皇上。圣上不用这样的人,还能用什么样的人? 只可惜,小白再也不会是她的了。穆千黎微微垂首,希望他能遇到一个一心一意对他的姑娘,希望他能幸福。 张安何等精明,提到白墨辰本就是因为他和穆千黎的那一层师兄妹的关系,一早打量着她的神色。白墨辰立功升官,穆千黎却并未有喜色,面上反带着忧容。他遍历后宫群妃,转眼便明了了,那是女子哀怨的神色。 穆千黎忧色一闪而过,笑道,“改日倒是要给白大人道一声喜。” 张安抱了拂尘,“天也不早了,老奴也该回圣上身边伺候着了。穆大人想听新鲜事,便让小福子给你细说吧。”说罢点了一名小太监。 “公公慢走。”穆千黎微福了福。 张安便匆匆去了。 留下的那名小太监倒是极活泼,有几分像云梅的性子。 “大人想听些什么?” 穆千黎看了看那棋盘,“还是说些战事吧。” 小太监便比划着说道,“若说边疆战事,这有一件是非说不可。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段将军威名赫赫,儿子也是一代将才。只领了一千骑兵,便连夜去挑了华军的大营。可怜华军主力被南阳郡王和白大人给拖住了,营内空虚,给段小将军这么一打,便散了。等到华国那个劳什子将军夏侯渊赶回去救急事,军粮早被烧得一空。” 穆千黎将张安刚刚茶水滴落的地方摆上了几子,棋局倒真的开明了些。 “大人?”小太监见她默不作声,便唤道。 穆千黎不再看棋盘,应道,“还真是个人物。” 小太监便接着说,“其实华军也打了和我们一样的主意。让右军去拖住了华将军的主力,反过来让中军去偷袭我们的大营。当时白大人的军粮刚刚送到,华军中军十万余人,我军大营才区区五万。南阳郡王不亏是皇长子,掌着大军,临危不乱。凭着五万人和白大人的阵法,愣是困住了华军主力。” 白墨辰,卓君樊。这两个人,又怎会让周国的百姓失望。 穆千黎轻笑。边疆战事大好,能过个好年了。 正文 19 烟花烫 小太监一直说到晚间才走,将穆千黎房中一干小宫娥都逗得哈哈大笑。穆千黎赏了他些银两,才唤宫娥将外面那些年货收好。 都是些精巧的吃食和器具,也有些珠宝首饰。 “大人要不要过目?”小玉问道。 “不用看了,都收了吧。”穆千黎收了棋盘,顿了一下又说,“也总不能让人家白送。前些日子父亲着人送了些君山银针给我,也是难得的好茶,权当是回礼,你看着礼单送出去吧。” 小玉应了,便去收拾。 新年将至,边疆战事大好,宫里一片喜气洋洋。 早有小宫娥在屋角挑上了灯笼,给屋里熏了淡香。 穆千黎对下人管得极松,平常也不责罚,小宫娥胆子都极大,大白天的就挑了烟花在院子里放。 见她来了,有个粉衣的小宫娥便唤,“大人,要不要一起放?” 穆千黎整日闲在宫里,除了翻翻史书,便是自弈,她本也是活泼的性子,早已闷得发慌。看到这小宫娥如同看到当年的自己,便点点头答应了。 最普通的烟花,穆千黎拿火折子点了。烟花便爆到空中,嘭得一声,腾起一团小小的火焰。 “小玉,你也来试试。”穆千黎将手中的火折子塞进小玉手中。 小玉犹豫了一下,才试着去点。一不小心将那烟花碰翻,火光霍得一窜,吓得她一愣。再看时裙子上已经多了团灰扑扑的印子。 几个小宫娥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玉瞪了她们一眼,训道,“成天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 不想穆千黎也“噗嗤”一声笑了,小宫娥笑得更欢。 小玉脸一红,“大人,请容我回去换身衣服。” 穆千黎持了她的手,“小玉你也别生气,本也是我撺掇她们的,我赔你一件衣服。” “不敢让大人赔。”小玉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生气,只得推脱道。 “自家姐妹,一件衣服而已,不必客气。”穆千黎轻笑,“我也不好拿旧衣服送你,昨天刚送来的年货,我瞧见好几匹绸子,花色都不错,你去拣一匹裁件衣服吧。” 小玉看她,那都是香罗坊的绸子,花色繁复精致,料子极好。香罗坊的绸子每年就那么几十匹,比西苑的花雕还要出名。周国的每个女孩,都以拥有一件香罗坊的绸缎衣服而自豪。 “快去吧。”穆千黎笑着催道。 小玉再不好推脱,只得进屋去拣。 穆千黎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明明灭灭。小玉是卓霄放在她身边的一枚棋子,每日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恐怕都经她,一字不漏地透给了卓霄。她却不得不装作不知道,不得不倚重她。 宫中的生活,尔虞我诈,理应如此。 穆千黎收回视线,又看那粉衣的小宫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是新来的,唤作彩衣。”小宫娥扬头笑着答道。 “彩衣,我原先有个叫云梅的丫头,情同姐妹,性子和你很像。”穆千黎看她红扑扑的脸蛋,笑道。 彩衣涉世未深,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谢道,“谢谢大人夸奖。” 穆千黎抿嘴,“这不是在夸你,皮得跟只小老鼠似的。” 彩衣傻了眼,“大人,你取笑我。” 看门的小太监急急地往里走,“大人,外面有人要见您。” “我尚在禁闭期间,不能见客。”穆千黎收了笑,吩咐道,“彩衣,你去看看。” 彩衣一蹦一跳地去了,很快便回来,“大人,有人来求词呢。” “是谁,求什么词?”穆千黎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每年求词的数不胜数,倒也并不惊奇。 “是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几位皇子结伴而来呢。”彩衣答道,“说要求新年贺词。” “肯定是北宁郡王的主意,他一贯最爱占人便宜。”穆千黎一笑,“你去问他们,我给他们写,可有什么好处?” 彩衣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十分兴奋。 “怎样,都说了些什么?”穆千黎看她脸气得鼓鼓的,知是被卓少梓给气了。 果然,彩衣答道,“三皇子说,昨天送了大人那么多年货,换个十副八副字的都够了,大人也忒会做生意了。” “还有没有?”穆千黎掩了嘴笑。 “还有,三皇子说,既然大人要算帐就算得清楚点儿,也不要那十副八副的字了,就请大人出去饱饱艳福也成。”彩衣说得脸都红了,恨恨道,“传言果然不假,这三皇子好不要脸。”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穆千黎逗她。 “当然是把他们轰出去。”彩衣愤愤道。 “是谁说要把我们轰出去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把彩衣吓了一跳。 小太监有些难堪,“大人,我拦不住各位殿下。” “无妨。”穆千黎正了脸色,“你去告诉张公公,有几位皇子闯进罪臣穆千黎的院子里了。” 小太监便匆匆忙忙的去了。 正文 20 花香美人 穆千黎是第一次见其它的两位皇子,二皇子是个鲁莽的性子,有着卓家的血统,却也不丑,穆千黎话音刚落他就抢着说道,“你就是穆千黎,那个敢和三叔过不去的人?” 穆千黎稍稍迟疑,还是说道,“我并未和魏王爷过不去。我奉了圣上的旨,征的是大周将士的军粮,魏王爷心系大周,怎么能说我和他过不去?”言下之意就是真要说一个人和魏王过不去,那人就是当今圣上,不是我穆千黎。 二皇子倒像是纯心来找茬,被她一驳,张口便说,“旨意虽是父皇的,但方法却是你的。你若是方法得当,又是怎么被禁足三个月的?” 穆千黎轻笑,这二皇子竟是个爱揭自己伤疤的人,别人不提,他自己偏提起来了。 二皇子见她笑而不语,愣了下,问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想想这位皇子也怪可怜的,平时估计是个惯受气的,上面有才华横溢的卓君樊,下面有运气极佳的卓少梓,他夹在中间,什么都不是。 穆千黎扫了一眼卓少梓,卓少梓撞到她的视线立马看向别处,满脸的自己招惹的麻烦自己解决的表情。 “那要用怎样的方法?和殿下一样的方法?” 二皇子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虽然没得罪人,但也没收上来粮食,不免被卓霄痛骂一顿。随后穆千黎十五日内便收齐了军粮,他又怎么甘心?幸得立刻听到她被禁足三月,心里才稍稍好受一点。今日进宫给段皇后请安,恰巧路过穆千黎住的宫殿,一听卓少梓撺掇,便跟着来了。不是不好奇,想看看这个久负盛名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圆的扁的还是方的。一见之下确实惊艳,原以为只是长得漂亮了点,便上前试探,没想到却吃了个哑巴亏。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不说话,穆千黎便闭口不再提。 五皇子才丁点儿大,粉嫩嫩的,抬头看着她,突然说道,“姐姐,你真好看。” 卓少梓弯腰摸摸他的头,“怎样,三哥没骗你吧,这位穆大人确实是个美女吧。” 穆千黎抽抽嘴角,挤出几个字,“承蒙夸奖。”自己好色也就罢了,居然还教唆小孩子。这粉嫩嫩的娃娃怎经得起他的荼毒? 卓少梓打着哈哈,“哪里哪里,差点忘了正事,我们是来求词的。美人赏脸写一首吧。” “物以稀为贵,每年求词的多了去了,我为何偏偏要给殿下写?”穆千黎寸步不让,“我尚在禁足期间,几位殿下闯进来也是不合时宜,还请速速离去吧。” 卓少梓却不依不饶,“嗳,美人都着人去告诉了张公公,我们闯进来的消息定是保不住了。现在再走,岂不吃亏。今天定要求得一词。”说着去拍五皇子的头,“安阳,你说是不是?” 卓安阳眨眨大眼睛,“我也想看看姐姐的词呢。” 沉默半响的二皇子开口讽刺,“真是天大的面子,你一首词能值什么?” “确实不值什么。”穆千黎笑笑,“可是殿下却来求。” “你……”二皇子又被她噎住,半响说不出话来。 穆千黎虽驳了二皇子的面子,却也觉得有些过了。虽然无用,但毕竟是皇子,闹一闹也就罢了,总也不好太驳了人家的面子。 便又笑笑,“既然是殿下来求,千黎自然是要给的。” 卓少梓酸酸的说,“还是二哥面子大。” 二皇子听了脸色才好看些。 “彩衣,去备纸笔。”穆千黎吩咐道,“就铺在梅树下的石桌上,也算借了这梅花一点灵韵。” 彩衣依言将纸铺在院内的石桌上,备上笔墨。 穆千黎略一沉思,便写了一首词,“雪残风信,悠扬春消息。天涯倚楼新恨,杨柳几丝碧。还是南云雁少,锦字无端的。宝钗瑶席,彩弦声里,拚作尊前未归客。 遥想疏梅此际,月底香英白。别后谁绕前溪,手拣繁枝摘。莫道伤高恨远,付与临风笛。尽堪愁寂,花时往事,更有多情个人忆。” 她写一手行书,字娟秀而飘逸。写在素色的笺上,煞是好看。 梅花开得很好,香气隐隐约约。她的发丝有一簇散落下来,衬着雪白的脖颈,惑人心魄。 花香美人,众人都看得有些痴了。 (PS:词是晏几道的《六幺令》,很好的一首词,不是年写的。年本来打算自己写一首的,写了很久,实在写不出来好的,只好借用名家的,大家见谅^^今天会有两更,谢谢支持) 正文 21 幸得此身犹在 穆千黎写罢,将素笺置于朱盘之上,奉到三人面前,并不特意点明给谁。 若论速度,没有人抢得过卓少梓,但他只是看着那张素笺,并不拿。二皇子理所当然地取了,穆千黎将朱盘放回石桌上,拢了拢散落的发丝。 “美人好生偏心,只给了二皇兄,我和五弟费了这些口舌,却一点便宜也没捞到。”卓少梓的嘴闲不住,巴巴地说道。 “三位殿下一起来求,自然只有一首,至于谁拿去,那是谁的本事。” “词也就罢了,好歹博个彩头。” 穆千黎看看桌上的残墨,笑道,“若只是彩头,倒也还出得起。” 捡了一张红色的笺,画了一株临溪墨梅,根株萦曲,枝干横斜,如蟠龙奋飞,破空而出。缀着满树羊脂玉琢出的朵朵白梅,千花万蕊,俯照清波,在波面映出一片阑珊花影。潺潺流水,起伏摇荡,迷离如幻。犹如庄周梦蝶,不辨熟梦熟真。 画就搁笔。 卓少梓带着商量的语气问卓安阳,“五弟,这一张便让给我吧。” 卓安阳有些犹豫,“可是,我也想要。” 卓少梓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糖人,“五弟,你把这张笺让给我,我便把这个糖人给你。” 卓安阳更犹豫,看看糖人,吞了吞口水,又看看那笺。 卓少梓笑眯眯地将糖人往他手里一塞,便去拿笺。 穆千黎却止住他,“这一张却是给五殿下的。”她直接将笺递给了卓安阳。 卓少梓不满地嘀咕,“哪有这样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 “若说殿下的,千黎早有打算。”穆千黎不待他抱怨更多,又拣了张笺。 卓少梓听到自己也有份,便闭了嘴,煞有兴趣地看。 穆千黎几笔画就,一枝梅花,一个剪影。画极简单,神韵犹在。她在笺的一角题道,“幸得,梅花正开;幸得,此身犹在。人不风流枉少年。须知须臾之间,花便落,人便老。”又在笺的另一边写了四个篆书,及时行乐。 穆千黎将手中的笺递给他。 卓少梓接过笺,嘴角挂上了一个邪魅的笑容。及时行乐吗?是不是不做点什么,难以当得起这四个字呢? 二皇子长了面子,早已站得不耐烦,见卓少梓也拿了笺,便开口道,“既然三弟五弟都拿了,我等便告辞了。” 穆千黎自收着笔墨,“各位殿下请慢走,千黎尚在禁足,便不送了。” 二皇子胡乱点点头,便率先往外走。 卓安阳拉了拉穆千黎。 穆千黎便俯身看他,“殿下还有什么事?” 谁料卓安阳踮起脚尖,在她脸上啄了一下。他刚刚吃了糖人,嘴上黏黏的,带着一股糖香。穆千黎有些发怔,看着眼前的孩子,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谢谢姐姐送安阳画。”他声音甜甜的,脸上漾着笑容。说完转身便去追他的皇兄。 只剩下卓少梓还站在院中,啧啧道,“没想到本王一直想干的事,竟让五弟干了。” 穆千黎早已习惯了他的冷嘲暗讽,都懒得理会。 他站了一会,便也走了。 看门的小太监此刻才回来,穆千黎看了他一眼,问,“张公公怎么说?” “张公公只说‘知道了’,再没说别的。”小太监老老实实答道。 看来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你去看着门吧,这一回莫再放人进来了。”穆千黎将笔墨理好,抬头去望。 宫墙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冬日的阳光惨淡,落在她身上,在地上勾出一个剪影,衬着一树梅影。梅花正开,此身犹在。幸得少年时。 正文 22 吻 案上焚着香,烟自香炉里升起,像一缕最轻软的丝,自玉炉中向外轻嘘、漂浮、萦袅。由凝聚的淡紫,而乳白,而无色;不能再见,更无可捉摸,却那么确然知道它的存在。自那幽幽淡淡,散布在堂中的清香中。 她耳边还萦着他说的那句话,“如果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爱上另一个人。怎样,想试试吗?” 那是卓少梓在走之前说的,用很轻的声音,恰巧能让她听见。 她没有回答,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停顿。因此,他走了。 但她现在却在犹豫。 烛光微黄,轻轻的摇曳,晃动,一寸寸地煎熬着那红色的烛。烛泪顺着烛身往*,最后凝在烛台底端,积起一滩艳红。 真的要抛却那一点情了。在这宫墙之中,竟妄想追求一份爱情。真是可笑。 她站起来,“小玉,我想出去走走。” “大人尚在禁足之中。”小玉答道。 “嗯,我知道。我只在院中走一走。”有风拂过,烛影一阵颤抖。她顿了顿,说道,“这一次,请不要跟着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请大人加一件外衣罢。”小玉帮她取了一件带绒毛的外衣,罩在她身上。 “谢谢。”穆千黎轻声说道。 因为是冬夜,起着风,很冷。穆千黎将外衣拉紧。 小丫头们都已经缩回了屋中,外面很静,只能听见屋子里女孩们隐约传来的欢笑声。 都说宫中有一处最好,便是穆女史的院中,连段皇后处都比不得。因为这位穆女史不仅身份特殊,每一位宫人见了都得给几分面子,还是难得的和善。进了这院子,一来不用受气;二来不必卷进宫里的勾心斗角;三来穆女史十六岁芳龄,是举国闻名的美人,整日找上门来的风流才子数不胜数,如果侥幸有一位垂怜,便是一生的归宿。宫中的女孩多生得清秀,又是思春的年纪,好歹也有个盼头。 穆千黎微叹一口气。月色洒了薄薄的清辉,竟然是满月。 已经有多久没能和家人说上一句话了,每日只在朝堂之上和父亲、哥哥匆匆一瞥。不知道婉姨身子可好,可有想她。 不知道远在边疆的白墨辰和卓君樊怎样了。周国处南,华国居北。北方的冬天,自然不像南方的温柔。不知三军的将士,可曾受寒。 生在这样的家庭,她终不是一个人。她是周国的御前女史,是穆家的独女,然后才是穆千黎。此生,得到了很多,也同时失去了很多。 小玉是真的没有跟来。院子挺大,屋后有一方小小的水塘。她记得夏天的时候水塘里是植了些荷花的,而现在连枯荷都没有。她绕过水塘去,沿着宫墙往前走。 却看见墙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雪白的衣服。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她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满头的思绪都散光了,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敢去看他,回过身快步往回走去。 “千黎。”他却早已看见她,轻轻一跃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离她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衣上惯有的香味。 她知道他想要拦她,她是根本走不了的。 他说得很慢,“我告诉自己,我在这里等你三夜,如果能见到你,就把你带走。”他的白衣在风中舞着,纤尘不染。“我第一夜,就等到了你。” 穆千黎低着头,“小白,原来你已经从边疆回来了。” 白墨辰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她痴痴地看着他的手,喃喃说道,“缘分不可捉摸,有些事情却是注定了的。小白,我不会跟你走的。该说的,那天从安城回来我都说过了。”她试着去拨他的手,但他却抓得极紧,根本拨不开。 她终于抬头看他。还是那样的轮廓,那样的容颜,那样的神情。 白墨辰要是认定一件事情,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放开吧。”穆千黎说道。 “我可以保护你的,可以保护你的家人。千黎,你要相信我。”白墨辰抓得更紧,将她的手臂抓得生痛。 “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不肯……给我一个机会。”他突然像下定决心一般,将她迫在了墙角。 她却根本不怕,看着他。她和他一起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白墨辰的话一向极少,却最是喜欢替别人着想。她笃定,他什么也不会做。 白墨辰却突然吻了下去。 穆千黎睁大了眼睛。 他轻轻舔着她的唇,笨拙地将舌头探入她的口中。 他的吻很生涩,却吻得极深。她的嘴很小,整个被他吮在嘴中,他发狂地吻她,汲取她的芬芳。 他口中居然有淡淡的酒味,便传到她的口中。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贪恋他的味道。 她记得他是从不喝酒的,那一年下山还是她逼着他喝了半坛,醉倒的却是她。 她的外袍滑落在地上,白墨辰将她扣在怀里。她的身子很软,抱起来很舒服。他的指尖划过她颈后的皮肤,光滑而细腻。她的发柔柔的,垂在他的手上。她真的很美,他在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力气竟这么大。她根本推不开他,也不舍得推开他。 但是理智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沉溺下去。 她开始有些轻微的挣扎,他才想起来已经吻了太久。他放开她,她呼吸十分急促,脸上红扑扑的,很好看。 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恨,而是忧伤。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要将我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决心打碎…… 这样的夜。 正文 23 变故 他看着她,有些紧张,“千黎。” 她咬咬牙,一扬手,扇了他一巴掌。他根本不避,那一掌便硬生生地打在了他脸上。 “白墨辰,你想要我怎么办?” 他抓住她的手臂,“你跟我走。” “白墨辰,你疯了。”她看着他,吐出这几个字。 他一如往常地“嗯”了一声。 “你想疯,我还不想和你一起疯。”她的发鬓有些散乱,簪子斜斜的插着,却是他那日送的簪,“走,我们往哪走?” “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他仔细地想了想,答道。 “大概是有那么一个地方的吧。”发丝散下地很多,那簪子摇摇欲坠。她的发很顺滑,乌黑。她说这话时微微一低头,碧玉簪便真的挂不住了。 他就看着那簪子从她的发上滑落,往地上掉去。她的青丝散落,舞在风中。 他下意识地放开她的手臂,伸手去接那簪子,簪子落在手心,是微微的凉意。 “倘若割舍了一切,必定能寻到这么一个地方。可是,我却不能割舍一切。这天下,比爱情重要的东西,在我眼里,有许多许多。我确实喜欢着你,从很多年前。可是又怎样?我仍然会为了别的东西舍弃你。我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证明,这个原因比你要重要。你明明可以找到一个无论干什么都把你放在第一的人,为什么却要找我这么一个总将你放在最后的人?”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根本不容他插话,然后她停下来,静静等他回答。 别人以为他是那种淡漠的要死的性格,但他却仅仅只是反应比较慢。约莫三秒钟之后,穆千黎才听到他的回答,白墨辰盯着她,他的目光澄澈,纯净。他说,“不,你从未把我放在最后。你一直,把自己放在最后。” 穆千黎悠长地叹了一口气,“随你怎么说,总之我今天是不会踏出这个院子的。”她的外衣滑在地上,整个身子被寒风吹得冰凉。她弯下腰,拾起那件绣着华丽牡丹花纹的外衣,淡淡说道,“小白,我不能毁了你的前途,也不想毁了自己的前途。穆千黎不是那种甘心居于草野的人,倘若她居于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她什么都不是。她比不上一个普通的村姑。而白墨辰,同样比不上一个农夫。从我出生那一刻,从你拜师的那一刻,我们就注定,不能为自己而活。” 她打了一个寒战,将外衣披好,又问道,“小白,难道你就没有抱负吗?” “我只想保护你,保护更多的人。”他握紧手,想捏住什么东西,便握住了那枚簪子,玉已被他握得发暖。 “那就去保护这些人吧。”穆千黎说道,一头漆黑的发融在夜色中,“你走吧,我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向前走了一步,帮她把发挽起,绾成一个最简单的鬓,“这一次,我不走。我要一直站在你身边。” 倘若这天底下真有一个人一心一意的爱她,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白墨辰。她真想迈出一步,就真的跟他走了,去寻一个偏远的山村,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可是可以吗?甘心吗?如果他不是这样的白墨辰,她不是这样的穆千黎,他们还会相爱吗? 就好比夺了一个剑客的剑,吞了一个庄家人的田。舍了这一切,只会让他们一无所有。 “我能知道你心里还爱着我,就满足了。可是我也不想你嫁给别人。”他弄好她的发鬓,将那枚簪子插了回去,问道,“千黎,如果我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你会嫁给我吗?” “大概……会的吧。”她闭上眼睛,声音飘散在风里。 “是会还是不会?”他又问道。 “会的。”她答道,“但我总归会嫁给别人。”会的,却没有这样一个机会。 “嗯。”他听后点点头,“那我走了。” “你走吧。” 他又说,“你早点回去,天很冷,别受了凉。” “我会照顾好自己,我学了这些年的医,宫里没有大夫比我更强了。”她应道。 他轻功极好,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不晓得那位名震天下的大侠,比起白墨辰的功夫来,是怎样的。 穆千黎一直紧紧抓着衣角,此刻松开,早已皱皱巴巴。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香气犹在。她又去抚那发鬓,簪子上还余着他的温度。她狠狠心,将簪子取下来,望着面前的一池水。 月光照在池面上,有阵阵寒风,在塘里吹出丝丝波纹。 她轻轻一扬手,那簪子便顺着她的手落在了池塘里,泛起小小的浪花。 她静静站在水边,望着平复了的池水,许久许久,仿佛一尊雕像。 穆千黎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半个时辰。 宫墙外面突然有细微的响动声,然后是“轰隆隆”的坍塌声,紧接着传来一声轻呼,“哎呀。” 墙外居然有人? 她试着往宫墙上跃,却还差了一点。她于是寻了一块假山石,站了上去,往外跃,总算是翻过墙去。 “清平?”她刚跃过墙,就看见一个影子。 “千黎。”果然是卓芷宣,她瞧见她,将手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公主,你怎么在这里?”穆千黎便问道。 “我是背着宫里人溜出来的,你被禁足,我成天见不着你,就想来看你。” 穆千黎往她旁边看去,有四五块石头塌在一旁。她试探性地问,“你想爬上去?” 卓芷宣竟点点头,“正门的小太监每次都拦着我,不让我进去。” 穆千黎暗暗叹气,她要是不出来,这丫头难道要垒石头垒到明天早上? “为什么想今天来看我?” “我听说二哥、三哥和五弟都见了你。便来寻你,哪晓得这小太监说什么都不肯放我进去,我只好在这里垒石头了。可惜好不容易垒了几块,又塌了。” 穆千黎无语半响,肯定是自己之后又叮嘱了一遍,那小太监将门看得更加严实。 “快来,让我好好瞧瞧你。”她瞧了她半响,笑道,“果然还是穆千黎,只不过更美了些。” 穆千黎忍不住伸出手指点点她的头。 “千黎,听说你在安城受了伤,现在有没有事?”卓芷宣盯着她看。 穆千黎笑笑,“早就好了,看我现在生龙活虎的,怎么可能还病着。” “那就好。”卓芷宣松了一口气。 穆千黎故意板着脸,“好什么,我连着喝了半个月的药,苦死了。” “原来你也怕苦。哈哈。我去年生了一次病,每次喝药都要吃掉半碗蜜饯。”卓芷宣比划了一个碗的形状,补充道,“这么大的碗,可不是平常那种小盏子。” 穆千黎突然抓了她,避到墙角的阴影里,“有人来了。” 卓芷宣和她靠在一起,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出声。 “大概只是巡夜的侍卫。”穆千黎看她这样,笑道。 卓芷宣吐了吐舌头,“我第一次溜出来,难免心虚么。” “心虚还溜出来。”穆千黎白了她一眼。 人声越来越近,可以看见提着的灯笼明明灭灭,甚至可以看见明晃晃的刀剑。 “千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侍卫一起巡夜。”卓芷宣拉了拉她的袖子。 穆千黎的脸色白了白,“不是巡夜,是出事了。”说着将卓芷宣推到假山后,“你避一避,我来应付。” 卓芷宣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便依言藏在了假山后面。 有大批的侍卫的靠过来,领头的一个将灯笼打过来,问道,“前面的是谁。” “穆千黎。” “可是御前女史穆千黎?” “正是。” “穆大人不是尚在禁足之中吗?”那侍卫问道。 穆千黎头一痛,该如何解释自己尚在禁足之中? “实在闷得慌,出来走走。”穆千黎答道。 又有更多的侍卫走过来,将灯光打在她身上。 “确实是穆大人。” “穆大人可看见一个黑衣的刺客?”那领头的侍卫想了想,问道。 “并不曾看到。”穆千黎摇摇头,答道。 那侍卫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狐疑。她身上的外衣之前曾掉在地上,还沾了些泥。 “真的?” “我要是看到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穆千黎淡淡答道。 “穆大人是一个人?” 穆千黎犹豫了一下,反问道,“你看呢?” “那多有得罪。”那侍卫向她拱了一拱手,招呼身后的人,“继续搜。” 他又看向穆千黎,“大人莫要见怪,实在迫不得已,今夜多事之秋,宫里出了刺客,容不得半点马虎。” 穆千黎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什么,只想着假山后的卓芷宣怎样。 “这一带并没有人。”有人回禀道。 穆千黎隐隐觉得不对,卓芷宣如果不在假山之后,会在哪里?是藏得太好,还是趁乱跑了? 那侍卫又向她行了一礼,带着众人又往别处搜去。 正文 24 刺客 待侍卫都走远了,穆千黎往假山之后去找卓芷宣,却没有寻到人。 夜又深了些,虽有月色,也看得不大清楚了。 穆千黎只好轻声唤道,“芷宣?” 一片沉寂,没有人回答。 穆千黎有些发慌。卓芷宣是不会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溜走的。难道是被宫人找到,带回去了?她往卓芷宣的宫里走去,又忆起自己尚在禁足之中,不好露面。只得止足,往回走去,思量着等一会打发一个小丫头去问。 无谓再翻墙,便直接从正门进。 宫门已经落锁,她在门上叩了几叩。 就听见里面守门的小太监问道,“是谁?”又极顺溜地说了一串话,“天色已晚,大人尚在禁足之中,不便见客,有事小的可以代为通报。” “是我。”穆千黎答道。 小太监听了她的声音,吓得脸色一白,急忙开了门,“大人,您怎么出去了?” “心里有些烦闷,就出去走走。”穆千黎随口答道。 “不,不是,小的是想问……您是怎么出去的?”他守了一夜的门,并未看见人进出。 穆千黎答了简单的两个字,“翻墙。” 小太监目瞪口呆,看她走进了院子。 穆千黎走进屋中,小玉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外屋绣花。她绣一只鸳鸯,针脚细密,惟妙惟肖。穆千黎自叹不如,她自小就学四书五经,读孙子兵法,到停云山后又只看医书琴谱,对于针线的接触止于在停云山上缝扣子,从不沾女红。 小玉放下手中的针线,“大人回来了。” 穆千黎点点头。 “大人的发鬓有些乱,我帮大人重新绾吧。” “不用,我就睡了。你去清平公主宫中问一问,看公主可在宫中。” “大人找公主有什么事吗?已经子时了,清平公主可能已经就寝了,奴婢以为还是明早再去的好。” “小玉,你是我的侍女吗?” “是。”小玉垂首答道。 “如果是,你就现在去。”她语气严厉,几乎是呵斥道。 小玉从未见过她发脾气,只好应道,“喏。” 炉中香已经燃尽,只剩一堆冷灰。屋里燃着小火炉,烧着炭,很暖和。 穆千黎突然怔了怔,她低头,颈上架了一柄剑。 她站着不动,声音很平静地问道,“说吧,你想干什么?”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要杀我,就不会把剑架在我脖子上,而是直接穿在我心口上。”她阐述道,“你没有直接杀我,就说明我还有利用价值。” “你怕死吗?” “怕。”穆千黎答得很干脆。 “很好,我最喜欢怕死的人。”那人将剑紧了一紧,穆千黎感觉脖子上一凉。 “听好,我刚刚没有杀你,并不代表我不会杀你。如果你不能帮我应付门外的侍卫,我就杀了你。” “你是刺客?” “你说呢?” 穆千黎一阵沉默,默认他为刺客,又问,“你犯了什么事,让这么多人连夜搜查?” “刺客还能干什么?”他笑笑,“我杀了一个人。” “谁?”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是个很啰嗦的女人?” “诚如你所言。”穆千黎答道,又问了一遍,“谁?” “段瑶。” 竟是段皇后。穆千黎叹了一口气。 “你好像很可惜。” “段皇后是个不错的人。” “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杀了我吧,我不会帮你。”穆千黎答道。 “你不怕死吗?”那人又问。 “你杀了我,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若帮了你,就是整个穆家的事了。比起株连九族,还是我一个人死比较划算。” “你是穆千黎?” “是。” “你不觉得这对穆家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其实我是帮了你。” “哦?”她站得笔直,身后贴着他,一动不敢动。屋里本来就热,她已经出了细细的汗。 “段瑶一死,远在边疆的段泠会怎么想?段瑶毕竟是他的亲妹妹。这样一来,段家在宫中也没有人了,比起穆家,卓霄恐怕会把注意力转到手握兵权的段家身上。”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穆千黎心绪万千。她想了想,说道,“可是事情却是阁下干的,与穆家无干。如果我死了,就更证明了穆家的清白。毕竟穆家派出的刺客至少不会杀穆千黎。” “但你会帮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个小女孩。”那刺客干脆收起剑,拎出一个一个人。 穆千黎脸色又白了几分。原来卓芷宣真的出事了,她晕了过去,小脸惨白的。 “我给她下了毒。”那刺客说道。 外面传来剧烈的敲门声。 “看来他们来了,你帮不帮我?”穆千黎很佩服他,他竟然一点也不紧张。 “刚刚有一句话还给你。” “哪一句?” “你真是个啰嗦的刺客。”穆千黎丢给他一句话,“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茅房的粪坑,一是里屋的床下。说实话,我觉得粪坑比较安全。” 他一声不响地便钻到里屋的床下。 穆千黎将卓芷宣抱到床上,脱下外衣,放到床边的架子上。又开了抽屉,拿了几味香,一起放在香炉里。她点了香,又泡了一盏茶,侍卫们才搜完了院子,开始敲门。 穆千黎开门,领头的还是先前的那个侍卫。宫里的丫鬟小太监都起来了,在外面站了一排。 他看见穆千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多有得罪。” 穆千黎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帮侍卫便都进了门,毫不客气地翻箱倒柜。 屋子里很香,香气腾起来,让人昏昏沉沉。 “我希望你们只搜外间,不要去里间了。”穆千黎看着他们,说道。 “还望穆大人见谅。”那统领礼貌性地说了一句,便率人进了里间。 侍卫一眼就瞥见床上的异样,他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几个人便拔了剑,握在手里,一步一步往床逼了过去。 床上的人却一动不动。 一个侍卫上前去,一把掀开被子。却是一个女人。 穆千黎从外间走进来,“是清平公主。” 几个人面面相觑。 穆千黎将手中的茶盏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茶水四溢。“大胆,清平公主尚待字闺中,岂容尔等这般窥视!难道要坏了公主的名声?” 那侍卫才幡然醒悟,急忙将被子盖了回去。声音有些颤抖,“小人实在不知。只是公主为何会在大人房中?” 穆千黎冷着面,“你是在质问我吗?” “不敢。”那统领接过话。 “清平公主素来和我关系亲厚,多日不见,便来探望,因有些困顿,便在此小憩。”穆千黎答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方才却在外面看见大人。” “公主占了我的床,我便出去闲逛。”人人都能看出她脸上的不悦。 “听说大人尚在禁足期间。” “此事自有圣上裁决,难道轮得到尔等给我定罪?” 整个屋子的侍卫噤若寒蝉。 那统领犹豫了一下,向床边的一个侍卫使了一个眼色。那侍卫会意,便去掀床单,往床底下看去。却不料一低头,竟头一晕,眼前一花,只望见床底下一片漆黑。 “众位可看够了?”穆千黎冷冷问道。 那统领看了那侍卫一眼,那侍卫摇摇头。 里间确实简单,除了一张床,再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统领走到穆千黎面前,“在下徐浪,大人若要治罪,尽管来找在下。多有打扰,告辞了。”他一挥手,众人马上就撤了出去。 穆千黎手心也捏出了一手汗,此刻方松了一口气。徐浪看起来倒也像个人物,可惜今夜栽在了自己手里,不知今后会如何。 穆千黎走到门外,对着站在门口的下人们说,“你们回去睡吧。” 宫里出了大事,人人惶恐。有几个胆小的小宫娥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看到侍卫出去,才稍稍安心。听了穆千黎的话,便相互搀着散去。 “彩衣。”穆千黎唤住彩衣。 “大人,什么事?” “等一会小玉回来你告诉她我倦了,已经歇下了,让她也去睡吧。”穆千黎交代了一声,便闭了门。 屋子里的香气已经十分的浓,她忙熄了香炉中的香,将窗子打开透风。又将炉中的香分开,一块一块地燃了。 她将窗子关上,进里间的时候,那刺客已经从床底下爬出来,面上还蒙着黑巾,只能看见一双透亮的眼睛。 “我已经给她服了解药。” 穆千黎不答话,伸手捉了卓芷宣的脉,确实无恙了。 那刺客又说,“没想到你还会配迷药。” “原先和我师父学的,宫里东西十分有限,也只能配得出这种药。”她答道,又问,“怎么?你见过这种迷药?” “作为刺客,总要什么都懂一点。”那人答道,“这迷药分量不重,若站着顶多是有些晕沉,但低头时,血冲到头部,会让人眼前发黑。” 穆千黎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瓷片。那茶本就是预备着摔的,茶盏却是官窑出品的,一只要卖也是价格不菲,现在看着,方有些心疼。 正文 25 多事之秋 她将几块瓷片捡起来,收拾在一边,又用抹布擦干水迹。 那刺客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没想到你一个大小姐还会干这个。” “我不干难道让人进来干?”穆千黎反问道。 “那倒也是。”刺客点点头,赞同她的观点,“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帮你干。” “我只希望你快点离开。”穆千黎答得面无表情。 “恐怕不能了。”那刺客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因为我受伤了。” “你不是已经上了药吗?”穆千黎将抹布放回原处,“你这般话多,肯定没事。” “那是因为我内力深厚。”刺客说道。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在我记忆里,未央宫离这里还蛮远的。” “很简单,我扮成了侍卫,混在他们中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出宫?” “因为现在风声紧,查得严。” “明天会更严。”穆千黎自顾自地又泡了一盏茶,“你以为一晚上找不到刺客,明天会很松?” “那就当我是受伤了,所以暂时跑不出去。”刺客答道,“至少我运气很好,遇到了一位大夫。” “大夫是指我?”穆千黎终于坐下来,慢慢抿茶。 “这里除了你和我,还有谁?”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床上的卓芷宣,“对了,还有她。” “我凭什么给你治伤?”茶温温的,喝着很舒服。 “反正于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同样也没有什么好处。”穆千黎补充道。 “你现在还是不怕我杀了你?” “我死了是对穆家最好的开脱。”穆千黎答道,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世上的方法除了威胁就只有利诱了。”刺客苦恼了一阵,问道,“你知不知道离梦谷?” “知道。”穆千黎握茶杯的手紧了紧。如果是三十年前,相信没有人不知道这个组织。势力庞大,富可敌国,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却安然无恙。它最大的特点,是神秘。没有人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二十多年前,人们都说,如果离梦谷选择了帮助赵氏,赵氏至少还可以苟延残喘十年,可惜离梦谷选择了袖手旁观。然后在这二十年里,在周国几乎销声敛迹,现在也鲜有人提起了。 “但我从不知道它是个杀手组织。” “杀手只是它的一部分。”他答道,“很多事情都要靠杀手来办。” “为什么要杀段皇后呢?” “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我们总要生存不是吗。”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道。 “杀七。” “这好像不是真名。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姓杀的。” “当然,这只是个代号。” 茶喝去三分之二,她续了一杯水。 “谁让你杀段皇后的?” “杀手有为主顾保密的业务。” “他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想找总能找到。” 穆千黎放下茶盏,“说吧,救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帮你杀一个人。”杀七答道。 “可我现在并不想杀人。” “以后可能会。” 穆千黎思考了一下,答道,“好吧。” 她站起身来,“把上衣脱了吧。” 他依言脱了外衣,“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个大家闺秀。” “你只需记得我是个大夫。”穆千黎终于找出一件棉布衣服,丢给他,“用剑裁成手掌宽的布条。” 杀七动作很快,几剑就断成几个布条,穆千黎拿起来,居然是一般宽。 “为什么不用丝绢?” 穆千黎白了他一眼,“从止血方面来看,棉布比丝绢好了不止一点。” 杀七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依旧蒙着黑布,穆千黎也没有兴趣去看他长得什么样子。她给了他一杯水,“如果血凝固了很难脱,用水打湿了再脱。 杀七终于脱去上身的衣服。他肌肉很结实,肌肤是古铜色的,应是长期太阳暴晒的缘故。 她打量了他一下,“胸口中了一剑,不深,没有伤及要害,又及时止了血,倒没有什么大事。” “你是说我没事?”杀七有些不相信。 “谁说你没事?”穆千黎在他胸口按了几下,说道,“断了三根肋骨,其中有一根刺入了肺部。导致大量出血,淤积在体内。很危险。你能坚持这么久,着实不易。”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无所谓。”杀七打量着她,说道。 “你死了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穆千黎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把自己交到这样一个大夫手上是不是很危险?”杀七很认真地问道。 “当然。”穆千黎递给他一根布条。 “干什么?” “咬住它。你很啰嗦,我希望你不要说话。” 杀七很老实地咬住了布条。 “我要开始给你接骨了,你要是叫出声来我们都完了。”穆千黎淡淡阐释道。 杀七不能说话,只得点点头。 “咔咔咔”三声,穆千黎便给他接好了断骨。杀七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连面色都没有变。穆千黎又把剩下的布条递给他,“自己绑好。” 穆千黎走到桌前,提笔给他开了一张药方。她拿着药方走回来,杀七已经替自己包扎好了伤口并穿好衣服,口上的布条也拿了下来。 穆千黎将药方递给他,“淤血我现在没有办法帮你散,你出宫后按这个药方去抓药,一日三次,隔日服,喝三个月就能散瘀。” 杀七拿了药方,想要往怀里揣。 穆千黎拦住他,“背下来。” 杀七展开药方,“你一定要这么谨慎?” “谨慎些总好。”穆千黎根本不看他。 杀七很快地就将药方递还给她,穆千黎一字不说,将药方和刚刚剩下的布条都放在灯上烧了。 两人相对无言。穆千黎看看床上的卓芷宣,身上早已是一身冷汗。对于一个刺客来说,现在是灭口的最佳时期。 如果杀七杀了她和卓芷宣,她避无可避。她只能寄希望于杀七可以信守承诺。如果没有卓芷宣,她有自信拖延到侍卫来搜查,然后将杀七交出去,保全自己的性命。但她却还是要救卓芷宣,她没有自信可以解卓芷宣的毒,也没有自信保证如果杀七挟持卓芷宣当人证,侍卫会选择救芷宣还是抓杀七。毕竟,卓芷宣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 她看一眼桌上的茶,早已凉了。她拿了茶盏,叹口气,走到外间。 她根本不知道杀七说得话是真是假,他很反常,在她印象里,杀手都该是冷漠无情的。他没有告诉他怎么才能找到他,她也装作没有发现这个细节。但心里却真切的明白,死人的承诺是不需要兑现的。 夜很静,纱帘阻隔了视线,她不知道杀七在干什么。她静静坐到案前,拿起一本《史记》读,一字一句,字字斟酌,来缓解心中的慌乱。幽黄的烛光罩在她身上,有淡淡的光晕。 杀七来到她身后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发觉。也许发觉了,却懒得回头。 杀七看着她,剑出了剑鞘一寸,剑光在烛光下发寒。 一剑之下,美人即香消玉殒。 “杀吧。”穆千黎突然开口。 杀七却犹豫了。 “不要伤了清平公主,她估计什么都不知道吧。”她居然还在看书,声音淡淡。 很久都没有回应,穆千黎回头,杀七已经不在身后了。有一丝风吹到她身上,纱帘随着风飘起来。她进了里间,卓芷宣还好好的睡在床上,杀七已经消失了。 她默默地去阖上窗子,手有微微的颤抖,她轻轻抚了抚卓芷宣的头,喃喃道,“睡吧,没事了。” 在最后关头,杀七放过了她。 一夜无眠。 早上小玉敲门来给她梳妆时她显得很疲惫。卓芷宣很晚才醒,醒后精神很好,拉着她的手,“千黎,昨晚我怎么就在假山后睡着了?” 穆千黎淡淡地答了一句,“宫里出事了,你早点回去吧。”说完就吩咐人把她送走。 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很压抑,原本是迎接过年的红色灯笼已经全部撤了下来,换成了白色的灯笼,宫人都不敢交头接耳,安静得过分。 卓芷宣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了什么?” “段皇后……薨了。” 卓芷宣吓傻了,任由宫人把她送走了。 宫里的刺客没有抓住,徐浪又带着人来搜了一遍,仍没有找到。 宫里守卫森严,竟会混进刺客来,卓霄大怒,削了徐浪的职,念及其父徐昌于国有功,只将其贬至边关做了一个小将。 宫里出了这样的大事,穆千黎禁足的事情倒没有什么人在意了,并没有责罚。 穆千黎思及杀七的话,暗自猜想。其实这刺客一直都是侍卫中的一个,先前混在巡夜的侍卫中进来,之后又混在侍卫中出去。思及此,方暗自心惊。宫中侍卫多是世家子弟,知根知底。可想离梦谷的势力早已渗透在朝野之中,只是无人察觉。 新年将近,却没有欢歌,没有笑语,人人小心谨慎。 正文 26 欲安之罪 接连三日,宫里的盘查让人心惊。 段皇后遇刺当日,正值小年宫宴,宫内歌舞升平,段皇后主宴未央宫。赵美人称病未至,中途淑妃离席。 刺客扮成小太监,借送酒靠近。伤了两名宫娥,然后狠而绝的一剑刺穿段皇后的心口。其余到宴的众位宫嫔美人除了受了点惊吓,并无受伤。 审案的是白墨辰。他只点了五位嫔妃,加上穆千黎,一共是六人。在众人眼里,罪名就要在这几个人间定了。虽然不一定就是真的凶手,但总要有个人来担这个罪名,给段家一个交代。六人侯在堂外,神色各异。因为段皇后初薨,人人都只着麻布衣裙,不配珠宝首饰,当真是素面朝天。 刑部也不敢怠慢,每人面前都奉了茶,屋里燃了火盆,暖烘烘的。 第一个进去的是淑妃。淑妃是名门闺秀,涵养自是可见一斑。她移着寸步,缓缓而入,步下生莲,素面掩不住她的天香国色。 她进去足足半个时辰,出来时脸上血色全无,颓然地坐回凳子上。 “淑妃娘娘。”高昭仪意欲搭话,淑妃却一言不答。 第二个被带进去的是赵美人。赵美人小家碧玉,看见淑妃这样的出来,心中震撼可想而知,怯生生地跟着进去,眼神躲躲闪闪。 她出来的很快,只一刻钟。却比淑妃更甚,浑身都在颤抖。她坐回去,伸手想拿面前的茶盏。抖了几次,好不容易握住茶盏,颤颤地往嘴边送,茶水泼了许多沾在她的裙子上。她最终没能喝上茶,因为没能握稳茶盏,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眸中一片死灰。 她坐在穆千黎邻座,穆千黎叹了口气,将面前一口未动的茶推到她面前,“娘娘喝这一杯吧。” 赵美人却不端茶杯,突然握住她的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穆千黎不答。当然不是她,无权无势,就算有杀人的能力,也没有杀人的动机。但她却不能说话。 再进去的是一直冷眼瞥着众人的贤妃。她走得不紧不慢,仿若事外之人。 她约莫呆了半个时辰,出来时依旧冷冷冰冰,面无表情。 穆千黎却清楚地看见了她眼里的一丝慌乱。 第四个进去的就是穆千黎。 穆千黎走进刑堂的时候心里所想复杂万分。刺客虽不是她请的,但她却藏了刺客,不知道盘查之后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她被引到正中的一张椅子上,抬头正好能看见坐在正对面的白墨辰。他的神色同样复杂,穆千黎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有些变了。 他没有开口,问题都是旁边的副官问的。小吏例行公事地问道,“穆女史,二十四日晚间你在干什么?” “无它,四处闲逛而已。”穆千黎答道。 “可有人证明?”副官气势凌厉,锋芒毕露。 穆千黎看着白墨辰,眼神微凉,默然地摇摇头。 “白大人,您看。”副官看向白墨辰。白墨辰微阖了眼,半响方说,“带人证吧。” 穆千黎看见了小玉,穿着麻衣,头发绾得工工整整。小玉向白墨辰微福了福,又向她福了福。 问题是早已拟好的,副官便问她,“穆女史二十四日晚在干什么?” “二十四日晚,大人突然跟奴婢说要出去走走。我原想跟着一起出去,大人却不让我跟随。我便给大人加了一件衣服,此后一直坐在屋里绣花。” “去哪里走了?” “大人说只在院中走一走。” “穆女史大约出去走了多久?” “一个时辰。” “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来时刚到子时。” “回来后呢?” “回来后大人就遣我去清平公主宫里去问公主可在宫中。我回来后大人又让彩衣转告我说她已经就寝,让我不要叨扰。但大人屋中的灯一夜未灭,早上我去给大人梳妆,大人面带倦色,并不像休息好了。” 一问一答,天衣无缝。穆千黎冷眼而观。此刻终于能够领会为什么几位妃嫔都会如此失态。 副官问完了,才转头问她,“穆女史,她说得可是事实?” “是。”穆千黎点点头。 “好,你可以下去了。” 小玉被带了下去。 第二个人证是徐浪,他还未去边疆赴任,想是要等案子终结。 “你在何地看见穆女史?” “我当日在桂宫边看到穆女史。”桂宫是她住的宫殿,名字着实不错。 “你是在宫外看见穆女史的?” “是的。” “穆女史孤身一人?” “确是一人。” “穆女史当时在干什么?” “穆女史说她闷得慌,出来走一走。” “穆女史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穆女史发鬓散乱,衣上沾着泥,神色有些慌张,话语模糊。” 很好,很好,穆千黎几乎想笑出声来。听起来好像自己早有谋划,甚至亲手刺杀了段皇后似的。但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听了下去。 “此时是什么时候?” “接近子时了。” “随后你带人去搜查了桂宫?可曾有结果?” “并未查到刺客,却在宫中看见了清平公主,清平公主当时脸色似乎并不好。” “穆女史,清平公主为何会在你房中?” “公主与我素来亲厚,我被禁足,久未见,此番是来探望的。”穆千黎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 “再传。” 这一次是桂宫守门的小太监。 “二十四日晚上桂宫是你守的门?” “是小的。” “你看见清平公主进宫了吗?” 小太监摇摇头,“我第二日看公主出去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当夜还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 小太监想了想,偷偷瞟了穆千黎一眼。 “你不要怕,尽管如实说来。” 穆千黎坐着一动不动,直直地看向白墨辰。很好,真的很好。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白墨辰会把所学倾数用在她身上。 难道得不到的,注定要毁去? “当日不仅公主只出了园子,却没有人进来。而大人却是只进来,没有出去。”小太监答道,触到穆千黎冷到极点的目光,慌忙低头。 “这是为什么?”副官问穆千黎。 “因为我是翻墙出去的。”穆千黎毫无顾忌的答道。 “穆女史为何要翻墙。” “我正在禁足之中。” “那为何之后又要从正门而入。” “我被徐统领撞到了,再翻也是无益。” “难道公主也是翻墙进来的?” “这一点我的确不知,请大人直接去问公主吧。” “你下去吧。”那副官对小太监说道,“着人去问清平公主。”有小吏领命去了。 “再传。”副官挥手道。 穆千黎认得这个人,是那个掀了清平的被子,又看了床底的人。 “说,当日在桂宫里发生了什么?” “穆大人当时燃了一种极浓的香,我进房后头就有些晕。然后就是例行的搜查,我在床上看见了清平公主。” “说说你在床底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低下头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除了你,还有别人看床下吗?” “没有了。” 他答罢,副官又看向徐浪,“你为何没有命别人再去看?” “我手下的侍卫看过后,对我摇了摇头。”徐浪答道,“而且当时清平公主躺在床上,多有不便。” “所以你误以为他是说没有,而他只是在说没有看见?而你们顾及清平公主,因此才退出去?”副官确认道。 两人点了点头。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副官又问穆千黎。 “我并不知道,这些并不是我经历的。”穆千黎答道。 “那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吗?” “我无话可说。” “你认罪吗?” “我没有罪。”她淡淡答道。 “那么请问当夜穆女史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在宫中闲逛,听到外面有响动,便翻墙出去看了看,正撞见清平公主。我和公主聊了一会,看见徐统领带了一队人马过来,我便让公主躲到了假山之后。”既然要对供,不如如实相告。真真假假,反辨不清真伪。 “为何要公主躲在假山之后。” “因为公主在宫禁之后偷溜出来,怕被奶娘捉了回去责骂。” “刚刚你为何要说自己是一个人?” “我只是说我没有人证,公主并不能当我的认证。”穆千黎答道。 “徐统领怎么说?” “我询问了穆女史,穆女史说她是一人。” 穆千黎瞥了徐浪一眼,“徐统领问我时我并未说我是一人。”她答得是“你看呢?” 副官点点头,“穆女史请继续说。” “之后躲在假山之后的清平公主莫名失踪,这一点想必徐统领也能证明。”穆千黎看向徐浪,徐浪点点头。 “然后我回到房中,因担心公主而遣小玉去公主宫中询问,不想进了里屋却发现清平公主躺在床上。” “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穆千黎说完,闭口再不说一字。 屋里静了半响,那派去问的小吏回来,低头在副官和白墨辰耳边低语一番。 穆千黎看见白墨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副官听后点点头,让小吏站到一边。 “清平公主说是在临近子时时才碰见女史的,之前你在干什么?”他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 穆千黎勾唇一笑,“我之前在干什么,白大人难道不清楚吗?” 正文 27 此夕经年之梦 她看着他,就这样问道。 四目相接,他将她映在眼眸里。他的千黎,他会站在她身边。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穆千黎出了审讯室,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阴沉得可怕。 白墨辰,他为何还是那般傻?他竟真的点点头,答道,“此前穆女史一直和我在一起,是我私闯桂宫。她的发是我弄散的,外衣也是我弄脏的。” 一语惊四座。私闯皇宫,于一个臣子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罪名? 他走到她身边,“千黎,有我在,别怕。” 他声音温温滑过,她竟真的安心了。她想起那一日她打碎了沈辽最爱的一只酒杯,沈辽胡子气得鼓鼓的意欲打她,白墨辰将她护在身后,“师父,千黎不是故意的。你打我吧,不要打千黎。”他从不撒谎,却从来都挡在她身前。她怎能不信任他? 只是他为何这样傻,不懂得一点曲折。为何将自己的罪名,安得这样严严实实。 副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白大人,这……” 他看着她,慢慢说道,“白墨辰爱着穆千黎,一直一直。”这样决然,这样掷地有声。 穆千黎在宫中身份十分特殊,此番要是在一个小宫娥身上怕是难逃死罪。但在她身上,却不知如何解决。 她坐回大厅的位置,沉着脸,一坐就是两个时辰。期间有小吏送了饭来,四色素食,做得清爽干净,铺在她面前。她却一筷未动。 剩下的两名妃嫔也进了审讯室,出来后脸色同样不好看。 穆千黎反倒不慌了。每个人都慌张,恰恰证明不确定。既然每个人都有了足够的证明,那么最后罪名落在谁的头上,只能看运气了。 其实仔细想来,卓霄既然派白墨辰来审这个案子,倒像是有意要放过她。得罪了段家已经是不可避免,当然不能同时再得罪穆家。如若二家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到了晚间,才有小吏客气地让她们回去。 贤妃拂袖便去,淑妃款步而出,其余两位妃嫔相继走出去。只有赵美人腿间打颤,站立不稳。 穆千黎扶了她一把,“走吧。” 她茫然地点点头,两人便搀扶着出去。 “真的不是我,我那一晚真的是病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在那一晚来看我,给我送药。” “他是谁?”穆千黎问道。 “他,他,他是……”赵美人支支吾吾,半响说不出来。 寒风凛冽而过,穆千黎轻声说,“如果你果真无罪,便直说了,在刑官面前这样遮遮掩掩只会坐实了罪名。” “他……是太医院的一名小宫直……我们未见已经十年了……儿时情谊……便屏了宫女……多聊了几句……” 她说得断断续续。 穆千黎叹了口气,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呢?可能并不止儿时情谊这么简单吧。深宫寂寞,漫漫长夜,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你也不信我吗?”赵美人问道,声音中有浓浓的绝望。 “我信你有什么用呢。”穆千黎幽幽道,“就罪名而言,我并不比你少多少。你以为进了这扇门的,就只有你一个有罪名?” 赵美人抖得更厉害,她放柔了声音,“回去吧,以后万事都多个心眼。这深宫,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穆千黎回到宫中,晚膳已经摆上了。都是些精致的素食,段皇后丧期,举国发丧,宫内素食禁酒一月。 小玉站在她身后,“奴婢……对不起您。” 穆千黎闲闲地挑了面前的青瓜,放入口中,青瓜很脆,微甜,咬着很是合口。她嚼得很慢,又吃了一口饭,方才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你说得都是实话。” 小玉噤声,再不说话。 穆千黎慢慢吃着饭菜,她吃得慢,却很久。一直吃一直吃,直将一桌饭菜吃得冰凉。 “大人,容奴婢温了后再端上来吧。”小玉看得心惊,开口道。 穆千黎看了眼前的残羹冷炙一眼,“撤了吧。” 大周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皇后段氏薨。闻丧次日,帝命文武百官素服行奉慰礼。文官一品至三品、武官一品至五品命妇,于二十九日清晨,素服至未央宫,具丧服入临行礼,不许用金、珠、银、翠首饰及施脂粉。丧服用麻布盖头、麻布衫、麻布长裙、麻布鞋。举国发丧,禁屠宰三日,除音乐三日。 段皇后无子,只育有一位公主,清瑶公主卓幽昙。 宫里哭丧的人很多,人人都穿了白色的麻衣,头上系着白色的丝缎,哭得梨花带雨。卓幽昙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群,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棺前。那目光冷得仿若要把眼前所有的人都千刀万剐。 穆千黎受着她的目光,给段皇后上了一炷香,拜了三拜,起身便欲离去。 “穆女史。”卓幽昙叫住她。 穆千黎顿住步子,微微颔首,“清瑶公主。”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穆千黎的面前放了一盏茶,刚刚冲入的水,茶叶还未完全泡开,半蜷缩着。 “你能帮我吗?帮我查出凶手是谁。”卓幽昙屏退所有下人,看着她,问道。 “公主,恐怕不能。”杯中的茶叶一片一片浮上来,茶水的颜色慢慢变深。 “穆千黎,你为什么这般狠心?”卓幽昙死死地盯着她。 “公主,你为什么要选我?”杯子中最后一片茶叶怎么也浮不到水面上,在水中浮浮沉沉。 “因为宫里除了你,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杀手。”卓幽昙答得很直白。 “公主不要乱了方寸,你身后,还有段家。”穆千黎站起身,盏中的茶一口未动,“抱歉,千黎还在禁足之中,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了。”禁足,竟也是个如此好的理由,每每需要逃离时。 穆千黎步出未央宫,往来嫔妃不断。她穿过人群,快步走去。 “猜一猜,这一次是谁干的?” 她的脊背僵了僵,偏头,如愿地看见卓少梓。他穿了白色的孝服,也配了白绢。嘴角挂了一丝邪魅的笑。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 “只消想一想好处不是吗?”卓少梓微微低头,白色的带子便触到了穆千黎的脸庞,微微发痒。 离梦谷的人,是谁出得起这个价钱,其实她也想知道。 “这一局谁能比穆家受益更多?可笑清瑶偏偏找你去谈。”他轻轻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却听得她脊背发凉。 她扬头,轻笑,“是吗?” 许久许久,她没有听到卓少梓的回答。 她四处望了一望,“今夜是除夕了呢。” 卓少梓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往来宫人,应道,“嗯,除夕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穆千黎伸手将头上的白绢解下来,握在手里,有柔软的触觉。 “女人,”他悠然开口,“过年了,我请你喝次酒吧,上次你在安城的海量真让我难忘啊。” 穆千黎看看手中的白绢,“恕不能奉陪,圣上的旨意,素食禁酒一月。” 卓少梓看这她的背影,这个女人似乎特别喜欢把背影留给他。他轻勾嘴角,“穆千黎,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除夕的夜并不好,整个天幕没有没有月亮,漆黑一片。风乍起,吹在这漆黑的夜里,刺骨冰寒。到半夜,开始下雪,雪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除去几根朱红色的柱子,满目苍白。小宫娥默默地在门前扫雪。 穆千黎持了一把小巧的剪刀在院中剪梅,剪了几十枝开得正好的梅花,遣小宫娥给各宫送去。这个时候,有如此闲情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此后刑部又陆陆续续地审了几个人,都是些宫娥太监侍卫,不值一提。 在众人眼中,罪名恐怕就要在最先审的六人中定了。这个时候,首先要做的,当然是不能和这六个人沾上关系。不管平素在亲厚,此时也要冷脸相待。 不多时,穆千黎遣人送出去的梅花就陆陆续续地被退回来。 只有四宫收了。淑妃,贤妃,赵美人和清平公主。 如果说赵美人和清平公主是不谙世事,那么淑妃和贤妃就是藏得太深。 新年。看着一片白惨惨的景象,穆千黎自嘲一笑。 往年的喜庆,炮竹声声,欢声笑语,反倒不如今年来得有趣。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之极。 穆千黎懒得理人,就一人在院中酿酒。这一次酿的是梅花酿。她忙了整整一天,只酿了一坛,到晚间才装入酒曲之中。 第二天,她又起早去扫梅花瓣上的雪,归在坛子里,埋在树下。扫了整整一天,才得一坛。 第三天,她研了半根磨,画了许许多多的桃花,含苞的,绽放的,凋零的。小玉看了,想赞一声好,她却又都烧了。 人人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要干什么,却又都不敢开口去问。 正文 28 鹬蚌相争 第四日,她一早便穿着整齐,坐在堂前等。她从早上坐到午间,用过膳后又等。 宫娥小太监们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等,直到未时,来了个小吏,恭恭敬敬地请她,“穆女史,请您再往刑堂走一趟。” 众人才知道她原来在等,等一个了断。 小玉将穆千黎几日的行动报于卓霄时,卓霄微微点头,“的确是个奇才。”又问身边的张安,“对穆千黎,你怎么看?” 张安抱着拂尘,“家世好,承师好,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又难得的聪明伶俐。依老奴看,配一位殿下,也是足够的了。” “等樊儿回来再说吧。”卓霄将手中的奏折放回桌上,站起身来,“摆驾,朕去刑堂看看上官清审得如何了。” 张安忙吩咐下去,“摆架刑堂。” 他退至门外候着,小玉也退了出来。 “依万岁的意思,这穆女史是要配给长皇子了。你伺候得用心些,莫要得罪了她。”他低声对小玉说道。 “多谢张公公提点。”小玉向他福了一福。 “你只消记住,我们都是给圣上办事的人。”张安答道。 穆千黎步入刑堂,果然其他几位妃嫔也到了。 贤妃将案上的茶拍在桌上,“三番二次,如果要说我就是人犯,不如直说了,我还受得起。” 淑妃悠然喝茶,“本宫也希望今日能得到个答复。”说完看向刚进门的穆千黎,“穆女史说呢?” 穆千黎轻笑,“如果有了了断,当然是好的。” “穆女史前几日送来的梅花,我闻了,很香。不便登门拜谢,在这里谢过了。”淑妃慢慢抿着茶。 “娘娘客气了。”穆千黎走到最后剩下的一张椅子前坐下,身侧依旧坐的是赵美人。她局促地坐着,很不安的样子。 这一次审案的是副官,白墨辰没有来。 副官恭恭敬敬地行礼,一点口舌也不落下,“各位娘娘,穆大人。” 众人中淑妃贤妃品阶最高,淑妃将茶放下,“大人不必客气,有什么话请直说。” 贤妃“哼”了一声,“我一个罪人,受不起你的礼。你也不必拿些虚礼来消遣本宫。” 副官并不恼,命小吏捧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下官是替圣上办事,娘娘有何不满尽管向圣上言明,只是此时,下官还是要斗胆审娘娘。“ 小吏展开卷轴,“圣旨”二字黄得耀眼。 贤妃一咬银牙,不再说话。 淑妃缓缓开口,“我记得承办此案的该是白大人。” “白大人自辞去主审一职,甘愿当穆女史的证人,此案便由下官承接。”副官答道。 淑妃点头不再说话。 穆千黎手紧了紧,指甲嵌进掌心。嘴角依旧挂着笑。这样的男子,恐怕今生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她能放弃他吗? 副官坐下,“今日我们不审案,只让诸位说。”他顿了一下,“我不妨明说了吧,圣上给我下了个最后期限,这个案子今天便要结了,罪人便在六位之间。” 赵美人的脸刷得白了,其它两位嫔妃脸色也不好看。只淑妃、德妃和穆千黎神色依旧,仿若早已料到。 “各位觉得,在你们之中,谁最像犯人呢?”副官问道。 一片沉默,淑妃还在不紧不慢地喝茶。 贤妃冷笑,“大人是叫我们鹬蚌相争,想渔翁得利呢,真真是好本事。” “不敢。”副官谦逊地答道,“不知哪位娘娘先说呢?” 没有人回答。赵美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贤妃都不正眼瞧他,淑妃依旧喝着茶。 “穆女史,您看呢?”副官点了穆千黎的名。 穆千黎看一眼眼前的茶盏,“我对众位娘娘了解不深,着实不知。” “淑妃娘娘,您说呢?” “本宫安分守己,并不常与别宫走动,也是不知的。” “那贤妃娘娘呢?” “我看这里最像罪人的就是你。”贤妃讽道,“索性我认下罪名,称了你的心,也好让众姊妹回去睡觉。” “贤妃娘娘,话可不是胡乱说的。”副官安然地记上了一笔,又问赵美人,“赵娘娘怎么看?” 赵美人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我……不知道。” 他一个一个问完,没有一个人给他明确的答复。 局面便僵了下来。 “圣上驾到。”有太监扯了嗓子在门外叫。 众人慌忙起身迎驾。 穆千黎也没有想到卓霄会这个时候来,摆明了想要过问案情。 “上官清,十日已到,你的案子审得如何了?”卓霄自配了白绢,神色疲惫,眼中布着血丝,气势却盈满整个刑堂。 “回圣上,正在审讯之中,只是各位娘娘都不甚配合。”上官清答道。 “你在审什么?朕来帮你审。”卓霄径自坐到主位,上官清立在他旁边。 “臣让众位娘娘自个儿看看谁像犯人。”上官清恭敬道。 “哦?”卓霄眼内闪过一抹异色,“倒是个法子。”他伸手一点,“淑妃,你先说。” 淑妃避无可避。 穆千黎微垂眼眸,如果必定要得罪一个人,依淑妃的性子,一定会选实力最弱的。赵美人在劫难逃了。 果不其然,淑妃答道,“依臣妾看,像是赵妹妹。” 她这么一说,赵美人的小脸就更白了。 “说说你的理由。”卓霄问道。 “臣妾有两点缘由。其一,我听说那一日赵妹妹生病,去了好些御医给妹妹看病,之后还有一位宫直亲自去给妹妹送药。这药里有三七、血竭、红花、没药、当归、白芨等,都是些治外伤的药。” “你倒是对她的药了解得清楚。”卓霄冷冷道。 “臣妾也是之后着宫婢去太医院打听的。”淑妃答道,并不慌乱。 “继续说。”卓霄示意道。 “其二,我宴中醉酒,微感不适,便先行离席,途经赵妹妹房时,正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出来。臣妾离得远了,也未看清是谁。”淑妃说完便退到一边。 御医院的衣服确为黑色,淑妃倒不像是说谎话。 “赵氏,这是怎么回事?” “臣妾……臣妾……”赵美人几欲哭了出来,根本不知如何答。 小吏提笔飞快地记录着。 “上官清,把这个送药的宫直传来。”卓霄令道。 人证想是早已候着了,不一会儿,就带上来个穿乌袍的宫直。宫直是太医院内专门给后宫妃嫔把脉开药的医师,官阶不等。 这宫直年纪不大,约莫着和赵美人差不了几岁,摸样还算端正。 “圣上问你话,你都需如实答来,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听到了吗?”张安嘱咐道。 小宫直忙不失措地点头。 卓霄“哼”了一声,“一个太医院宫直,为何会去送药?太医院难道没有司药的童子吗?”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小宫直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 张安看了卓霄的脸色,开口说道,“送药也不是什么大罪,你也不必如此慌张。” “是是是。”小宫直跪在地上,“那一晚,我碰巧给赵娘娘把脉,赵娘娘向我讨了好些药,这些药并非方子之内,所以才未遣童子去送。”他说这话时赵美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却连瞟也没瞟赵美人一眼。 “赵氏都要了些什么药?” “都是些可用外伤的药。”小宫直答道。 赵美人怔在当场,几欲晕倒。 “你可问赵氏为何要这些药?” “小的一时糊涂,以为娘娘宫中哪位宫娥伤着了,不便给外面瞧,又都是些寻常药物,便不甚在意,都给了。” “赵氏,你要这些药干什么?” “臣妾……”赵美人盈着一汪泪,哽咽着说道,“药……是按太医院的方子……送来的,臣妾……并没有索要……伤药。” 上官清又适时地递上一张方子。 卓霄看都不看,便指着方子问道,“为何方子上没有这些药材?” 赵美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卓霄便撇开她,又点了贤妃。上官清便暗中示意让人把那小宫直带了下去。 贤妃只笑,“赵美人?区区一个美人,其父不过一城城守,她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淑妃欺我们都是傻子呢。” “那依你看呢?”卓霄问道。 “依我看淑妃嫌疑最大。”贤妃笑道,“小年宫宴,人人都饮了酒,为何偏只妹妹醉酒,以至中途离席?妹妹前脚刚走,刺客后脚就来了,难道不令人生疑?妹妹惯常心高气傲,恐怕早已不把我等放在眼里,想争个皇后了吧!”敢在卓霄面前称我的,后宫恐怕也就只有贤妃一人了。 淑妃脸色有些微变,反驳道,“妹妹不过是空口无凭。” “谁让你说话了?”卓霄叱道。 淑妃马上噤声,眼中却还是忿忿然。 “赵氏,你说。”他看向赵美人,问道。 赵美人听了贤妃的话才稍稍好一点,依旧在哽咽。 “臣妾……臣妾……”赵美人偷偷望了穆千黎一眼,答道,“臣妾觉得穆女史嫌疑最大。” 穆千黎一愣,随即眼光微凉。总要指证一个,是自己又有何不可呢? “却又是为何?”卓霄问道。 “穆女史独居桂宫,离各宫都远些。比较……好藏刺客。” “照你这么说,刺客跑到她那里也不容易。”卓霄驳道。 赵美人一低头,再也说不出话。 又有另两位嫔妃指证,都是些明白事理的,纷纷点了赵美人。 卓霄最后把视线放在穆千黎身上,“你认为是谁呢?” 正文 29 千梅依旧人不在 穆千黎的目光从五人身上依次扫过,赵美人脸色惨白,犹自抽泣,只差没有晕过去了。 穆千黎微微一笑,答道,“幕后之人无可寻,幕前之人该是——淑妃娘娘。” “本宫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为难本宫?”淑妃气得不轻,指着她问道。 “淑妃!”卓霄叱道,“难道你与赵氏有仇,才指了赵氏?” 淑妃一咬银牙,“臣妾不敢。” “诚如贤妃娘娘所说,赵娘娘一无请刺客的能力,二无请刺客的必要。淑妃娘娘娘家云家,历来与华国走得近,此番出兵,云家也是极力劝阻,意图割地求和。焉知不是华国给了云家什么好处?两国交战,重在军心,段将军失妹哀痛,长皇子失母悲伤,士兵因国丧低沉,恰是给了华国战机。”她说完,不看任何人,静静坐在位置上。并不一定是淑妃所为,但淑妃却有着可为的理由。此案所要,不过是这个理由,给前线的段泠一个交代。 “穆女史说得好。”淑妃不怒反笑,“京城两大世家,一为段,一为穆,此番不管如何,于穆家都是个天大的好处。华国许给我云家什么样的好处,能比你穆家的大?” 这话问得好,竟与当日卓少梓如出一辙。穆千黎想驳,也无从可驳。 卓霄一挥手,“此案按穆女史的话办。” 上官清点头,两个狱卒便把淑妃拉了下去。 一路听见淑妃凄厉的喊声,“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陛下——” 穆千黎默而不语。表面上看卓霄是给了自己的面子,却无形让自己背了个罪名。人人都知,此案为穆千黎一话所断,将来云家寻仇,十之*会找她,只是不知云家还有没有这个寻仇的机会。 一案至此落终。 也是多年的情分,卓霄终有些不忍,将定罪的事情留给了上官清,自己走出刑堂。难得的晴天,夕阳映着洁白的雪,亮得眼前一片空茫。 这一次穆千黎当然无心再去扶赵美人,率先走出去,贤妃随后而出,两人相视一眼,看不出对方的神情。 宫里的路面扫得很干净,一点积雪也无。残留的水迹被阳光照得全无踪迹。 案子很快定了下来,云氏一族满门抄斩,淑妃得了一碗毒酒,皇恩浩荡,以普通妃嫔之礼葬了。淑妃所出一子,皇五子卓安阳,自此幽禁深宫,无人过问。穆千黎忆起那日所见,粉雕玉砌的娃娃,明晃晃的笑容,当下心痛如刀绞。虽是无奈,却也是自己将这一族人都推向末路。 又下了一场雪,掩了这场血案。世界又是一片白。 “小玉,容我去淑妃宫里看一看吧。也算我害了她,我去帮她烧一串纸钱。”穆千黎叹道。 “是,大人。”小玉装了一串纸钱在篮子里,又带了两碟小菜,一壶酒。 两人默默往淑妃宫中走,淑妃会做人,宫中人缘颇好,昔日这路上也是热闹非凡。现今却冷清异常,连残雪都无人清扫。 穆千黎走到淑妃宫前,听闻淑妃受宠一时,生平最爱梅花,卓霄便在她宫内植了千树梅花,赐名“千梅宫”。此时梅花正开,未进院子,便香气扑鼻。 宫中的宫人早已散了,门前连个守门的小太监都没有。想必淑妃触刑,宫中下人也免不了定罪。 穆千黎让小玉在门外候着,接过她手中的篮子,独自走进院子。积雪很厚,踩在脚下软绵绵的,雪地里映出深深的脚印。 穆千黎寻了一株梅树,将两碟小菜摆下,又将一壶酒浇下。宠极一时又如何,终不过一缕芳魂。千树梅花,寂寞开无主。曾几何时,那梅树下的倩影,巧笑嫣然。然而已然逝去。自古君王薄幸,以后的自己,是否也要踏入这重重宫墙之中,踏上淑妃的后尘。 穆千黎将火折子搽亮,点燃那一串纸钱,黄色的纸片本来就极薄,慢慢燃成了灰,随着风飘散而去,零落在梅花林中。 人情薄凉。 穆千黎反身,走进殿内。 殿里居然有低低的吮泣之声。穆千黎顺着那声音看过去,看见缩在一角的桌安阳,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屋里出奇地冷,没有燃炉子,门大开着,串着风。 穆千黎站在殿中,看着他,心酸,却不知说什么。 卓安阳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看到她,眼里腾起一丝仇恨。“你来干什么,我不要你假惺惺,是你害死了我母妃,是你害死了我家人。”他冰冷冷地说道。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语气中带着倔强,“我就是死了,也不要你同情。”他说罢抄起近旁的一支烛台就要往胸口刺。 穆千黎看他决然的神情,竟真是想死。不急多思,穆千黎快步走过去,一掌扇了下去,那白净的小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卓安阳手中的烛台应声落地。 穆千黎冷哼,“谁是来同情你的,我是来看你的笑话的。” “你……你……”卓安阳怔住,眼前的穆千黎与几日之前所见截然不同,让他无可适从。 “我怎么了,我以下犯上吗?”穆千黎轻蔑地看着他,“你要记住,你现在只剩一个人,而我身后有一个穆家,搞不好过几日我便是你某位皇兄的妃子。穆家的千金独女,声名响彻京师的才女,比你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算什么?我今日不过打你一巴掌,就是打死你也无人替你伸冤。你的家族,你的母妃,不就都葬送在我手下吗?我背负了两百多条人命,也不在乎多你这么一条。” 穆千黎瞥见他手上套着一个翡翠镯子,在他腕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是淑妃惯常带的镯子,那一日在刑堂她还看见淑妃配着这只镯子。 穆千黎将那镯子硬生生从他腕上夺下。 “住手,那是我母妃的……” 他没有说完,镯子摔碎在地上,他扑上去拢那一地的碎片,抱在胸口。 穆千黎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最终不忍地闭上眼睛。恨我吧,活下去,学了本事好来报复我。 她转身欲出去,身后传来细微的风声。她好歹也学了几日武,微一偏身便让了过去。 卓安阳持着烛台栽在了地上。 穆千黎轻哼,“你还不明白吗?凭你现在根本杀不了我。” 卓安阳抖了一下,竟伏在地上不动了。 穆千黎走上前抱住他,才发现他额头滚烫,已经晕了过去。她叹一口气,抱起他,往外走。穆千黎自己本就是医生,略把了脉便知道他是几日没吃饭,又加上受了凉,此刻发着高烧,一栽之下,便饿晕了过去。 卓安阳抱住她的衣襟,将头埋在她怀里,“母妃……娘……”声音轻微几不可闻。 穆千黎将他抱出千梅宫。 “大人。”小玉看着她怀中的卓安阳唤道。 “去太医院抓些黄连,清开灵,柴胡,羚羊角,五皇子发烧了。”穆千黎答道,将卓安阳递到她怀里,“抱到你屋子里吧。你把药喂他,再熬一碗粥喂了,就差不多能好了。”她顿了一下,又说道,“别告诉他是我救了她,就说你把他抱回去的。” “大人,为什么?”小玉看着怀中的卓安阳问道。 “他需要恨一个人,才能活下去,那个人只能是我。”穆千黎答道,又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上只有她和小玉来时的脚印,深深浅浅。她伸手在头上轻轻一抹,竟抓到一瓣桃花,她看着掌心的那一瓣桃花,久久无语。 段皇后薨后四十九日下葬,卓霄亲自填了一捧土,据说那一日哭声遍野,有一只彩凤哀鸣。 那是一场浩大的葬礼,整个京师都飘着白色的绢带。送葬当日,穆千黎穿着宫服,站在妃嫔之后,看着棺木出了宫墙。目光顺着那送葬的队伍而去,竟遥遥不见尽头。哀乐齐鸣,地动山摇。 卓幽昙站在一干女眷之中,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却可以看见她僵硬的脊背。这样的背影,让穆千黎想到了恨。卓安阳要靠恨来活下去,恨得是自己。卓幽昙也要靠恨活下去,恨得又是谁呢? 这世上,总是要有些恩怨情仇,谁都免不了。 一个月后,边疆战事草草收场,也算是险险的胜了。大军归京那一日,将士们人人头扎白绢,唱着哀歌,即便在深宫之中也可以隐隐听到。 卓霄亲自去城外迎接,段泠下马,向他拜了一拜。两人相对无言,神色不可捉摸。 卓君樊也下了马,在他身后,十几万大军列得整整齐齐。长矛击地,悲歌回荡。 小内侍奉上两个杯子,卓霄举起其中一只,对大军致意,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段泠拿起另一杯,也一口喝干。空杯子放回了盘中,被小内侍端走。 正文 30 舞若倾城 当日午时摆了素宴,卓霄宴请满朝文武,为了这一次胜仗。 满席素菜,配以清酒。也算是给了段皇后天大的面子。 卓霄举杯,“段将军生了个好儿子,朕的儿子,竟个个都比不上,一千轻骑就能横扫华军大营,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小儿不才,陛下谬赏了。”段泠喝干酒,谦虚道。 卓霄看向段岚,“段岚,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臣想求圣上一件事。”段岚站起身,双手平直相对于胸前,长袖招风,轻轻舞动。 “说说看。”卓霄笑道。 段岚的声音便落在大厅之中,“臣求娶御前女史穆千黎。” 一瞬间,满堂俱静。卓霄脸上的笑容便生生僵硬在脸上。穆远萧拿杯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喝酒。 段岚又重复了一遍,“臣求娶御前女史穆千黎。” 整个大厅安静得出奇,只听见他的声音在回荡。 卓霄看向阶下的少年,意气风发,嘴角含着一丝笑。 京城两大世家,一文一武,功高盖主。段家此举,是存心给他为难。 “去请穆千黎。”卓霄沉声吩咐道,马上就有小太监应声去了。卓霄一笑,“各位爱卿怎么不喝酒了?” 众人慌忙纷纷端了酒杯。有谁敢当面揣摩圣意,众人心中各有所思,食不知味。 “段岚,朕敬你一杯。”一旁地宫娥连忙帮他满上酒,卓霄端了酒杯,举向段岚。 段岚毫不客气地也取了一杯酒,一口而干。 穆千黎着了素色的衣服,绾了素鬓,扎了一根白色的丝带。宛若一只白色的蝶,出现在宴会之上。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卓霄微一拂袖子。穆千黎站起身来,当真满朝文武的面,静静站在大厅中央,一如十三岁的那年。 “段岚,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臣求娶御前女史穆千黎。”段岚盯着穆千黎再次说道。这是段岚第一次见到穆千黎,此前只闻人说她才貌双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的身姿很好,容貌漂亮得没有话说。难得是气质,沉静如水,却又艳丽如桃花。冰肌玉骨,寂寂生香。 他丝毫不掩惊艳的神情。 穆千黎垂着眼眸,仿若未闻。 “穆千黎,你愿嫁吗?”卓霄问道。 “承蒙段将军垂爱,民女已不是御前女史了。”穆千黎答道,声音幽幽静静。 不待段岚反应,她便抬头直视卓霄,静静说道,“圣上,千黎不愿嫁。” 卓霄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为何不愿嫁?” “民女已有意中之人。”穆千黎答道,人人都盯着她,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一点端倪来,她却只看着卓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哦?是谁?”卓霄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民女的意中之人便在这宴会之上。”她一笑,毫无惧意地看着卓霄,“只是,民女却不想说。民女尚待字闺中,脸皮单薄,如被拒当堂,再无颜面。” 卓君樊本慢慢喝着一盏酒,此刻酒杯停在半空之中,犹自揣摩她的话意。卓少梓挂着一抹邪魅的笑,银筷有意无意地点着盘子。白墨辰端坐案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段岚一笑,回身拿起一根筷子,去敲案上的盘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银筷敲出的声音清脆,和着他的声音,虽不伦不类,听起来却别有一番韵味。 一曲《关雎》,爱慕之心尽显。你不愿嫁,我却要娶,又如何? 穆千黎微微行了一礼,“公子错爱,无以回报,只能以一舞报之。”穆千黎含着浅笑,“还望陛下恩准。” “准。”卓霄挥手道。 “好舞岂能无乐。父皇,请容我为穆氏伴奏。”卓君樊起身道。 “准。” 卓君樊取出碧玉箫,他一贯着明黄色的袍子,袖口和衣角绣着精致的云纹,他站起来,长身玉立。 “多谢殿下。”穆千黎向他见了一礼。几月不见,他依旧是那傲气的少年,却沉稳了许多。站在那里,隐隐有一股帝王之气。 一道清音破空而出,如破土之芽。随即转为清扬,泠泠如春燕清鸣。他手指翻飞,缓缓而吹。玉笛微微向下倾斜,泛着润泽的光芒。 他略顿了一下,箫声转向微沉,穆千黎方开口,清声唱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慢慢摆了一个起手式,抖开一袭素袍。一瞬间彩蝶翻飞,花香萦绕,仿若置身花丛之中。宽大的袖子遮了容颜,半遮半掩,欲拒还羞。娇颜隐隐而现,丽影扑朔迷离。 那素色衣袍,看似平淡无奇,舞起后金色的蝴蝶时见时隐,美得不可方物。细看之下,才知那衣服褶皱之中是用金线绣了彩蝶,栩栩如生。她身子极其灵巧,穿梭在大殿之中。一颦一笑,倾尽容颜。桃花香气越来越浓,萦绕了整个大殿,美人如梦如醉。 卓少梓凝视着她,笑容越来越深。段岚飞扬率性,绝不是谦谦君子。这一舞,不是给段岚的,是给谁的呢?他的视线慢慢在大厅中游移,落在一个人身上。一袭白衣,敛去了所有的气势。玉的光芒是凛于内而非形于外的。雍容自若的神采,豁达潇洒的风度,不露锋芒,不事张扬,无大悲大喜,无偏执激狂。白墨辰就是给人这样温润的感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也只有他能担得起。 他好像从来都是一般的神情,仿若置之世事之外。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然而,“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却只是淡淡的无奈,世事终不可强求。 他笑得像只狐狸。白墨辰虽固执,穆千黎却偏偏是个通事理的。白墨辰的一腔情意恐怕就要付诸东流。 卓君樊吹出最后一个音符,穆千黎卧倒在大厅之中,彩蝶瞬间而逝。素衣似锦,万籁俱静。敛去一切繁华,天地间只余一片纯白。 众人都忘了,穆千黎五岁能文,七岁会舞,十三岁一曲瑶琴震遍京城。她的舞成名,先于琴。 “看。”有人指了殿外。 众人往殿外看去,无数彩蝶绕着庭院飞舞,轻灵地飞向殿内,绕在穆千黎身边。众人都看呆了,方才是绣在衣褶之间的蝴蝶,现在却是真正的蝴蝶,孰真孰假,早已分不清。 卓少梓随手取了身后琴姬的琴,便续上了箫声。 琴声不同于箫,温润舒缓,颤音不断。卓少梓弹了《凤求凰》的曲调,唱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遨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他用嬉戏的声音唱出求娶的曲调,虽无段岚直接说出来张狂,求娶之心却可为众人所见。一曲弹罢,他将琴还于琴姬,坐回案前若无其事地饮酒吃菜。 他不语,穆千黎也不答。只间花香萦绕,彩蝶翻飞。 “果然佳人无双。”卓霄赞道。 她始终带着浅笑,迷了一殿少年的心。 “朕已免去穆氏之女御前女史之职,禁足三月。现三个月禁足已满,又念其二八年华,令其归家待嫁。”卓霄宣道。 穆千黎谢恩告退。路过白墨辰时,脚步略停,眼角余光瞟过。白墨辰一贯的安静,眸中却有她看不懂的神色。 她心中烦乱,加快步子,走出殿外。 时值三月,桃花初绽。一片繁花似锦。 她走回桂宫,将先前酿下的那一曲酒装入酒坛,埋入梅树之下,填上土。又唤了小玉和彩衣,每人给了一袋银子,嘱咐她们日后多关照卓安阳,让他在宫中不至病死还无人知晓。 卓安阳被小玉抱到宫中,第二天才苏醒。刚刚醒来便挣扎着要离开。穆千黎也没有拦他,只让小玉遣个小宫娥*送药,也不再关心。半月之后卓安阳的烧退了,便连送药都省去了。 穆千黎再见到他,他的眼中便只余恨意。宫婢们的冷眼怠慢,让他眉间脱了稚气,眼内冷若冰霜。在宫中尝遍了世态冷暖,仿若一夜间*。 很好,就这样下去吧。穆千黎闭了眼睛,突然其然地感到疲惫。 晚间便有接她的马车,穆远萧亲自来的。 她再次见到父亲,穆远萧持了她的手,“千黎,这些年你受苦了,”他沉默半响,终叹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她答,“有穆家在,我又怎么会有事。”她问,“父亲,我只问一句,这次是穆家所为吗?” 穆远萧半响方摇头道,“不是,我也在猜测是谁所为。” 穆千黎这才舒了一口气,她登上马车,回首看一眼九重宫阙,郁郁沉沉。有多少女子的青春被埋葬在这里,有多少悔恨,多少无奈。她,可以以为自己是幸运的那个吗?她,可以幸免其中吗? 正文 01 静待芳华 云梅出嫁了,穆远萧新择了个叫如月的丫头给穆千黎。有心为之,性子也十分活泼,很云梅十分相像。习惯了小玉的沉默,乍一被这小丫头叽叽喳喳得一吵,颇有些头晕。穆千黎笑她不该叫“如月”,倒要改个名字叫“如雀”,跟只麻雀似的整日嘴巴闲不得。于是如月被她改名为雀儿。雀儿对自己失去一个诗意的名字十分懊恼,于是便更嘀咕了几日。 穆千黎如今是奉了圣旨,标准的待嫁,无事可做,成天就被雀儿拉着在院子里乱窜。 三月,桃花盛开。 卓君樊早已是相府的常客,穆千黎看到他只是微笑行礼。 “千黎。”他叫住她,“我这次来,是向你提亲的。”他穿着惯穿的明黄色衣袍,十分飘逸。 穆千黎身子微震,随后抿嘴道,“殿下,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愿嫁你。” “说说你的理由。”卓君樊居然不生气。 “既然殿下执意让我说,那我便不妨明说。殿下为什么要娶我,原因有两点,其一,我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其二,我的老师是帝师沈辽。这两个人,一个是朝中最有权势的人,一个是天下最有名望的人。换而言之,殿下想娶的只不过是宰相之女,沈辽之徒,而不是穆千黎。” “可是天底下也只有你是宰相之女,沈辽之徒,所以我要娶的也只能是你。”卓君樊勾起唇角。 “殿下执意如此,千黎亦无可奈何。毕竟,我们一个是君,一个是——臣。”穆千黎看着他,眼神清清冷冷。 “如果还有第三点原因的话呢?”卓君樊喃喃道,“譬如我爱你。” 穆千黎惊诧的抬头,两人眼眸相对,神色各异。 许久,穆千黎缓缓回答道,“婚姻大事,不可草率,请殿下容千黎多想几日。” 南阳郡王卓君樊,天底下有多少女人想嫁的对象。她对他,不能说是没有好感。只是,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早在年少无知之时,就喜欢上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温润如玉,白衣翩跹。他叫——白墨辰。桂宫月下的那一吻,他给她的承诺,打碎她堆积已久的决心,究竟是舍还是不舍。 “我会等。”卓君樊的声音随着风轻轻传到她的耳边,“我会等,直到你愿意嫁给我为止。”虽然知道你另有所爱,但我仍然会等。他有着王者的贵气,一贯的自信。他相信,穆千黎会爱上他。 天空出其的干净,一尘不然的蓝。 “南阳郡王,”穆千黎轻声说道,“到屋里喝杯茶吧。” 卓君樊淡笑,“好。” 一杯淡淡的香茗,袅袅热气。卓君樊捧着茶,环视整个房间。房间的摆设出人意料的简单。临窗放着一张小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墙角是一把古琴,古琴边焚着一个小小的香炉,袅袅冒着青烟。除此之外就是两人此刻坐的小桌。中间有一屏屏风隔开,屏风里隐约可以看见一张帐着藕花帐的床。 卓君樊的目光停在了置于一边的棋盘上,“你会下棋?” “略懂一点。”穆千黎答道。 “能否手谈一盘?”卓君樊问道。 穆千黎点点头,转身吩咐云梅去拿棋盘。 穆千黎持黑,卓君樊持白。黑白两色的只落在棋盘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卓君樊落子极快,穆千黎看着棋盘,不紧不慢的落子,淡淡说道,“殿下棋风一向如此犀利,不留一点余地吗?” 卓君樊笑笑,“这就是我的棋风,不留后患之忧。” 棋盘上完全呈现一边倒的局势,白子铺天盖地的占满了四个角。 穆千黎仍在淡笑,毫不在意的落子。 雀儿已经在旁边捏了一把冷汗。虽然不知道小姐的棋技如何,但今天和南阳郡王的这盘棋,连她一个不怎么懂围棋的人也看得出是濒临绝境。 卓君樊面有得色,穆千黎仍然面带微笑,慢慢落子。 这盘棋下得特别长,一个时辰之后。卓君樊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凝重。穆千黎虽然起手很普通,看上去毫无杀伤力。可到后来,每一子都表现出莫大的威力,环环相扣,其势逼人。就像一壶水一样,越烧越沸,越烧越烫,大有水漫天下之态。 “我输了。”卓君樊放下手中的白子,叹气道。 “其实沈辽那年选徒,殿下也在的吧。”穆千黎看着棋盘淡淡说道,“师父也常说到你。其实你很有耐性,也很有定力,却太过傲气了。处处把别人逼上绝路,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 棋风如人,南阳郡王行事也必定是不留后路。 “小姐,老爷来了。”雀儿进来低声说道。 穆远萧推门,看见卓君樊后眼神闪了几下,情绪难以捉摸,“没想到殿下会到臣的家中,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卓君樊看着棋盘,又叹了口气,起身行礼,“打扰先生了,今日天也不早了,我就告退了。改日再来领教穆小姐的棋技。” 穆千黎并不留他,也不送他。只默默目送他离开。 穆远萧将他送至门外,转过头去看穆千黎。 “爹爹今天这是怎么了?”穆千黎看着父亲的神情不对,开口问道。 穆远萧皱眉,质问道,“南阳郡王怎么会在你房中?” “方才在院中碰见殿下,我便请他下了一盘棋。”穆千黎答道。 穆远萧叹气,“千黎,你也是待嫁之人,以后当注意些。”顿了顿,叮嘱道,“和兵部尚书白墨辰也走得莫太近了。” “段岚的事,唉……”他叹了口气,“你也莫多想了。” 穆家是段家是世交,当今圣上打江山时,便是他们一文一武的辅佐。几十年的交情,深不可测。 “爹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穆千黎迟疑了一会,终究还是问了出口。 穆远萧又叹气,“吏部侍郎杨兆被罢官了。” “为什么?”穆千黎也皱起眉。 “他被私自收了临川城城守五千金,让他当上了城守。”穆远萧看了看女儿,答道。 “临川城城守?”苏寄晚惊呼,“不就是哥哥奉命去查的那个城守。” 穆远萧点点头。私吞地产,加征税粮以致于造成民愤。数万名百姓联名向朝廷呈递了告状书。皇上便派了吏部郎中穆寄烨去临川彻查此事,没想到却查处这样的结果。 穆家子孙并不繁盛,穆相只有三个弟弟一个姐姐。到穆千黎这一代,只得一男一女。因为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家中对这对兄妹也格外纵容,穆千黎与哥哥穆寄烨自小一起玩耍,感情十分的好。好在兄妹二人都十分的争气。妹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哥哥已经是从五品的吏部郎中。穆寄烨长穆千黎四岁,才二十岁便当上了吏部郎中,在豪门子弟中算得上是年轻有为的了。 一个正六品的侍郎被罢官,这件事说大是大,说小是小。满朝文武,牵一发而动全身。杨兆,是穆相的门生。他被罢官,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从这么多的官员中,皇上选择了穆寄烨去调查这件事,不得不让人去思考它的深意。 “爹原以为权势是可以保证家业的根本。现在才明白,伴君如伴虎,过大的权势意味着巨大的危险。”穆远萧的眼神中因为有了过多的情绪而看不清真正的想法。 穆千黎沉默。夜沉如水。 穆远萧说完便走了,穆千黎坐在屋子里。这间屋子她住的并不久,小时候住了一阵子,便去停云山拜师,回来后又很快进了宫,现在住在这里,不过是待嫁。 “小姐,你说明天戴哪根簪子好?”雀儿无话找话。 她便随手去翻放珠宝的匣子。从里面拣了根百花簪递给小雀,“就这根吧。” 雀儿接过簪子细细瞅着,说道,“小姐真有眼光,这簪子真漂亮,我记得好像是去年年末婉夫人托人打的,特意送给小姐的……” 她后面说了什么,穆千黎都没有听到,她只看见,在首饰盒的一角,放了一个小盒。小盒很熟悉,十分精致,暗红的檀香木泛着淡淡的光华。穆千黎将小盒拿起。指尖轻轻划过,有丝绸般光滑的触感。手指突然触到盒底一块*不平的地方。她将盒子翻过来,盒底上刻着四个字——“一生一世”。如行云流水般的字体,俊逸脱俗。 穆千黎脸上有恍然的神情,隔了一会儿,眼神变得很远很远。 一生一世是多久?有什么承诺可以维持一生一世。即便是山盟海誓在时间面前也显得十分脆弱。 打开小盒,白玉镯散发出淡淡的光泽。独具匠心的镂空和花纹,使得整只镯子看起来就像一朵盛开的兰花一般。 是卓君樊送的镯子,去年七夕她还曾经翻找过,却没想原来落在了家里。 依稀记起来,他似乎从她十三岁的那一年就开始等她。是为了什么呢?仅仅几面之缘。即便有情,恐怕只是因为那惊鸿一瞥。 多年念想积淀,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人,不过如此。 正文 02 灵隐寺上香 “你来干什么!” 正厅中传出呵斥声。穆千黎止住脚步,静静站在门外。 “恩师。”杨兆跪在穆远萧面前。 “你还有脸来见我,”穆远萧铁着脸,斥责道,“为了区区五千两银子,就把临川这么大一个城交给这样一个人去治理!” “学生也是没有办法。”杨兆低声说道。 “你没有办法!收钱卖官!好你个杨兆。”穆远萧骂道。 “学生看他十分有才,文采歌赋都堪称一绝……他还说他是恩师您的远亲……没想到他是……”杨兆吞吞吐吐的开口。 “不中用的东西!”穆远萧吼道,“他是我的远亲?就算他是我的儿子也不行!我平时难道是这么教你的?” 杨兆低头,哀求道,“学生知道错了。可是学生上有七十老母,求恩师赐我一条活路吧。” “你还好意思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穆远萧在气头上,又骂道。 杨兆长跪不起,任他骂着。 穆千黎叹气。这个杨兆她认识,曾在穆家当过门生,是五年前的状元郎,才华出众,深得父亲赏识。本来是前途一片光明,没想到只因为一件事便丢了官职。收礼举荐,是十分平常的事。五千金,数额虽不算小,但在近年来也是十分常见。偏偏这个杨兆运气不好,恰巧荐了这么一个贪官。 穆远萧甩袖出门,看了站在门边的穆千黎一眼,叹了口气,“去拿一百金给他,让他好自为之吧。” 杨兆仍然跪在正厅,一动不动的呆愣。 “雀儿,去拿一百金给这位段大人。”穆千黎吩咐道。 半响后,雀儿将钱袋交到了穆千黎的手中。 “杨大人。”穆千黎走进正厅。 “穆小姐。”杨兆两眼无神的看着苏寄晚。 穆千黎叹气,将钱袋放到他的手中,“这是家父让我交给你的。” “恩师——”杨兆痛呼道,眼泪流了出来,“学生对不起您啊!”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杨大人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会有改过的机会。”穆千黎将他扶起来,递给他一块手绢,“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言止于此,你早些回去吧。” 杨兆迟疑着没有去接。雀儿一把夺过塞到他手中,“呐,这是我们家小姐给你的。你以后可不要再为贪一时之财而酿终身大祸啦。” 杨兆终究接过,“谢过穆小姐。” 穆千黎看着段瑶的背影,叹气,“宦海浮沉,这样也好,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浮世轻尘,这一场劫生,本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可选择。” 抬头看天,浩浩千里,袅袅白云。神情到此刻,终于无可抑制的黯淡。 穆千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这个梦将她困在其中,任凭她拼尽全力,却始终无法挣脱。 那是一片极其茂盛的桃花,开得绚烂无比。却突然来了一场大雨,倾盆淋下。于是,转眼间,繁花尽逝,只余一地残红,惨艳着。 有人站在那一头说道,“生命不过一场花凋,人生不过一场幻灭。善于恶,是与非,终将归属于同一轨迹。”他幽幽而叹,“桃花,你还看不透吗?” 她瞪大眼睛望去,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她问,“你是谁?” 那人却渐行渐远,转眼就到桃林尽头,唯有声音缓缓飘来,凝而不散,“也罢,你此生该有一劫。不经历此劫,恐怕永生也看不通透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切仿若幻境一般,消散而去。 “小姐,小姐。”她听见雀儿唤她。 她睁眼,“雀儿,我睡了多久了?” “小姐还说,从中午用过午膳就开始睡,现在都快用晚膳了。”雀儿有些憋屈地说道,显是一下午闷坏了。 原来只是几个时辰,为何却像一世。她仔细回想着梦中男子的那几句话。花凋,幻灭。还有那落了一地的桃花。原来只是一场梦。 “小姐,吃饭去吧。”雀儿帮她理了理发鬓,说道。 她起身,有一朵桃花顺着衣襟落下,落在地上。她将它拾起来,捧在掌心。花瓣娇弱纤柔,开得极美。她看向窗外,院中栽了不少桃花,一片繁艳,却不似梦中的桃花林。 到底是为何,会有这个梦。 劫指得又是什么? 下午睡得多了,晚上便睡不着,雀儿熬不过,便先睡了。她一人坐在窗前数了一夜的星星。 第二日是庙会,她带着雀儿去庙中上香。去的是京城最出名的灵隐寺,坐落在城外的灵山之上。 穆千黎真是佩服自己的运气,居然恰巧不巧地在山下又碰到卓少梓。 他带了一个小书童,在山道前凉凉的吹风。 穆千黎哼哼,“好巧。” “不巧不巧。”卓少梓摇摇头,“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了。”然后仔细打量着她,半响放总结道,“没想到美人带了黑色的眼圈也别有一番韵味啊,啧啧。” 穆千黎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雀儿从未见过卓少梓,见到有个人敢轻薄自家小姐,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哪里来的流氓,也不看看我家小姐是谁。” 卓少梓有意逗她,“不然不然,本少爷告诉你,没钱没貌的调戏美人叫流氓;有钱无貌的调戏美人觉恶霸;像本公子这样的,有钱有貌,调戏美人,就该叫风流。风流才子,自有佳人投怀送抱。再说,我是夸你家小姐呢。” “无耻之徒,谁稀罕你那点钱,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姐是什么人?”雀儿一向嚣张惯了,瞪着他骂道。 “哦?说说看,你家小姐是谁?”卓少梓将折扇摇得生风,穆千黎一看,居然还是七夕她用的那把,不禁嘴角抽了抽。 雀儿将头昂得老高,“哼,说出来吓死你,我家小姐就是圣上亲封京城第一才女,五岁能文,七岁会舞,十三岁一曲瑶琴震遍京城……”她说得口水横飞,几乎把穆千黎生平的事迹全部搬上来了。 穆千黎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 雀儿说完了拿眼斜了斜卓少梓,“怎么样,厉害吧?”那意思就是我家小姐厉害吧,识相的还不快滚。 卓少梓拦住身后欲说话的小厮,很有耐心地等她说完了,点点头道,“你家小姐的确厉害,看来我是轻薄不成了。” 雀儿得意地抬着头,“念你初犯,就不追究了,你快走吧走吧。”她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有看见除了她剩下的三人都在抽嘴角。 “刘贰,还不快拿出来。”卓少梓捅捅身边的小厮。 “殿……公子要什么?”被唤作刘贰的小厮问道。 “笨蛋,当然是吃的啊。”卓少梓说道。 刘贰依言从背上的包裹里掏出了一张糖画。 雀儿一见糖画眼中亮光一闪,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想不想吃?”卓少梓还拿着糖画在她面前晃了晃。 “想……”雀儿刚说了一个字,又看了一眼穆千黎,闭起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谁吃你的东西。” 卓少梓又捅了捅刘贰,“再拿。” 刘贰又掏出一串糖葫芦,卓少梓又把糖葫芦在她面前晃了晃。 雀儿咬咬牙,不去看。 随即又问道一股清香,她忍不住瞟了一眼,是烤得香软酥黄的杏仁糕。 穆千黎在一旁看着,眉毛一直在跳。凭雀儿的道行,想和卓少梓斗? 不一会儿,雀儿就臣服于美食之下。 她咬着杏仁糕,舔着糖画,不忘把糖葫芦塞进袖子,“嗯,看你也不像个坏人,就让你跟着我们家小姐,赶一赶那些流氓。” 穆千黎都懒得管她,这么快就把自家小姐给卖了。 卓少梓听了颇为受用,看来自己已经被她逐出流氓一族了。 两队主仆就这样一起结伴往山上爬。 因为是庙会,行人很多,不少人偏头看他们。 雀儿吃完杏仁糕,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对了,你是什么身份啊?” 穆千黎紧走几步,都不忍心去看了。卓少梓一把将她拉回来,“美人别急着走啊。” 穆千黎看着他的贼笑,佯笑了几声。 又听他一挥手,“刘贰,告诉她。” 刘贰马上就开口,也把卓少梓生平事迹,无论巨细,一一罗列了一遍。那架势,跟个人快要死了,要写碑文罗列一生功绩似的。 雀儿听了半响,方才明白他是个皇子,骇得连糖画都掉在地上了。她颇为心痛的看看已经脏了的糖画,不情不愿地说道,“原来你这么大来头啊。” 刘贰眼一横,“见了我家殿下,还不跪下行礼?” 雀儿真是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穆千黎将她一扯,扯到身后,“殿下也就别刁难她了。” 卓少梓说着向穆千黎抛了个媚眼,“美人,你这丫鬟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这丫头比先前那个云梅还逗人。” 穆千黎只感觉胸口一阵郁气,佯笑道,“当然当然。” 雀儿自从听说了卓少梓是个皇子就焉了,乖乖的跟着穆千黎身后,居然一路都没说话。 四人进了灵隐寺,先拜了菩萨,上了几注香。 卓少梓便拉她去抽签。穆千黎挣不过他,想想一次签也没什么,就跟他进去。 “施主要求什么签?”老和尚问道。 “这还用问,当然是姻缘。”卓少梓替她答道。 穆千黎只得点点头,“姻缘。” 正文 03 姻缘签 老和尚微眯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一晃,“一两银子一签。” 抽根签要一两银子,简直就是坑钱。穆千黎掉头便欲走,卓少梓已经将一锭银子丢到老和尚手中。那银子少说也有五两,穆千黎暗骂一声“败家子”。 老和尚将一桶签放到她面前。穆千黎瞧见其中一根末端染了些朱红,便随手将那支签*。 签上只有一个字,“劫。” 劫。穆千黎一阵恍惚。忆起昨日的梦,更是烦乱。 “此签怎解?”她问道。 “此签无解,缘分使然,随遇而安。施主好自为之。”老和尚看了签上的字,说道。 穆千黎静静盯着那签。卓少梓已经开始数落那老和尚,“我说你懂不懂做生意啊,这么贵抽一根签还好意思把不好的签放在里面?”又拍拍穆千黎,“本王看这老头就像是个骗钱的,这签肯定不准,不然你再抽一根?” 穆千黎眉毛一跳,“既然不准我还抽它干吗?” 卓少梓将那签从她手中抽出,丢回签捅之中。“走,今天庙会,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穆千黎站着不动,“殿下,我的姻缘是劫,你难道不怕我成为你命中的劫吗?” 卓少梓身子僵了一僵,遂笑道,“我是不信命的人,你以为我会怕劫吗?如果命中注定此劫,逃也是逃不过的。” 穆千黎也笑,“吃东西没有意思,不如我请你喝酒吧。” 两人带着小厮丫头去买了许多吃食,又走后门进了穆府的后院。 卓少梓有些不乐意,“为什么要走后门?” “别说了,我爹说我也是待嫁之人,得有个规矩,要我不要和京城里的公子们走得太近。千万别给我爹看着了,否则又得训我。”穆千黎说着,从院子一角挖出一坛酒。 “你酿的?”卓少梓好奇地问道。 “嗯。”穆千黎去了坛口的封土,“还是进宫前酿的。那年我嫌西苑的花雕卖得太贵,就随手酿了几坛。后来和你去赌坊,赢了一百坛,就把这酒都忘了。想起来我还欠着殿下几坛酒,今日就算是还了吧。” 卓少梓撇嘴,“当日说好了要分我五十坛的,现在就还我一坛,你也忒小气了一点。” 穆千黎瞪他,“谁说一坛?”卓少梓刚想问那是几坛,就听她又说,“是半坛。我请你喝酒,难道自己不喝了?” 两人留了丫头和小厮在外面放风,小雀和刘贰两个在外面拌着嘴,隐隐可以听见说话声。 雀儿说,“切,有什么了不起,就你见过皇帝,我也见过。” 刘贰不服,“你见过,你说说皇帝长的什么个样?” “皇帝,皇帝长得可威猛了,胡子老长老长的。”雀儿话说得有些含混,应该是还嚼着吃食。 “我呸,还胡子老长老长的,咱们皇上长得可俊朗了,从来都是不留胡子的。” “不留胡子的那是太监,戏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 …… 敢情这两人把皇帝当戏子来议论呢。就这样还望风?不招人来算是运气好。 穆千黎打着哈哈,倒了两碗酒,“咱们喝酒,别理他们。” 那酒奇香,倒到碗中就沁出一股浓郁的香气。酒水很清,一看就是好酒。 卓少梓端了碗,一口便灌了下去,“好酒。西苑要是看到这样的酒,估计也就改行不想干这生意了。” 穆千黎一笑,“猜猜今天谁先醉?” “当然是你,本王自生下来就会喝酒,成日只知吃喝玩乐,你和我拼酒?” “当日在宫中未能和殿下一饮,今天算是遂了愿。”穆千黎也饮尽碗中的酒。 两人一人一碗地喝着聊着,吃着刚刚买回来的吃食。坛子见底,却都没有醉。 穆千黎丢了碗,“可惜今日不能一醉方休。” “女人,你到底为什么要喝酒?”卓少梓靠在桃树上,问道。 “也许是想醉了,忘记一些事情。”穆千黎答道,“可惜不能如愿,我还是醒着,我还得做穆千黎。” “你这又是何苦呢,”卓少梓放下碗,“我不是和你说过,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爱上另一个人。”他覆*的唇,她甚至都没有反应便被他揽入怀中。 这一吻绵长而深沉,他伸了舌在她嘴中肆意挑逗,她很涩,完全不懂得回应。她的两只手拼命挣扎,他便用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握住。另一只手*在她的*,探入衣襟,触到她柔软的肌肤,她终于忍不住轻轻颤抖。他将她的浑圆握在手中,轻轻揉捏。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不仅如此。他的手继续向下探去,探到她的*,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抖。 他嘴里突然一痛,她狠狠咬住他的舌头,用尽力气。 他真怀疑如果不放开她,她会不会咬断他的舌头。 他放开她,抹了一抹唇角的血迹。 穆千黎嘴上还沾着他的血,唇艳红艳红,*无比。 他说,“穆千黎,你的味道很好,和坊间的那些小姐们完全不同,因为你很青涩。男人有时候也需要调教调教小姑娘。” 穆千黎整了衣襟,看也不看他,就走出竹林。 卓君樊就算看中了她的身世,至少还会给她起码地尊敬,从不曾轻薄她。而卓少梓,看中的是什么呢?恐怕除了她的家世,还有她的这一张脸。 雀儿看见她出来,问道,“小姐,你们喝完了?” 不仅喝完了,还差点被人吃干抹尽。 穆千黎淡淡说道,“回房。” 雀儿一步一回头地跟在她身后,颇为不舍,怀里还踹了没有吃完的桂花糕。 她进了房间卓少梓才从林中走出来。 刘贰便问,“殿下,怎么了?” “我忍不住偷吃了一口,结果碰到个暴躁的美人,还没吃到口就火了。”卓少梓答道。 刘贰心想不火才怪,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在未出嫁前被人轻薄去了,那还了得? “殿下,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去吹吹凉风,醒醒酒,等美人气消一点再来。”卓少梓叹气,“本来以为是朵美花,没想到还是朵带刺儿的美花。可怜我今天在灵隐寺前吹了一个时辰的凉风。” 卓少梓带着刘贰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了,惊得穆府一干下人忐忑不安,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口。 穆千黎听了消息后又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顿。 府中的丫头无事,不免嚼嚼舌根。雀儿作为唯一的在场见证人,便分外受人瞩目。她刚刚从从穆千黎房中出来,就被两个丫头围住。 “雀儿妹妹,你知道昨天北宁郡王和我们小姐发生了什么吗?”一个丫鬟问道。 雀儿把眼一横,狐假虎威道,“主子的事情岂是我们可以随便议论的?” 丫鬟使了一个眼色,另一个丫鬟马上就掏出一包糖炒栗子塞在雀儿手里,“雀儿妹妹,我们也就是好奇罢了,昨天听人说北宁郡王和小姐从后门进来的,又看见北宁郡王从正门出去……” 雀儿一看到糖炒栗子马上就松了口,“两位姐姐说的对,好奇心谁没有啊。”她把栗子收好,“其实也没什么,昨天小姐上香的时候被北宁郡王拦了,然后北宁郡王逼咱们小姐去庙里求了一根姻缘签,签上写着什么来着?我想想……” 小丫头正听到兴头,忙又使了个眼色,将一碟豆沙包递到她手里。 雀儿一看眼笑得眯起来,“我想起来了,签上写了一个‘劫’字,然后小姐就要请北宁郡王喝酒,就从后门进到园子里来了。然后两人去林中喝酒,小姐出来时脸色不好,就让回房了。” “那在林中发生了什么?”小丫头问道。 “小姐让我侯在外面,我不知道。”雀儿老实的答道。 两个丫头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说依北宁郡王风流的个性,会不会把小姐那个了?”小丫鬟隐晦地问道。 雀儿好奇地问,“那个是什么啊?” “男女之事啊。”小丫鬟恨铁不成钢地点明。 雀儿点点头,迅速答道,“那是不可能的,小姐出来时衣裳整齐着呢。” 两个小丫鬟又露出失望的神色,相伴着离去了。 雀儿拿了糖炒栗子和豆沙包窝在回廊上吃。吃着吃着突然头上一片阴影。雀儿一抬头,看见穆千黎。 穆千黎瞥了她手里的栗子和包子,“就为了一袋糖炒栗子和一碟豆沙包就我你主子我给卖了?” “小姐,呵呵。”雀儿看着她傻笑。 “小心我不给你吃晚膳。”穆千黎在她旁边坐下。 “小姐,别啊。我保证,再也不会为了一点吃食透露您的事了。”雀儿哭丧着脸道。 “逗你呢。”穆千黎笑道。 雀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她边咬着豆沙包边偷看穆千黎。 见穆千黎一直盯着她看,心虚道,“小姐,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穆千黎摇摇头,轻声说道,“明明有人可以因为一个包子就如此满足,为何有些人得到了许多,却想得到更多呢。” 雀儿咬着包子,不知道如何回答。 正文 04 潇湘水云 穆千黎盯着眼前的一炷香,烟袅袅升起,香的最顶端变得红,然后变黑,最后变成灰滑落下来。手里的茶很烫,根本入不了口,她只能放下杯子,静静等着茶凉下来。 “小姐,少爷回来了。”雀儿兴奋地推开房门。 “哥哥已经到家了?”眼前的香去了一大半,穆千黎起身推门出去,走到回廊时便看见穆寄烨正迎面走来。 穆寄烨穿着一身红色的官服,显然是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来。 “千黎。”穆寄烨唤道,脸上挂着笑容,只是一双褐色的眸子里含了几许疲惫与不安,不似先前那么明亮。 明明担心劳累,却总是装作若无其事。 “哥哥。”不忍心揭开哥哥的掩饰,穆千黎也淡淡笑着问道,“临川的案子查得怎么样?” “没有什么事。”穆寄烨笑笑,“我只从他家里抄出了五万枚铜钱,一个为官三载的人,家中的银库中只有五万枚铜钱,怎么说也不算贪。百姓也只是因为国家刚刚平定比较贫困,近年来又连连遇灾加租而埋怨城守罢了。” 意识里已有答案,那答案令她不安,隐隐预兆着不祥。五万枚铜钱,只有五十贯,相当于五十两银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临川城的城守真能算是举国最清的官了。这样一个清官,怎么可能被近万名百姓同时上书检举? “哥哥问过县里的百姓吗?”穆千黎沉默了一下,才问道。 “问了。”穆寄烨答道,目光有些闪烁,“确实是按朝廷的份量加收的租税。” 穆千黎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举国这么多的城,临安算是富有的。这样的一个富城的百姓,都禁不起加征一成的税收而联名举报县令且人数达到上万之众,那那些贫穷的州县又要怎么过? 穆千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穆寄烨的眼底透出了几分不自然,想避开她的目光。穆千黎含笑,每当哥哥出现这样的神情时,就说明了一点——他在骗她。 他曾经在母亲去世时骗她说母亲是回娘家探亲了,要住上几年才能回来。她天真的信了,还不住的抱怨。但最终她却发现母亲永远都不会回来了。那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现在,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了。但这么多年了,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他不说,是怕她担心。只是,他骗不到她了—— 穆千黎淡淡含笑,“哥哥,我要听真话。” 廊外的雨仍然在下着,淅淅沥沥,这个春天的雨似乎特别的多。 一阵沉静,只剩下雨水落地的声音,伴着桃花的*,凄艳无比。 “少爷刚刚回来,小姐就让他进屋去坐坐吧。”雀儿开口道。 穆千黎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没去理会雀儿说的话,依旧站在穆寄烨面前,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穆寄烨暗自叹了口气。是什么时候,自己的谎言已经瞒不住这个出落得越来越大方的妹妹?妹妹的聪慧,已远远在自己之上。只可惜落得个女儿身,没有得以展示的机会。 “苏利必定是一个贪官,只是他的府库账本精细,不差一丝一毫。府中钱庄又没有搜出任何赃银。这个人为官又极其圆滑,简直就是没有一丝破绽。无凭无据,无从查起。” “只要他是人,他就必然会有破绽。”穆千黎淡笑道,“有时候,太过完美本身便是一种破绽。” 穆寄烨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在临川呆了两个月,查遍了所有的地方,却没有找到一点证据。这是我为官以来,最大的失败。” “哥哥可是真的尽了全力?”穆千黎打断他的话,问道。 穆寄烨抬头,目光变得悠远,“穆家的血脉本来就不多,苏利也算是我们的一房亲戚,我也便没有深究。” 穆千黎垂下眼眸,声音中有淡淡的无奈,“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哥哥才更要严厉的查处才是。朝野中纷争不断,如果包庇一个亲戚,一定会遭众多人的闲话。身在朝中,身不由己。” 穆寄烨笑容不再,脸色沉了沉,“只是如何去找证据?” “哥哥不是说了吗?两个月没有找到一点证据。一个人为官,尤其是清官,不可能不得罪一些人。如果没有一个人指责他,本身就是一种问题。如果明察不行,不妨暗访。”穆千黎说道,黑色的眼珠微微闪烁。 空气有些阴冷,雨丝扫进回廊,湿了一地。 “进屋吧。”穆寄烨开口,率先往前走去。 穆千黎望着她,瞳目深深,“哥哥——其实——” 未待他说完,穆寄烨已接了下去:“你什么都不必说,我明白的。” “你真的明白?” 穆寄烨转头看她,两人目光相视。却都无法看透对方的心思。 过了许久,穆千黎说了一声“好”,也跟了上去。 屋内仍是原先的样子,只是刚刚还滚烫的茶已经凉透,没有一丝热气。 心中很乱,或者说是忐忑不安,穆千黎端起桌上的茶盏便想一股脑的灌下去。 穆寄烨拦住她,从她手中夺过茶杯,转手递给一直静立在旁边的雀儿。“千黎,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喝凉茶。” 穆千黎轻叹一声。自从母亲过世,这么多年,一直是哥哥最关心自己,从衣食到住行,比父亲更甚几分。 雀儿给穆寄烨奉上一杯热茶,又将斟满的茶盏递给穆千黎,穆千黎接过,茶杯是暖的,她的手却有些凉。丝丝的暖意便透过茶杯传到手上,一点一点的暖到心里。 有这样的哥哥,真是一种幸福。 “烨儿,你回来了。”穆远萧推开门,直接的陈述句,没有任何的询问。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在穆相口中确实说不出的严厉,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父亲。”穆寄烨十分恭敬的唤道。 比起对穆千黎的宠溺,穆远萧对穆寄烨则是十分严格,不容许有一点差错。 穆远萧的目光凌厉,一字一句,“烨儿,苏利的案子,不查便罢,查便要查得彻底。” “是,父亲。”穆寄烨应道。 “你好好休息吧。”穆远萧叹气,说道,“明天你就回临川去把这个案子查清楚。”顿了顿又说道,“让千黎和你一起去。” 穆千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父亲,穆远萧的神情十分淡漠,几乎没有表情。一个久经朝堂的老臣,本来就是没有过多的表情,犹如静水无波。 穆远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穆千黎突然想起最近见到父亲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次都是几句告诫,便匆匆离开。十年来,父亲行事越来越小心谨慎,在朝野中几乎是一句话也不多说。 当一朝的宰相,并不容易。 目送父亲离开,穆寄烨看向穆千黎,开口,“很久没有听你弹琴了。” 穆千黎意会的笑笑,走到琴前,香炉依旧焚着麝香,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哥哥想听什么曲子?” “就弹《水云》吧。”穆寄烨说道。 水云,是穆千黎生母生前最爱的一首曲子,也是母亲亲手教她的。起先她一直没有领会它的意思,虽然将“吟、猱、绰、注”的技法都使得分毫不差,但母亲听了却总是摇头。 小时候的她不懂得收敛,理直气壮的和母亲争执,“娘,这首曲子我都弹了一个月了,云梅每次听都说好听,到底哪里不好了?” “千黎,这首曲子中有四层意蕴——清、微、淡、远,你却一层也没有达到。” 娘走后,她又弹了很久,又和沈辽学了几年琴,才渐渐明白,这首曲子包含了太多的意蕴。它有一种飘零的抑郁、眷念以及寄托。 琴声幽幽响起,和在雨声中,传得很远。 手指轻轻划过七弦,淡淡的一个个音符连贯成音,一点一点汇在心上。想起娘手把手地教她弹曲,想起爹和娘的相敬如宾。 水云,其实是一首包涵了太多感情的曲子。 穆寄烨很认真地听,听后赞道,“千黎,你的琴技越发的好了。”声音犹如漂浮在水面上,极其飘渺。 穆千黎的眼角也有些湿。每次弹起这首曲子,都会想起娘,温柔善良,素雅大方。虽然后来婉姨一直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但毕竟少了一层血缘。 眼神不可遏止的暗淡。穆寄烨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颤抖。 “千黎,天不早了,早些休息吧。”穆寄烨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安心。 穆千黎点点头,雨丝很大,斜扫到回廊上,将地面湿了一半。 正文 05 破绽 雀儿初跟了穆千黎,即便她是离她最近的人,依然很难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谁又能轻易的看透一名绝顶聪慧的女子心中在计量些什么呢? 刚刚到临川,穆千黎便带着雀儿大街小巷的去穿,有意无意的询问市井百姓对苏利的看法。得到的答案竟然都是*,说他如何爱民,如何节俭,此次会有这么多人上书不过是因为他们受人怂恿而鲁莽行事。 “老伯,是谁怂恿你们的?”在一个路边的茶水小摊,穆千黎开口问道。这里虽然不大,但是茶却不错,手中的绿茶清香扑鼻。 “这……”茶水摊的老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转过身,“姑娘还是去别处问吧。小店偏小,恐怕是容不下姑娘。” 穆千黎只是笑着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雀儿对着老头的背影哼了一声,“哪有驱赶客人的,我们小姐的茶还没喝完呢。就这样走了,岂不是太对不起那二十文茶钱了?” 对于这个伶俐的丫头的俏皮话语,穆千黎报以一笑。 雀儿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小姐,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穆千黎勾勾嘴角,并没有回答,问道,“我们刚刚问了十多个人,都说苏利是清官,你怎么看?” 雀儿跺着脚,“都是口是心非。就像刚刚那个老伯,我们问他时他说有人怂恿他,可又说不出是谁,明摆着是胡编乱造。” 穆千黎点点头,“这样就对了。苏利是个聪明人,但可惜只是空有小聪明。” “小姐?”雀儿疑惑道。 “他们都是曾经在那封告状信上签名画押的人,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帮苏利掩饰罪行?”穆千黎漫不经心的瞟着眼前过往的人群。街上安静的有些诡异,没有大声的谈话,行人连走路都很小心,就仿佛——稍不小心就会招来大祸。 雀儿看着自家小姐,答道,“威胁?” “对。”穆千黎的唇角泛起一丝笑容。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威胁让全县的人都不敢说话呢?”雀儿不可置信的问道。 穆千黎笑而不语。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茶饮尽,站起身,“回去吧,不然哥哥又要担心了。” 雀儿又不满的瞪了老头一眼,才跟上自家小姐。 虽然很轻,但穆千黎听见了老头的叹气声。 回到下榻的客栈,穆寄烨早已站在门前等着,一见到妹妹便责备道,“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就乱跑?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是好?让我回去怎么跟爹交代……” 穆千黎淡笑着看着穆寄烨,直到他说完,也没有答一句话。穆寄烨无奈的叹气,看来妹妹完全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我去街上问了一些百姓。”等到穆寄烨说完,穆千黎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穆寄烨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十分奇怪,得到的结果竟是对苏利的赞扬。”穆千黎淡淡一笑。 穆寄烨看着她,目光中神色很复杂,过不许久,缓缓道,“我之前在临川,就已经是这个结果了。” 穆千黎的唇角扬起一抹轻笑,“总会有会说真话的人不是吗?” “也许吧。”穆寄烨应道,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兄妹俩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直到正午时分,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雀儿看了两名主子一眼,得到应允后,转身开门。 门一开,便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青年男子满脸堆笑的走进来,身后跟着五六名衙役。 穆寄烨一见他,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穆千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此人并不算胖,也不瘦。不是那种吃得流油的类型,也不是那种守财如命的精瘦型。乍看之下,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一看便知道是极其圆滑的人。他虽然笑着,但给人的感觉确实笑里藏刀。这就是苏利。 穆千黎笑笑,贪官自然是不会把贪官二字写在脸上,但多多少少也会在动作神情上流露出来。 “穆大人,下官来迟,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苏利拱手道。 “大人又何必这么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穆千黎抢在哥哥前面开口。 苏利抬头,看见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由于过于深邃,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苏利的目光变作一种不可置信的惊,天地间竟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灵动的双眸,纤细的腰身,每一处都是在老天的眷顾下产生,恰到好处,不多一毫不少一厘。她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却风采照人,仪容翩翩。 苏利收收心,“这位是?” “这是家妹。”穆寄烨答道。 苏利心中一阵狂喜,但仍压制住自己,说道,“下官见过穆小姐。”目光不敢多逗留,苏利随即转向穆寄烨,“我已经命人将衙门清理出来,大人可以随时办公。” 穆寄烨点头,并不再说什么。倒是穆千黎开口,“我可以看看贵县的账册吗?” 苏利完全从方才的惊艳中反应过来,笑着应道,“穆小姐想看,当然可以。我马上就着人去府库中取。” “那麻烦大人了。”穆千黎唇角一弯,目光灿灿,显得兴致昂然。但这样的目光却让苏利颤了颤。多年为人处事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绝对不是常人。 苏利果然麻利,不到一个时辰便派人将账本送了过来。 穆千黎慢慢翻看着,账目极其细致,竟然不差分毫。 “你怎么看?”穆寄烨问道。 “账目整齐,似乎没有什么破绽。”穆千黎淡淡一笑。 穆寄烨叹气,“果然。” “但哥哥不觉得奇怪吗?”穆千黎随手掀了掀身边的几大本账册,“这么大的一个城,三年间记账的纸张竟然是一个颜色的。不管保存再好,三年前的纸总也该黄了吧。” 穆寄烨也拿过一本,翻看。果然全是雪白的新纸。 “苏利作假十分高明,账册上从墨迹到笔迹都换了很多次,却忽略了这一点。”穆千黎说道,眼波亦如水般清浅。 “虽然如此,但仍然没有证据。”穆寄烨叹道。 穆千黎也皱眉。的确,即使账本是假的,也不能证明他便是贪污。除非找到真的账本或是脏银。很显然,像苏利这样的人,是不会留下账本的。那么,脏银,会藏在哪里? “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穆寄烨淡淡叹道。 月凉如水,银色却尽显清辉。三月的夜,清清凉凉,吹拂在身上丝丝绵绵,说不出的温柔。 穆家兄妹站在窗前凝望着天上那一弦弯月,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十分静谧。 两杯热茶端到了他们面前,雀儿清脆的笑声响起,在这样沉静的气氛中,竟然出其的融洽。 “闲暇品佳茗,是人生一大一美事!少爷小姐快尝尝,这是我刚刚托客栈的小二哥到街上去买的,武当的特产白露茶。”这小丫头,居然也舞文弄墨起来。 穆寄烨拿起一杯,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穆千黎轻笑一下,也接了过来,却不喝,神色有点凝郁。 “小姐快尝尝。”雀儿不甘心的喊道。 穆千黎这才看向手中的茶盏,茶汤碧净澄澈。穆千黎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又复平静。茶味很浓,可以说是十分的苦。但当茶汤咽下后居然泛出一丝甜意,然后越来越浓,最后满嘴都是淡淡的甜味。果然是好茶,名不虚传。 “不错。”穆千黎淡淡笑道,“可以多买几斤带回去喝。” 雀儿显得十分兴奋,说道,“好喝吧,可惜今年春天雨水多,茶又还没有到上市的时间,小二哥总共就买到二两。” 穆千黎叹了口气,也并不在意。 但她不在意,并不代表没有人在意—— “睡吧。”穆寄烨对妹妹说道。 穆千黎点点头,转身关上窗子,将那几卷账本阖上。 穆寄烨又看了妹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熄了蜡烛,放下帐帘。 穆千黎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所见所闻,翻来翻去,一时竟睡不着。 屋顶上突然传来轻微的声音。穆千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虽然武功不强,但也学了些防身术。这样的声音,一听便知,不是猫鸟之类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而是——人。 穆千黎立刻翻身坐起来,手握住床边的烛台,想着要不要呼救。但那声音居然远去,最后消失。夜复归平静。 并不是暗算偷袭,穆千黎舒了一口气。 不是来的,而是离开。这表明他已经在屋顶上呆了很久,可能听见了刚才他们的全部谈话。 穆千黎淡淡一笑。目光温润如水,却透露着睿智与从容。 听去也好,也许——证据就不远了呢。 正文 06 金锁 “小姐。”雀儿捧着一个精致的茶叶盒,推开门,跑到穆千黎的面前,邀功似的将盒子打开,奉在她面前。清新的茶香似水一般流泻在空气中,直沁到肌肤深处。穆千黎向盒内看去,茶叶纤细披毛,犹如雪花。居然是白露茶。 “这茶是从哪里来的?”穆千黎有些好奇的问道。 “方才有个小贩在客栈下面叫卖,我便买了一些。小姐你看,这是不是好茶?”雀儿急切的问道。 穆千黎摇摇头。 “难道不是好茶?那小贩居然敢骗我。”雀儿气愤的阖上茶盒,转身便要出去找小贩算账。 穆千黎轻叹一口气,叫住她,“是极品的好茶。” “那小姐为什么摇头。”已经走到门边的雀儿生生的收回脚,问道。 穆千黎没有说话,自雀儿手中接过茶盒,仔细打量。 “我过去的时候,那卖茶的小贩正和一个过路的客人扯着话。”雀儿见穆千黎不答话,便自顾自的说起方才的见闻。 “说了些什么?”穆千黎挑挑眉,有了一丝兴趣。 “他们说一年前临川城城守苏利家曾有过一场火灾,幸得没有伤及人命,但烧掉了一些账本,后来又费尽周折才重新补上帐。”雀儿说道,只当成是市井之言。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哦?”穆千黎轻哼了一声,果然不出所料。 将手中的茶盒晃了晃,穆千黎开口问道,“这个茶盒也是那小贩送的?” “是。”雀儿点头。 “这茶多少钱一斤?”穆千黎又问。 “一两银子。”雀儿虽有些奇怪,但仍答道,罢了又附了一句,“小姐,一两银子一斤的茶已经不算便宜了。” 穆千黎笑笑,惦着茶盒。里面的茶叶不多,掂量着也就只有半斤左右,不过五分银子。 “小姐,怎么了?”跟了小姐这么多天,直觉告诉她小姐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对。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茶叶甚好,刚刚开的茶盒,现在还满屋子的幽幽的茶香。”穆千黎随口答道。 “小姐喜欢,那真是太好了。”雀儿兴奋的拍手。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又不似穆千黎那般早熟,所有的表情都写在了脸上。 穆千黎叹气,“雀儿,我们去后面的小园中走走。” “好。”雀儿想也不想便应道。 穆千黎顺手将桌上的茶盒拿起,便往外走去。 三月里连风都是柔的,桃花的花瓣更是红得艳极。几百株桃树,大片大片的红,灼灼的在花枝上盛放,仿佛是最绚烂的晚霞。无数的花瓣纷纷跌下,像是一场最绮丽的花雨。风乍起,桃花在空中飞舞,悠悠扬扬,美丽之极! 原来这个客栈的小花园,居然藏着这样世间少有的景色。 走到林中的僻静处,穆千黎才止住脚。 雀儿看着自家小姐,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雀儿,你觉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穆千黎开口问道,刻意压低了声音。 “小姐是指什么?”灵敏的小丫头马上凑过头来,也压低了声音。 两人的声音就像是轻声的*。 穆千黎索性靠着一株桃树坐下,雀儿也贴在她身边坐下。 “为什么昨天搜遍大街小巷只买到二两,今天就有人巴巴的送到门前来卖?”穆千黎答道,桃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衣上,点得黑发白衣更显冷艳清绝。 雀儿沉默片刻,点头,“的确有些奇怪。”随即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不过小姐,这会不会是巧合?” “你知道这是什么盒子吗?”穆千黎笑笑,将一直握在手上的茶盒递到云梅面前。 “茶盒呀。”雀儿疑惑的答道。两眼直直的盯着桌上的盒子看,很普通的材料,除了精致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穆千黎将茶盒翻过来,指着刻在盒底的一个小小的“郑”字说道,“这是郑凌的印章。郑凌做茶盒虽然还不能算是一绝,也是小有名气。这个茶盒,就因为这个‘郑’字,至少值一两银子。” 雀儿愣了半响,端起茶盒仔细的看,果然一个小小的“郑”字十分显眼。 “天底下居然会有想做亏本生意的人。”雀儿惊叹道。 穆千黎淡笑,“天底下没有会做亏本生意的人,除非他认为这不是亏本生意。如果今天,那名小贩就是为了卖茶,而是另有所图呢?” “可是我没有给他任何东西。”雀儿说道。 “不是要从你这拿到什么东西,而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东西,或者说是相信一些事情。”穆千黎淡淡笑道,“他是为了让你听到那几句话。” 苏利,不可谓不聪明,但总是忽略细节。之前忽略了账本的纸制,现在为了弥补这一错误而演的戏,也是漏洞百出。 “一年前账本被烧,因此重新做账,所以账本的纸制相同,才没有发黄。”雀儿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穆千黎勾起唇角,不过倒要谢谢他,如果不是今天这么一出戏,她又怎么会知道昨天那在屋顶上的人就是他的人呢?看来,他对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以说是十分的了解。别人在暗处,她在明处,要更加小心行事才是。 这片桃林真好,开得十分灿烂。但树又不是很大,都是些只种了三五年的小树,藏不得人。比起客栈的那间屋子,想在这里躲在她近处却不被她发现很难。 主仆二人在桃林中坐着,阳光有些暖暖的,花香馥郁,甜香醉人。穆千黎开始有些困意,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 一袭蓝色的丝衣自桃林深处荡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她还穿着白色的衣服,乌黑的头发随意盘起。花瓣落了她一身,在简单的黑白二色上有平添了一份柔情。他记得她本是爱穿红色衣服的,现在竟又穿起了白色。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睡梦中的可人儿轻轻呢喃。 蓝衣人将头凑近了些,听她说了些什么。 “娘——娘——”睫毛上染上了泪珠,看上去十分凄楚。 在想母亲吗?真是——让人有些失望呢。 一时兴起,蓝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锁,阴刻着十分精致的桃花,倒有几分应景。“咔”的一声,蓝衣人将它卡在了穆千黎纤细的白臂上,随即便被落下的衣袖遮住。 “娘。”穆千黎仍在呢喃,抓住了蓝衣人的手。 “小丫头,我不是你的娘呢。”蓝衣人的目光泛起了微微的暖意。 “娘——”穆千黎仍固执的呢喃,“不要离开我。” 蓝衣人俯*子,任她抓着手。她抓得很紧,仿佛用尽一切力气。像一只倔强的小猫。 “你在干什么!”远远的传来一声怒喝。 “看来呆不下去了呢。”蓝衣人笑着呢喃道,拨开穆千黎的手。又看了一眼美人的睡颜,转身便离去,如风一般的身形。 穆寄烨望着蓝衣人的背影,这么好的轻功——是谁? 叹气。穆寄烨将视线移回,主仆二人都偎在树下睡得正香。 “娘——”穆千黎又轻声的呢喃,声音十分凄清。 穆寄烨心疼的抱起她,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千黎六岁就死了娘,从小就少了母爱。虽然父亲很是宠溺,自己也是千方百计的让她开心,婉夫人也是呵护有加,但也毕竟替代不了亲生母亲。 “千黎,哥哥会保护好你的,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穆寄烨抱紧穆千黎。 一时间花落如雨。 穆千黎是饿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雀儿坐在一旁,欢快地就着烧鸡吃着烧饼。 “小姐,饿了吧。”雀儿见她醒了,连烧鸡也顾不得啃了,马上迫不及待的说道,“刚才少爷亲自送来了些吃食,嘱咐我让小姐趁热吃。” “哦。”穆千黎应了一声。 睡着了吗?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好像是梦到了娘,然后有一只好温暖的手,温暖的她都不舍得放下。那会是娘吗?寒意笼*微蹙的翠黛,迷惘之极。 良久,穆千黎叹气,自己居然会想这样虚无飘渺的事。 “小姐。”雀儿小心翼翼的叫道,“菜快凉了。” 穆千黎回过神来,点头。 雀儿将四碟小菜一字排开,又将一碗莲子粥摆在她面前。 草菇西兰花、绣球乾贝、杏仁豆腐、首乌鸡丁。红白黄绿相间,色泽十分好看。 四味小菜,俱是她爱吃的。穆千黎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雀儿又坐了回去,继续啃她的烧饼和烧鸡,啃得不亦乐乎,满面油光。穆千黎一笑,这丫头除了贪吃,其实还蛮伶俐的。而只要在吃食上,谁都比不过她。估计把她和卓少梓这个最贪恋美食的皇子放在一起比,卓少梓能数出洛城最有名饭店的招牌吃食,她则能点出哪条小巷哪种小吃最物美价廉。 正文 07 此生何处能相逢 随意夹着面前的小菜,许是太饿了。省去了往常的细嚼慢咽,直喝了三碗粥。放下碗筷的瞬间,胳膊突然与桌面撞出一声脆响。 穆千黎一怔,这才从梦中完全清醒,感觉到手臂上竟有一丝凉意。 是什么?穆千黎一把掀开袖子,一只小巧精致的金锁扣在她白皙的手臂上,金锁上刻着桃花,桃花的娇态尽显而出,柔媚之极。 金锁?穆千黎一惊。自己何时带过这样的东西?哥哥也是知道自己不喜装饰,断然不会给自己戴这样的物件,那这东西是从何而来? “雀儿,这是哪里来的?”穆千黎看向雀儿。 “雀儿不知。”小丫头马上利落的答道,当时她也睡着了呢。 穆千黎皱眉,试图将金锁摘取下来。可惜捣鼓了半天,试遍了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未能如愿。金锁如同有生命般的紧紧的贴在她的手臂上。 “小姐,其实这金锁蛮好看的。”雀儿累得瘫在了凳子上,嘟嚷道。 “是谁?”穆千黎喃喃道。 雀儿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姐指得应该是将金锁扣在她手臂上的人。 “也许是少爷呢。” “哥哥不会干这种事的。”穆千黎答道。穆寄烨就算送他首饰,也会先拿给她看,不会直接扣在她的手上。 到底是谁?自己在这临川城内有什么熟识的人吗? 穆寄烨推门进来时,穆千黎正皱眉坐在桌边,雀儿大气都不敢出的站在一旁。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穆寄烨问道。 穆千黎并不答,默默摇头。迟疑了一下,将衣袖掀起。 金色一晃,让穆寄烨愣了一下。 “这只金锁,哥哥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穆千黎望着他温润如玉的脸,开口问道。 穆寄烨坐下,仔细的端详着那只金锁,最后无奈的摇头。说起来,这只金锁真是奇特。一般这种意味着吉祥的饰物上面都是刻着如祥云福寿等各种代表富贵平安的图画字样,而这只金锁上却只刻着一枝桃花。桃花是百花中最脆弱、最单薄的,因此它有着格外凄楚的美丽。而这一枝桃花,每一朵都不胜娇羞,栩栩如生,将瞬间的美丽展现道极致。凄美的桃花刻在代表吉祥富贵的金锁上,居然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不然我找锁匠帮你下掉。”穆寄烨试探着开口。 穆千黎心中突然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手指合拢,指尖轻轻触过那一枝的桃花。百花之中,她素来最爱桃花,因为它的娇弱。不似梅花的坚强,傲雪风霜,每每让人看见时都会不自觉的感到自卑。 “算了,不用麻烦了,就这样戴着吧。”穆千黎淡淡叹气。 穆寄烨向来了解妹妹的脾性,也没有多说。 屋内静静。窗口的朱漆上折射出稀薄的淡金色光芒。 敲门声不适时的响起。 雀儿开门,看见一张十分陌生的面孔。 “你是……” “小的是临川城的衙役。”来者答道,“昨天穆姑娘找我们大人要了账薄,因为急着送来,就没有仔细的找。晚上整理府库,发现还有几册没有拿过来,因此派小的小的送过来。”说罢恭恭敬敬的将几本账薄捧上。 雀儿接过,递到穆千黎的手旁。 穆千黎接过,淡笑,“辛苦你了。” 衙役连连赔笑,“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穆千黎将账薄放在一边,看衙役仍站在门口,淡淡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衙役急忙摇头,“小的这就走。” 看着衙役离开,穆千黎将视线转回账薄。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勾出一个弧度。 穆寄烨拿起一本翻开,发黄的纸页,还有些微微的霉迹,一看便知是有了年头的。 “今早我听人说,苏利府上一年前曾有一场火灾,烧掉了不少账薄。”穆寄烨放下账薄,神情凝重。 苏寄晚淡淡一笑,这个苏利,办事真有效率。短短的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让自己和哥哥通过了不同的渠道了解到了同一件事。只可惜,这样的心思没有用在正途上。 穆千黎将桌上的碗筷往一旁推了推,雀儿马上便心领神会的去收拾碗筷,推门出去,将门阖严。房内只留下兄妹二人。 “这账薄也不是真的。”穆千黎贴近穆寄烨,轻声说道,有些慧黠地眨了眨眼睛。 “何以见得?”穆寄烨问道。 “一本账薄,就算之后从来没有翻过。接连记了几个月,怎么会连一个纸角都没有折过,如此的平整?这根本就是在作假。” 穆寄烨再次拿起账薄,从前到后的翻看了一遍。果然完全没有翻看的痕迹,墨迹虽已干透,但浓郁的黑色与黄旧的纸张格格不入。 果然是作假,放了三年的墨迹,怎么说也该有些淡去的痕迹。这样的清晰,只能是临时补上的。 “那么一年前的火灾?” “即便是真的,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局。” 苏利太急功近利,以致于破绽连连。 穆寄烨看妹妹的眼神又多了一分赞叹。是怎样聪慧的女孩,才能一眼看出事情的种种玄机破绽。是什么时候,当初那个如玉般的娃娃出落成现在的国色天香。太多的相处以至于忽视,妹妹的容颜,已经不单单是倾国倾城所形容得了的了。简直如坠入凡尘的仙子,倾世无双。那是一种让任何男人见了都能为之沉迷的容颜,简直就如盛放的桃花般,那样极致的美。 穆寄烨起身,目光与苏寄晚交织,两双眸子都十分深沉。无言的默契,穆千黎站起身,“哥哥走好,早些休息。” 穆寄烨点头,推门出去。猛然间想起上午自己赶到桃园时所看到的蓝衣男子,那只金锁,难道是他的?可是,他又是谁? 穆寄烨的手慢慢握紧。 无论如何,只要有他在,谁也别想伤害到他的妹妹。 三月里的天亮得很早,天刚刚亮,穆千黎带着雀儿出了客栈。 街道十分僻静,还没有什么行人与小贩。只有丝丝清风荡着路边的小树,沙沙作响。 穆千黎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存在感,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们。猛地回头,街道上却空空如也。穆千黎叹气,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草木皆兵的。 沿着大道慢慢的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各行各色,穆千黎只是看,并不再上去搭话。同样的话,不需要听上两遍。如果有敢说真话的人,自然会来找她。 慢慢的走过街道,行人纷纷侧目。大多数只是偷瞄一眼,但也不乏毫不忌讳,直盯着她看的人。 街上的巷口很多,每一个都是人群进进出出,只有一个半刻钟也没有进出一个人,十分冷清。行人走过甚至是绕道而行。 穆千黎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好奇之心。迈步便要向小巷里拐。 “姑娘是不是刚来临川城?”路边的一位卖馒头的小贩叫住她。 穆千黎点头。 “怪不得。”小贩说道,“姑娘还是不要进那条巷子的好。” “为什么?”穆千黎的兴趣更浓。 “那里住着陈家,三个月前被官府抄了家,一家老小尽数葬身。“小贩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道。 “那陈家又为何会被抄家?”穆千黎有些惊奇的问道,是什么样的罪,可以到灭门的地步。 小贩摇头,“姑娘不要再问了,再说下去我这小命怕是要保不住了。” 小贩重又吆喝起来,穆千黎的好奇心却更加浓郁。 “我们进去看看。”穆千黎对雀儿说道,率先便往巷子里迈。雀儿也是个好动的性子,遇着这种事早就好奇心十足,马上便跟了上去。 “哎,姑娘。”小贩在身后叫道,最后只看见她们*巷子的背影。这个外乡的姑娘,不知轻重,这样可是会引来杀生之祸的啊。 与方才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条巷子过分的僻静。长长的一条巷子,除了她们主仆二人,再无他人。巷子的道旁,杂草丛生,若不是铺着青色的石板路,简直就像是走在荒郊野外。苏寄晚没有在意,直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处大宅。气势颇为浩大,门上悬着的匾额上书着“陈府”两个大字,估摸着也是一方富豪的住宅。朱门的漆仍十分鲜艳,只是下面斜贴着两张惨白的封条,映衬得十分凄凉。 四周寂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主仆二人可以清晰的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小姐,我们走吧,这里怪恐怖的。”雀儿有些紧张的抓住穆千黎的胳膊。 穆千黎点头。动作却突然顿住,她再次感觉到身侧不知何时传来的一股存在感,较上一次更为强烈。 雀儿握她胳膊的手突然松了下来,呆呆的愣住。 穆千黎回过神来,一袭蓝色的衣衫正站在面前。是什么样的武功,才可以这么悄无声息的接近而不被发觉。 蓝衣人伸手欲去握她的手,她慌乱的收回手,“你是谁?” 蓝衣人戴着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彩。看不清楚容颜,只露出一双璀璨似星月之光的瞳眸。一双沉寂如夜的黑眸!沉寂得不见任何情绪,沉寂得几近于无情。 正文 08 迷离 刹那间,天旋地转。无可抑制的愕然,以及,震撼。 好熟悉的眼眸,熟悉的让她感觉到害怕。 这样一双眼眸,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雪白的衣袖因为手的收回而滑落到了臂弯,一抹金色的光芒*出来。穆千黎慌忙遮住,像掩藏某种罪证。 蓝衣人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什么话也没有说,便转身离去,过处惟留清风寂寂。 只是,这一双眼眸却深深的烙印进穆千黎的心中。要穷尽几生几世,才能遇到这样的一双眉眼。这样的眉眼,又岂能轻易忘记。 如浮光掠影般接踵而来的命运,仿佛是命中注定。 “小姐。”雀儿率先回过神来,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嘟嚷道,“这人真奇怪。” 穆千黎的目光飘到很远的地方,声音低低,“走吧。”再无其它的言语。 “那这陈宅呢?难道不进去看看吗?”雀儿急道。虽然有些害怕,但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小姐居然连看都不想看就要走。 “不用。”穆千黎收回目光,暗暗叹息,“苏利既然敢做到这个份上了,必定有了足够的借口,我们就算是进去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省点事。” “但是……”雀儿的声音小了下去,最后住口。不管怎样,毕竟是死无对证。 穆千黎走出了巷子,重新站在喧闹的街道上,这样的喧闹竟显得不真实。她仿佛是置身于街道之外,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一双漆黑的眼眸,那一双冷艳、清绝却寂寞的眼眸。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穆千黎身体一颤,猛然想起些什么。难道是他? 他?真的是他?心中抱着一丝的期望,也许不是呢。 城守大宅内—— “老爷。”一个黑色的身形出现在苏利身后。 “说吧。”苏利不紧不慢的说道,手中还翻着一卷诗书,十分悠闲。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听属下报告穆寄烨行踪的时候,已经习以为常。不过自从上次穆千黎看出了账本的破绽以后,就连她也一同监视了。 穆千黎,这个传说中的京城第一才女,搞不定比她的哥哥更难缠。 “穆寄烨今天又去了一趟府库,亲自算了一遍里面的钱财,十分仔细。下令审讯牢中的犯人,问了些不着边际的问题。穆千黎则……去了陈家。”来人说道。 “哦?”苏利放下诗书,面色凝重了几分,“看来穆寄烨这次是要和我动真格了。”之前穆寄烨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不过是派下属而已,查得也不是很严,明显有想从轻处置的倾向。这一次,居然亲自出马,看来是有了查出真相的决心了。苏利冷笑,不过姜还是老的辣。但凭苏氏兄妹,又能怎么奈何得了他。他苏利虽然别的长处没有,做事不留把柄痕迹还是最在行的。 “还有吗?”苏利继续问道。 “穆千黎在陈宅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苏利皱起眉。 “不清楚。只是此人武功高强,一柄飞镖差点送了报信者的命。属下以为,如果他真的有杀人之心,那报信者是必然活不了的。” “袭而不杀,到底是敌是友?”苏利喃喃的自言自语。 “这个人,和穆千黎是什么关系?”回过神来,苏利方问道。 “他们只是对望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话。属下觉得,他们未必认识。那人可能只是路过。” “路过?”苏利重复道,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万事都要按最坏的结果去打算。 “他长得什么样?” “据报信者说,他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看不清相貌。身长七尺有余。” 苏利点头,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凶狠之色,“姑且不管这个人。穆氏兄妹已经知道的太多了,必须做一点事来分散他们的精力。” “老爷是指——杀人灭口?” “杀谁?”苏利反问道,“穆寄烨是朝廷的五品命官,穆千黎则是穆相的宝贝千金,沈辽的爱徒。此时杀了他们,不是自找苦吃,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告诉别人这临川城必然有问题吗?” “是属下虑事不周,还请老爷明示。”黑衣人低头道。 苏利沉思半响,“去找人打伤穆千黎就好。” “是。”黑衣人应道。 “等等,别派府中的人去,一定要找一个和我扯不上一点关系的人。”苏利补充道。 “是。” 苏利叹道,“那穆千黎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啊,可惜是无福消受了。” 还未退下的黑衣人听到这句话后眼中多了一层心领神会的意味。 穆千黎静静的走在街道上,雀儿也只好静静的跟着。眼角不住的瞟向小姐,雪白的衣服营构出纤细的身材。即使只是看背影,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 走到客栈时,正巧碰到一身朝服的穆寄烨从另一面回来。 “哥哥。”穆千黎喊道。 穆寄烨一直板着的面孔在看到妹妹后缓和了下来。 “千黎。”穆寄烨唤道,抓过她的手,“跟我来。” 穆千黎被穆寄烨拉进一家僻静的小茶馆,靠窗而坐。 小二端上了一壶热茶,虽不是什么名茶,也是清香扑鼻。 茶馆中只有两三个客人,临近的几张桌子都是空的。 穆千黎看着眼前的清茶,又看看哥哥,“哥哥,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关于苏利的事情。”穆寄烨轻轻开口。 “为什么不回客栈说?”穆千黎问道。 “比起受人监视的客栈,这里可能更好一点。”穆寄烨为自己湛上一杯茶。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汉子进了茶馆,径直的绕过几张空桌子,坐在了临近他们的一张桌子旁。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穆千黎看着大汉,轻轻叹息,端起茶杯微抿一口,“不过在这里喝茶也不错,名茶固然好,这小店的绿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雀儿听得懂两位主子在说什么,鄙夷的瞪了刚刚进来的大汉一眼。 大汉不以为意的也点了一壶绿茶。 一壶尽了,又续了一壶。大汉根本不是在品茶,简直就像在喝水。直直的一杯一杯的往下灌。 “喂,你这样是简直是糟蹋好茶。”雀儿叫道,她是爱吃之人,对他这种喝茶的方法颇为不满。 “为什么?”大汉重重的将一口饮尽的茶杯烙在桌上,问道。 雀儿咬牙,一时不知道怎么去答。 “茶只有慢品,方能尽其味。这样喝着实可惜。”穆千黎又抿了一口茶,答道。 汉子大笑,笑得十分豪爽,“你们是为了品而来,自然要慢慢喝。而我,则是为了解渴,向你们这样慢慢地喝下去,岂不是要渴死我?” 通俗明了。个人的目的不同,喝茶的方式不同无可厚非。如果单单是解渴,大汗的方法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为什么非要用自己的一套理论去约束别人? 没有人会按照你的思考方式去想事情,这样深刻的道理自己居然现在才明白。 穆千黎沉默,随即开口问道,“壮士是临川人吗?“ “是。”大汉答道,又喝了一杯茶。 “你对苏利怎么看?”穆千黎问道。 大汉仍然答得十分豪爽,“他是个聪明人。” “何以见得?”穆寄烨问道。 “至少不会和你们这样在知道别人底细之前就如此放心大胆的搭话。”汉子笑道,猛地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把钢刀,明晃晃直刺眼。 刀锋一转,便向穆千黎刺来。 穆千黎惯性的将手中的茶杯丢出,“砰”的一声便被刀击得粉碎。茶水洒了一地,却仍没有阻住刀的攻势。穆寄烨一见,忙将桌子掀起。桌子被从中劈成两半,勉强挡住了这一刀。 穆千黎倒吸一口冷气。这绝对是高手。 穆家向来重文,穆寄烨虽都有一些防身之术,但也没有深学。平时对付一些地痞流氓倒还没有什么,遇到真正的高手,简直就是毫无招架之力。穆千黎在停云山仅学了弹琴下棋,酿酒制药,对武功只懂了些皮毛,也只能平时摆摆花架子,看上去有几分气势。真碰到杀手,却是无计可施。 一念间,汉子的刀锋一转,又向穆千黎袭来。 穆寄烨看明白了,汉子是冲着妹妹来的。他来不及抽剑,只得又用剑柄挡了一击。汉子的力气奇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千黎,快跑。”穆寄烨叫道。 穆千黎一个转身往旁边避去,又对雀儿喊道,“快回客栈叫人。”这里离客栈不远,如果去搬救兵也许还来得及。 雀儿十分激灵,一下便跑了出去。大汉的目的并不在她,只看了她一眼,也不去追她。他隔开穆寄烨,将他震到一边,直取穆千黎胸口。 开张遇到这样的事情,生意人自然知道是保命要紧,店中的掌柜小二吓得缩在了拐角中一动也不敢动。一看便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便是搭上了性命也无济于事。 正文 09 风乍起 穆千黎避无可避,索性站住不动,看着那刀直直的向自己的胸口刺来,心中一片寂然。不料那汉子的刀势却突然收住,接而往左一偏,往她的胳膊上砍去。 “铿铛”一声,等到的却不是应有的疼痛,而是刀子落地的声音。 穆千黎看看落在地上的刀,又抬头向门外望去。一双深邃的眼眸猝不及防的撞入了她的眼眸。毫无征兆的,心中一阵悸动,狂跳不止。 是他,早上在陈府前遇到的男子,蓝衣落落,无风而起。一股凌于众人之上的气质和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寂寞的璀璨。虽然看不到容颜,然而,那种浑然天成的绝世风华就已足够令人震惊。 穆千黎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 “是你!”穆寄烨惊呼出口。吃惊过后,便是愤然。穆寄烨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在千黎手上扣上金锁?”他不会看错,这样的衣着,这种凌厉的气势,正是昨日将金锁扣在他妹妹手上的人。他到底是谁,对他的妹妹有什么企图? “是我。”蓝衣男子应道,话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毫不在乎昨天的事情被人揭穿。本来就掩饰不掉的事实,何必去掩饰。 穆千黎的手轻轻隔着衣袖按在了金锁上,坚硬冰凉的质感。这金锁,原来是他给她的。 “我妹妹并不喜欢多余的装饰品。”穆寄烨冷冷说道,对于这个昨日试图轻薄妹妹的人毫不留情。 蓝衣人笑声朗朗,“没有人会要求送东西的人一定要送别人喜欢的东西。我送是因为我喜欢,与其他无干。” 还是这样的霸道——属于王者的霸道。 穆寄烨愕然,随即淡淡开口,岔开话题,“谢谢你救了家妹一命。”不冷不热的客套,没有丝毫亲近可言。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蓝衣男子将视线越过他,定在了穆千黎身上。凌厉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让穆千黎打了一个寒战。 “如果要感谢,我要你妹妹的。” “如果我不给呢?”穆千黎抬头,试探性的挑眉问道。 “我会一直等下去。”蓝衣男子答道,声音带着独有的云淡风清的味道。 穆千黎垂眸,眼中多了几许深思。她知道他是谁了。这句话,他已经不止说过一遍了。 那日在院中。卓君樊的声音柔和却坚定——“我会等,直到你愿意嫁给我为止。” 这样回答的人,除了卓君樊,还会有谁呢?当今的长皇子卓君樊。他也有着这样漆黑深邃的一双眼眸。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如蚊哼。 蓝衣男子的眼神闪了一下,“如果想谢我,不如嫁给我。” 穆千黎惊诧的抬头,还未反应过来,已被穆寄烨拉至身后,“妹妹还未到婚嫁的时候。” “二八年华,已是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华,如果还未到婚嫁的时候,你该不会是想留你的妹妹一辈子吧。”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守护她一辈子。”穆寄烨答道,声音有些落寞。 穆千黎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哥哥。 顿了一下,穆寄烨缓缓道,“毕竟——我是她的哥哥。” 听了这句话,穆千黎心中的悸动这才稍稍平静。抬首看向穆寄烨,他的脸上居然掩去了惯有的笑容,神色凝重。 “至少,我不会把妹妹嫁给不留名姓的人,即便是救了她的人。想娶我的妹妹,至少请阁下正大光明的来京城穆府提亲。”穆寄烨说道,勉强按耐住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自己会一时*,说出这样的话?妹妹迟早都会嫁人,他怎么可能守护她一辈子。 一想到这里,心底又是一片凉。 没有理会众人在说些什么。汉子捡起掉在地上的刀,细细端详,刀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痕。汉子又在地上仔细的寻找,最后在一张桌子下拈起一枚银针。由于力道,银针已经变形,弯曲的不成样子。 作为武林中人,别人能够忽略掉的细节,他又怎么能忽略掉,虽然只是一声细小的“叮”声。端详着手上的银针,他依然有些后怕。虽说是因为一时缺乏防范,加之为了不杀穆千黎而刻意偏离了手上是力道。但这个人能如此精准的抓住时机,发出银针,巧妙的借他之力。更惊人的是,汉子看看刀上的裂痕。虽不是什么好刀,也足够结实,居然一击便留下了裂痕,可见此人武功之高,非他所能及。 “果然是好功夫。”汉子拱手道,十分豪爽,完全没有挫败和害怕的语气,“我甘拜下风,从此之后必然不再招惹这位姑娘。” 蓝衣人这才偏头看向他,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下刘堂,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汉子再次拱手。 蓝衣男子轻轻叹气,“你走吧。” 汉子双手抱刀,完全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后会有期。” 穆千黎默默的看着他离开。刚刚她不是没有看得真切,原本是直刺胸膛的刀,却突然转向了手臂。如果这不是因为他的手下留情。难道是因为,他不想要她的命? 可是,如果他不想要她的命,他又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临川城里,掩藏了太多秘密。 茶馆门外开始变得喧闹,云梅领着一干侍卫匆匆赶来。“小姐——”急切的声音在目光在撞到蓝衣人的瞬间顿住。怎么会是他,早上在陈府外遇见的男子,对小姐无礼的男子。 雀儿护主心切,完全把刚才的险情忘得一干二净,直接冲上去,横在穆千黎身前,“你想对我们家小姐干什么?” 蓝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转身对穆寄烨说道,“穆公子放心,提亲这道工序,我自会遵守。”说罢身形便向外荡去。 “等等……你是谁?”穆千黎叫住他,咬咬*,问道。 蓝衣男子笑道,“你猜呢?” “你是卓……”未待穆千黎说完,蓝衣人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清风寂寂落落。穆千黎收回视线,听见自己微微的叹息。 “晚儿,我们回去吧。”穆寄烨轻轻扶住妹妹。 “好。”穆千黎点头,微闭上眼睛,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穆寄烨扶着穆千黎向外走去。 茶馆的掌柜追出来,“这位公子,茶钱。” “茶钱不是已经付给你了吗?”穆千黎道。 “小店小本生意,这桌子椅子虽说不是公子损坏的,可也毕竟与公子有关……” 还未待他说完,雀儿便不满的打断,“那桌子是刚才那个大汉劈裂的,和我家公子有什么关系。我家小姐还是在你店中受惊的呢,没让你赔偿你还好意思说!” 掌柜本来赔笑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张苦瓜。 “雀儿。拿钱给他便是。”穆千黎挥挥手,说道。 “是。”雀儿不满的应道,随手掏出十两银子扔给他,“拿好。以后可别忘了我们小姐的大恩大德。” 掌柜接过银子,连连拜谢。 看着一干人走远,掌柜收起了赔笑的面孔,挥挥手,小二便靠到了他的身边。 “刚刚的事情,你都听到了吧,去到城守大人那里走一趟。” 小二点头,急急的离去。 “刚刚刘堂回来了。”城守府内,一名黑衣人对苏利说道。 “哦?计划进行的怎么样?”随意的喝着茶,几乎是漫不经心的自信语气。 “失败了。”黑衣人静静答道。 “什么?失败了?”苏利喘气,“他不是江湖排名前列的高手吗!” “是第十五名。”黑衣人尽职尽责的答道。 “他人呢?”苏利平了平气息。 “他说有负大人所托,无颜再见,已经向属下告辞,离开临川城了。” “走了?”苏利将手中的茶杯掷在地上。一声脆响,杯子摔得粉碎,茶水四溅。“他以为我这些天礼待他是为了什么?居然不告而别!” “老爷,不然让属下去。”黑衣人问道,“属下的武功虽不及刘堂,但想要伤穆千黎绰绰有余。” 苏利摆摆手,“不用。”顿了一下,手微微捏紧,“知道刘堂为什么会失败吗?” “据探子说,是因为一名蓝衣的男子,戴着银色的面具。” “又是他。”苏利的手狠狠捏紧。 “但是他只是阻止了刘堂,并没有干什么。” “知道他是谁了吗?”苏利皱起眉。 黑衣人摇头,“还是不知道。不过穆千黎好像认出了他。” “她说过什么?”苏利追问。 “风太大,探子没有听清楚。但穆千黎好像并不太肯定,也没有说完,只说了一个字。” “真是没用的家伙!”苏利猛的一捶桌子。 黑衣人低下头,一动不动。 “去给我查出来他是谁!”苏利怒道。 一而再的阻拦他,却又放过他的人。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正文 10 桃花本是劫 满树的桃花殷殷盛开,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一片的嫣红。美极,艳极!平静与安宁,纯净与温馨。小客栈后的这一片桃花林,居然可以这样的美,美得不似人间。 “哥哥是查出什么来了吗?”穆千黎站定,不再往前走。直视着走在前面的穆寄烨。穆寄烨换了一件青色便衣,耀眼灿烂的阳光透过树缝泻在他身上,他的全身都在阳光下散发着浅浅一层如水般温润的光泽。 穆寄烨回转身,俊逸的面庞带了几分严肃,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方才在茶馆没有来得及说。想来想去,在临川,比起多了一层顶的屋子,这里安全得多。” 穆千黎赞同的点头,让哥哥继续说了下去。其实她也好奇,一个小小的城守,怎么能做到这样?苏利的手腕和势力超出了她的想象,他身后必然有什么势力支撑着。 穆寄烨正色道,“今早我将临川城府库中的存银仔细的算了一遍。” 司空见惯的情节,不过是贪污库银之类。穆千黎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穆寄烨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原以为苏利呆在这里这么些年,至少会少个几万两。我没有料到的是——” “怎么?”穆千黎有些吃惊,好奇的问道。难道贪污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又或许这银子少的方式还不一样? “多了,而且不是一点。”穆寄烨答道,“每一百两的银箱中都存了一百零一两的银子。” 穆千黎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又复平静。这个临川城,到底有多少秘密? 微微皱起眉,“从来都只听说府库库银短少,还没有听说过多出来的先例。” 穆寄烨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前后点了三遍,确实是多了。” 多了——可是为什么?这多出来的银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穆千黎垂首沉思。风徐徐的迎面吹来,夹杂着桃花的香气。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就算是再清廉的官吏,也不可能让府库中的存银平白无故的增加。除非——这些钱不是库银。 “先前的官差难道就没有查出来吗?”穆千黎抬头问道。 穆寄烨叹气,“就是因为多了而不是少了,我先前我派去查的官吏都没有在意这一点。” 一句无心的话却使穆千黎豁然醒悟,原来如此。轻轻勾起一抹笑容。好狡猾的苏利,居然会想到利用这一点。 穆千黎缓缓开口,“临川城是个大城,府库存银有三百多万两。按每百两多出一两的比例来算,一共多出了三万多两。三万两,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一个城守一年的俸禄才一千金,就算是不吃不喝,想省三万两也需要三十年。” 穆寄烨摇头,“这些银子不可能是苏利省出来的……” “当然不可能是苏利省出来的,而是他贪来的。”穆千黎淡笑着打断穆寄烨,说道。 穆寄烨蹙眉,许久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说——多出来的这些银子是赃银?” 穆千黎黑瞳闪烁了一下,“除了赃银,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吗?” 苏利,居然会想到用府库来存赃银。利用惯常的忽略,隐藏下这笔巨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费尽周折也找不到赃银。原来赃银就一直放在众人眼前。 穆寄烨沉默,的确没有更好的解释了。气愤至极,一甩袖,“竟是这样。”想了想,又说道,“今早我还审了一些犯人,却都答得十分的奇怪。” 穆千黎秀眉一扬,淡笑,“哥哥不妨说下去。” “我问得很零散,除了求饶之外。基本上都说是因为自己犯了法,才被关进牢狱。在狱中悔过自新,今后绝不再犯。”穆寄烨的声音有些失望悻悻。 “真是奇了,居然没有一人为自己狡辩的。”穆千黎勾起唇角。苏利这一招,做得太假。 “不止如此,有个人对苏利大加赞扬,说临川城城守是他们的救命恩人。”穆寄烨眉宇一收,补充道。 “那他是怎么入狱的?”穆千黎问道。 “据他说,去年大旱,他家又是临川城内最旱的地,地中颗粒无收。为了养活老母,不得不到街上去偷,被店家抓住,扭送官府。苏利听他陈述后,派人给他的老母送去了吃食,并将他收入狱中。告诫他就算是再情有可原,也要依法行事。以后如若遇到这种情况,只管去找他。”穆寄烨说道,语气中带有轻轻的不屑。 “倒是合情合理。照他这样说,苏利就是天下第一的好官了,克己奉公,勤政爱民。也就不会有我们今天所见的人心惶惶,路无闲谈了。”穆千黎笑笑。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亏苏利敢拿出来见人。 “难道就没有例外的?”穆千黎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穆寄烨顿了顿,“说到例外,倒有一人。其他的犯人都是一进堂便大呼饶命,有问必答,对苏利*。只有他毫不在意,一脸坦然。” “这个犯人倒是奇特。”穆千黎勾起唇角。 穆寄烨叹气,“那种神情,于其说是坦然,倒不如说是无所谓。仿佛对一切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穆千黎有几分意外,跟问道,“哥哥可曾问了他什么问题?” “我所问的一切问题他都拒而不答。他在堂上站了半个小时,一个字也未曾说出口。我只得又让府吏将他带了下去。”穆寄烨答道。 “知道他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吗?”穆千黎有些惋惜,问道。 “我命府吏去翻了案册,此人姓贾名汐,是个小本商人,祖籍在江南。上个月带着一批丝绸来临川城做生意,与买主发生冲突,将人打成轻伤,属于故意伤人,因此关进牢狱。”穆寄烨答道。只是当闲话说说,并不在意。贾汐本就是外乡人,前月才到武当。对临川不是很了解,不答也无可厚非。可能只是因为心中有些愤恨罢了。 穆千黎点点头,若有所思。穆寄烨干得这两件事,看似无所关联,其实都对案子至关重要的线索。哥哥为官这些年,果然是经验丰富。穆千黎缓缓开口,“改日我倒要见见这个贾汐。”清风徐徐,拂起了她额角的几许发丝。这个贾汐,如此的行事风格,到底是何许人也? 穆寄烨点头默许。回想起今天在茶馆中的一幕幕,穆寄烨不可遏止的自责。为什么自己武功如此不精,以至于不能亲手去保护自己最爱的妹妹。如果不是那名男子,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又不住轻声叹气。是了,妹妹已经到了嫁人的时候,嫁夫从夫,尤其是大户人家。女子嫁夫后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以后见她的机会必定少之又少。呵,转眼间,她就不只再是他的晚儿,百般好呵护,依旧免不了她嫁人的命运。风华绝代,国色天香,早就不知迷了多少皇室贵族,风流少年。而他要做的——是把她嫁出去。 穆寄烨看着妹妹,一时失了神。因为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她眼前留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看不清什么表情,白皙的面颊清清淡淡一如月色。半响,穆寄烨回过神来,淡淡的应了一声,“明天为兄就带你去官府。” 穆千黎淡笑,伸手去接眼前飘落的花瓣,花瓣从她纤细的手指中轻拂而过,抖落了一地。 花落如雨,飘落的桃花瓣笼罩在她的周围,飘渺娇羞。但比她,却又少了一分灵动。吹弹可破的肌肤,窈窕的身姿。一双冷绝清傲的美目,顾盼间全是倾世的风情。 这样的女子,怎能不是桃花。 而桃花,本是劫——逃不过的劫。 早在多年前,他就已知道自己逃不出这个劫,没有一丝的希望。 但是,他又不得不逃。因为,他是她的哥哥——亲生的哥哥。上天在他们出生的那一刻,便残忍的将他们的缘分剥夺。时时刻刻处在一起,却不能厮守终生。真是莫大的悲哀。 穆寄烨盯着穆千黎,瞳目深深,眼底是复杂到不可捉摸的心事。 青衣在风中飘舞,凌乱,而张扬。 “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先回去休息吧。”穆寄烨说道,撇开目光。不得不再次选择逃离。 穆千黎也将视线移转了开去,眼前一片片的花瓣在风中吹落,坠到了地上。轻风阵阵,吹得林中沙沙响,静谧的空气流溢于两个人的空间里,隐隐透露着刻意的疏离。 “哥哥,要多注意身子,不要太劳累。”穆千黎缓缓说道,声音淡淡却直沁人心扉。 穆寄烨的脚步顿了一下,却不敢多做停留,依旧匆匆离去。 正文 11 探监 穆千黎看着穆寄烨的背影,默默叹气。何尝看不出来,不知何时,若有若无的情愫,飘渺不可寻。 漫天的桃花,一抹凄红。这样的爱恋,终究只会是悲剧。 罢了,不再去想。一切随缘而已。只要他一日不说出来,她就一日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依旧是他乖巧的妹妹。他们,也只能止于此。是世上最亲的人,却永远不能是爱人。 穆千黎迈步,却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一股凌厉冰冷的目光。猛得回头,桃林重重,却什么也看不清。原来这桃林也掩了自己的耳目。这临川,果然处处都是危机。苏利,身后会是什么样的一股势力?谁会支撑在他身后?又为何要插手临川这小小的案子? 牵一发而动全身,临川隐隐有着冰山一角的仗势。 重又转身走进客栈。既然已经被听到,便要事事从速。 桃林一角,一抹黑色的身影静静的盯着她,神色复杂。为什么会是她?她为什么会是穆千黎?如果是这样,让他何去何从。 穆千黎进屋时,正巧看见雀儿端着一壶茶过来。“雀儿。”穆千黎开口唤道。 “小姐,什么事?”雀儿放下手中的茶壶,问道。 “我要去武当的监狱一趟,你多让些侍卫远远的跟着。”穆千黎吩咐道。 “去那里干什么?”雀儿好奇的问道。 “我要去见一个人。”穆千黎答道。 “是小姐的熟人?”雀儿问道。 “不是,不过他或许是这个案子证据的关键。”穆千黎淡淡答道。 “小姐至少喝了这壶茶吧,这可是少爷特意让我为小姐泡的。”雀儿倒了一杯茶递上,清新的茶香随着微微的热气飘出。 穆千黎迟疑了一下,终究接了过来,却没有心情喝,只是抿了一口,便催促雀儿,“快去吧。” “恩。”雀儿应道,转身便出去。 这个时候,要得是速度。 备上一篮子的糕点水果,穆千黎带着云梅自客栈出去。 绕过熙攘的人群,拐过重重小巷,停在了武当的监狱外。穆千黎一眼撇去,与别处的监狱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全然没有一点森严威迫的感觉,四周弥漫的全是阴沉压抑的气氛。 “小娘们,快走开,这里可是临川城的监狱!”狱卒不耐烦的挥手赶人。 “这位爷,我们是来探监的。”穆千黎说道。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随进随出的?”狱卒嘴上说着,眼中却不住的往来者的手中瞄。 穆千黎会意,回头唤了一声,“雀儿。” 雀儿马上适时的塞了一块碎银给狱卒,狱卒脸上的神情顿时缓和,漫不经心的问道,“说说,你有什么事?” 穆千黎赔笑道,“我家夫君上个月入监,听说狱中伙食不好。小女子特地带了些水果糕点,还请爷宽容下,容奴家进去。” “你家夫君是谁?”狱卒掂量着手中的银子,警惕的问道。 “贾汐。”穆千黎答道,随即又补充,“上个月才来临川,不晓得因为什么入了狱。大爷,他有事吗?” “这小子命好,不小心伤了人,城守只是将他的商物充了公,关个两三个月也就没什么事了。”狱卒笑着答道,不过的一个轻犯,放心的将碎银揣入怀中。 穆千黎看他将银子揣进怀中,知道事情成了一半,于是道谢道,“谢谢爷。” “你也算是情有可原,我若是不让你进去岂不是太不通情达理了。跟我来吧。”狱卒懒洋洋的说道。 穆千黎忙跟上他。 “记住,进去后别乱说话。”狱卒补充道。 穆千黎点头。 狱中阴冷潮湿,一股霉味。不时的有老鼠窜来窜去。 穆千黎以袖掩鼻。这样的环境,出生名门世家的她,又岂会见过。微皱起香眉,快走了几步,跟上狱卒。 “小姐,这里的怨气好浓啊。”雀儿低声说道。“啊——”随即便是一声惨叫。 “怎么了?”狱卒回头,看见雀儿死死的抓住穆千黎的胳膊,“小姐,我们还是出去吧,这里好可怕,有老鼠。” “老鼠。”狱卒不屑的笑笑,“到底是没见过市面的有钱人。一只老鼠有什么好怕的。说罢,到底要不要进去?” “雀儿。”穆千黎的手轻轻覆盖在雀儿的手上,略带责备的说道,“老爷还在里面受苦,身为人妻,我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你要是怕就自己先出去好了。” “有种。”狱卒说道,继续往前走去。 雀儿瑟瑟的放开穆千黎,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拐过两个直角,狱卒停下,努努嘴,“就是这间了。” 穆千黎往里看了看。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仍忍不住心中一阵恶心,险些吐了出来。腐败的稻草,还和着些淤泥,一股恶臭。 “犯人就住这样的地方?”雀儿不满的嘀咕道。 “你以为监狱是什么地方?能像你们家一样吃香的喝辣的啊!”狱卒打开牢门,向里面嚷道,“贾汐,你老婆来看你了!你小子命真好,保住了性命,还有这么个美人儿来探监。说来你小子到底哪里好,修了几辈子的福分,竟然娶了这么个美人。” 里面传来一阵大笑,“呵呵,老婆,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老婆?”极度自嘲的语气。 穆千黎听后反而舒了一口气,至少还能说话,不是个哑巴。 狱卒不耐烦的挥挥手,“那是你的家事。”说罢转身又叮嘱穆千黎,“早点出来。”随即便又拐了出去。 “好,多谢小爷成全。”穆千黎应道,便走进了牢房,雀儿也跟着闪了进去,四处找干地落脚,蹦跳得像只小兔子。 “你是谁?”那人坐在稻草上,头也不抬,便问道。 穆千黎从雀儿手中接过食盒,将里面的点心一盘盘的铺在地上,“先别管我是谁,吃一点吧。” “是想来毒死我的吗?”贾汐冷笑。 “喂,你说什么呢!我们家小姐好心来看你,你却把好心当驴肝肺!”雀儿嚷道,心痛那一篮子好吃食。左右的牢房中的人纷纷趴在牢门上,如饥似渴的盯着穆千黎放下的那些吃食。 “好心。呵呵。”贾汐径自笑起来,忽然语气一冷,“可笑!这世上怎么会有好心的人?不过都是贪图钱财罢了。你走吧,我现在一无所有。” 穆千黎皱眉,从刚刚狱卒所说到他的言语中,分明显示着他并非是小本商人,或许是名动一方的富甲。 穆千黎慢慢的蹲下,不管牢中的污泥是否污了白色的衣角。轻轻握住了贾汐的手,他的手冰凉,如他的声音般没有一丝的温度。 贾汐慌乱中收手抬头,“你想干什么?” 穆千黎总算是看到了他的表情。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久经牢狱,一双眸子仍然清亮无比,但目光却是冰冷。如此冰冷的目光,平生都没有见到过。穆千黎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战,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你可以相信我吗?”穆千黎缓缓开口,咬字如兰,声音如春风拂面般的温柔。 绝色的容颜,柔和的声音。贾汐有一瞬间的失神,但也仅仅是一瞬间。迅速的抽回了手,眸子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满满的写着仇恨。 这样的仇恨,完全不是一个仅仅只是失去钱财的商人该有的,简直就像是——家破人亡,不共戴天的仇恨。 穆千黎没有说什么,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两双眸子对望。 一双深邃温柔,一双冰冷仇恨。 该不该信她?贾汐目光开始有些闪烁,似乎有些动摇。不,这尘世已足够让自己失望。能信任的,只能是自己,也只有自己。 贾汐将目光闪避开来,不敢再去看那双温柔的眼眸。他怕自己会陷进去,永世不得翻身。 “你在害怕吗?”穆千黎淡淡的声音响起。 贾汐抖了抖,不答话。怕,他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反正这尘世也只剩下他一人,早死与晚死又有什么区别。恨只恨在死前不能报仇雪恨,只能带着这份遗憾去阴间。倘若他能过此劫,定会一洗血恨。 “你是在害怕,害怕再有悲剧发生,害怕再有人伤害你,因此排斥整个尘世。”穆千黎淡淡说道,“你最害怕的,是不能报仇。”她幽静地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告诉自己什么。 但现在,惟有一赌。 贾汐身子颤抖了一下,依旧沉默。整个狱中的气氛十分的怪异。 “其实,这世上也是有好人的。”穆千黎低头看着铺满一地的吃食,声音依旧淡淡。 “你想说你是好人?”贾汐嘲讽的开口,“没有人在做坏事前会说自己不怀好意。” 贾汐再次抬头。唇角轻勾,笑了一笑,笑,微笑,冷笑,和嘲笑。 心在叹息,而脸上的表情却更冷,“你请回吧,我不信你。” 正文 12 魔鬼的诱惑 “不,我不是好人,至少我不是那种平白无故帮人不求回报的好人。但我们或许可以做个交易。”穆千黎答道,声音充满着诱惑的味道。 “什么交易?”贾汐忍不住问道,冷冷而笑。表情凉凉,目光如水。 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或许更加牢靠。 穆千黎凝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道,“把你的冤屈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报仇。”她的皮肤素白,黑眸深深,浑身洋溢着绝世的美丽。 贾汐的表情由冷转悲,无限凄凉。随即仰天狂笑,“你凭什么说自己能够帮我?” 穆千黎轻轻一笑,恍若叹息。凭什么?凭她是来查这案子的人吗?天生的敏锐让她隐隐感觉到什么。这个人身后有着巨大的冤屈。是什么样的冤屈,以致于让他仇视整个尘世。 略一沉吟,几个字又清又淡的飘逸出来,“我可以让你从这里走出去。” 贾汐惊诧的抬头,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么多天,一直在逃避,然而该来的选择还是来了,他该做出怎样的选择?这一刹那,神情再难掩颓败哀痛。 这个女子,处处显露着与众不同的清贵和高深莫测。“我还是无法信你。”轻轻的几个字逸出他薄薄的唇角。穆千黎突然发现,这个男子,也有一副好看的容颜。 久久,穆千黎问道,“为什么。” “你简直就像个魔鬼,以最诱惑的姿态出现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通常,每一个和魔鬼做交易的人,下场都将是万劫不复。”贾汐的目光飘得很远。 穆千黎沉默,瞳孔深深。 贾汐的声音飘渺,似在自言自语,“但魔鬼的条件,又每每都是这样的诱惑。” 失败了吗。穆千黎扶地欲站起身。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一个凉凉的硬物。 穆千黎就势将那硬物从泥中拿起,是一块玉佩,一端还系在贾汐的腰上。玉的玉质极好,上面刻着图腾,寥寥数笔,便尽显麒麟的神态。一眼便知,这样的玉佩价值不菲。 贾汐眼角有一丝慌张,一把夺回,掩进衣摆。 “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是小本的商人。”穆千黎淡淡说道。站起身,太久没有动,猛地起身,膝关节生生的疼。 贾汐再次看向穆千黎。幽暗的光线模糊了容颜,但一双如黑曜石般深黑的眼眸却更显明亮。这样的眼眸,似乎可以洞穿世间的一切秘密。 “我不勉强你。”穆千黎说道,声音清清冷冷,起身便往外走。 走了吗?甚至没有回头。贾汐的嘴角挂上了一抹冷笑,竟只有这一点诚意。 “小姐。”雀儿急急的叫道,转头狠狠瞪了贾汐一眼,跟了上去。 如此差的生活环境,猪狗不如的活着。 为什么这些的犯人,却没有一个肯说苏利的不是? 穆千黎挽着空了的食盒,慢慢的往外面踱。雀儿跟在她的身后,不敢吱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狱门。阳光刹那间强烈起来,穆千黎下意识的用手一遮。 “怎么这么慢!”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狱卒不满的抱怨,“都像你们这样,还要爷怎么活?” 穆千黎突然止步,站在他面前。直直的盯着他。 狱卒开始有些浑身不自在。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沉静的令人害怕。“还不快走。”狱卒不自觉的转开视线,就手推了穆千黎一把。 “你推我们家小姐做什么。”雀儿不满的斥责道。 未等狱卒说话。穆千黎突然开口,“来人!”一挥手间。原本跟在远处的侍卫便一齐上来,拱手道,“小姐。” 这样的阵势,让狱卒着实的吓了一跳。 “这是干什么?”狱卒问道。 “把这个胆大包天的狱卒给我抓起来。”穆千黎淡淡吩咐道。 “是。”马上便有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的架住了狱卒。 狱卒惊道,“你这个小娘们凭什么抓我?国家法度何在?” “你还知道国家的法度。”穆千黎冷冷而哼。 狱卒看着她,不自觉的一得瑟,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肯示弱,“就算是抓也轮不到你。” “是吗?”穆千黎一笑,自袖中掏出一纸印章,“这是钦差穆寄烨的官印。”刻意将印章在狱卒面前晃了晃,“见钦差如同面见圣上,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直接替圣上办事,我是否可以凭着这个来抓你?” 狱卒如遭雷击,浑身冒着冷汗,“怎么会?你不是贾汐的妻子吗?难道贾汐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狱卒猛地跪在地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一命。”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穆千黎冲又将纸折好,放回袖中。 “小的……收了姑娘的一块碎银。”狱卒开始有些结巴,“不过在律法中,这样的过错顶多是罚五倍的银钱。” “谁又知道你之前收了多少呢?这样一块五两的银子,倘若是收了一百次,可就是五百两了呢。”穆千黎的声音清清冷冷。 狱卒面露惊慌之色,一口否定,“绝对没有!” “没有?”穆千黎挑眉,“试问临川这么大的城池,这么大的监狱,你为官这么久,收个五百两,也是不足为奇。不过,依律法五百两可就该是流放三千里了。” 狱卒面色有些发白。 “这只是你的猜测,你有证据吗?对,你有证据吗?”狱卒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没有。”穆千黎轻轻摇头,“不过我听说临川城拿人向来不需要证据,就算我将你依*斩,又如何呢?” 狱卒如遭雷击,颓然瘫倒在地上。 “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穆千黎淡淡道,声音十分柔和,听起来却是分外残忍。像是在对狱卒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狱卒已经吓得不敢再动。不过贪图一块五两的碎银,竟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不如我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穆千黎微微而笑,笑得有点高深莫测。 “什么机会?”狱卒忙问道。 “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苏利的全都告诉我,我不仅不抓你,还要记你的大功。”她看着狱卒说道。 狱卒眼神摇摆不定,*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快谢谢我们家小姐。”雀儿忍不住说道。 “怎么?还没有想好?”穆千黎勾起唇角,“还是你宁愿被抓也不肯说出苏利的不是?” “城守大人勤俭自律,体恤爱民,是难得的好官……”狱卒答道。 “你若真是想死没有人会拦着你。”穆千黎打断他的话。这样的说辞,她已经听了太多遍,以致厌烦。 “姑娘还是抓我走吧。”狱卒颤了颤,说道。 穆千黎一愣,对这样的回答十分的意外。 她咬咬唇,问道,“为什么?” “被姑娘抓走,不过是流放三千里,受苦的只有我一个人。如若我说了,一家老小便是死路一条。”狱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不用怕,我保你和你家人的性命。” 狱卒惊恐的摇头。 穆千黎皱眉,“你不相信我?” “不是小的不相信。实在是城守大人神通广大。之前妄图说出真相的,不管守卫再严密,都免不了一家惨死。连陈家……”猛得顿住,磕头道,“求姑娘放过我吧。小的还有一家老小,都要靠小的一人养活,我是真的不能说。” 久久,穆千黎叹气,“罢了,我也不勉强你。这次权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下次如若再犯,决不轻饶。” “姑娘大恩大德永世难报。”狱卒大喜的磕头道谢,如释重负的起身便欲走。 “等等,我还有一事。”穆千黎唤住他。 “姑娘还有什么事?”狱卒转身问道。 “以提审之名去将贾汐押出来。” “是。”狱卒忙应声进去。 穆千黎淡淡叹气。苏利,真的如他所说,如此的可怕? 半响后狱卒便将贾汐领了出来。 贾汐的眼眸中仍是彻骨疏离的冰冷,略带嘲讽的声音,“你以为你将我从狱中带出来,我就会感激你吗?” “你是应该感激我。”穆千黎毫不在意他的语气,淡淡瞟了他一眼说道,“如果我不带你走,凭你,根本等不到报仇,便会做一个枉死鬼。” “我有什么仇好报?”贾汐大笑。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干。”穆千黎淡淡道。 一句话让贾汐的笑容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目光深幽中略见丝丝震撼。过了许久他冷冷地一笑。当然是与她无干了,可为什么仍不自觉的心伤? 仇恨——如果不报仇,会怎样? 世间有两种东西最易让人活下去,一是情,一是——仇。 “将他带回去,严加看护。”穆千黎吩咐道,不再多看贾汐一眼,默然而去,白衣在风中翩跹飞舞,美得不可方物。 贾汐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无可遏止的黯淡。 正文 13 岌岌花开 “老爷,放在府库的那部分银子似乎已经被发现了。”依旧是一身的黑衣,浑身却多了一种难言的气息。是喜,是悲,抑或无措。 苏利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手暗自收紧。许久,开口,“去找个人将那些银子移走。” “是。”黑衣人答道,迅速转身要出去,以掩饰住自己异常的情绪。 “恪。”苏利叫道。 黑衣人顿足,这是他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这个名字,他还记得。百感交集,一齐涌上心头。还记得第一次遇到他时,是正月里的冬天,漫天的雪花,寒风阵阵。家家灯火通明,炮竹声连连。他饥寒交迫,流落在街头。当年的他还年幼,他正年轻。他向他伸出手,轻笑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恪。”他迟疑着答道,不敢说出自己的姓氏。 苏利笑笑,并不在意。然后他的声音忽然悲伤,“我们都是同命相连的人,也都是寂寞的人,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冻得瑟缩起来,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他自嘲地笑笑,“我和一个小家伙说什么命运寂寞呢。”他低下头,“小家伙,你要是跟我走,就天天可以吃热的饭,啃最大的鸡腿,有许许多多的零嘴。” 于是他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跟着他回府。在这十年来看他郁郁不得志,看他用钱买官,看他鱼肉百姓,草菅人命…… 他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他跟他走,并不是为了饭,并不是为了鸡腿,而是他的那句——我们都是寂寞的人。他当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孤苦无依,迷茫而不知所措。缩在街头,一直在想,如果就这样死去,那些仇恨可不可以就这样付诸流水。什么国仇家恨,都抵不过一顿饱饭,一件厚实的衣裳,一个亲人…… “你是不是遇到了她?”苏利凝视着他,问道。 黑衣人怔了怔,默默颔首。十年的时间,让两人对彼此的了解,深不可测。 苏利叹气,“你不用勉强自己。” 他噤口不语。穆千黎,穆千黎,为何是她?他依旧走了出去。 苏利看着他的背影,勾起一抹笑——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大片的乌云将天空遮满,暴雨将至。 穆千黎端一杯茶,静静的抿。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快到收网的时候了。至于贾汐,他的冤屈是什么,与她无干。 “小姐,少爷刚刚回来了。脸色……似乎不大好。”雀儿推门,贴着穆千黎耳边小声的说道。 脸色不好——难道—— 穆千黎脸上的笑意敛去,霍得起身,“我们过去看看。” “小姐。”门口的侍卫拦住穆千黎,“大人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穆千黎蹙眉,这个习惯穆寄烨自小就有,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欢一个人发呆。现在他心情不好,必然是由于苏利的案子。这个时候,发呆又能解决得了什么? “我进去看看。”穆千黎说道。 “可是大人……”侍卫有些为难。 “我会和他说。”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打开。 “千黎,找为兄有什么事吗?”穆寄烨微抿着嘴,眉头似蹙非蹙,却依然温和笑道。 侍卫见穆寄烨开门,松了一口气,退到了一旁。 半响的沉默后,穆千黎开口问道,“哥哥,是不是案子出了什么问题?” 穆寄烨笑笑,说得有些漫不经心,“苏利将赃银取走了。”然后自嘲的笑笑,“为兄很没用是不是?” 取走了。穆千黎倒抽一口气,这么快的速度。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乌云积雨,大雨哗然而下。 气氛因为两个人的沉默而变得十分沉郁。原本已经近了的结局,突然又变得远了。 许久,穆千黎轻笑,气定神闲,“没事的,哥哥。” 穆寄烨苦笑着点头。赃银失踪并不是他沉闷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他不知该如何说起。如果千黎知道了,也只能是沉默了吧。 “小姐,下雨了。”雀儿轻声提醒道。 穆千黎淡淡的点点头,却依旧不关窗,任雨丝轻轻打在身上。 在临川,他们在明处,别人在暗处,处处都是危机。这个案子,查得出来是应该,查不出来便不知道是什么了。真是——吃力不讨好呢。 “雀儿,去拿把雨伞来。”穆千黎说道,眸中噙着一丝清愁。 雀儿不敢多问,取了一把竹伞,递给了穆千黎。 穆千黎接过伞,撑开便出了客栈。雀儿只得也取了一把伞,跟在她身后。 雨很大,水珠如线似的顺着伞沿滴落,砸在地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不知不觉中,竟有了一丝的迷茫。临川,看起来就好像如混沌一般,什么都看不清楚,无从下手。 雨越下越大,街上依旧没有任何行人,十分的清净。 漫无目的地拐进一条小巷,再拐进一条。身后的雀儿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穆千黎并不在意,依旧在街上晃着。 已经到了暴雨的地步,电闪雷鸣。从未在这样的时候出过门,穆千黎开始有些害怕。向四周看去,一片陌生的景物。刚刚完全没有在意自己是怎么走来的,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是自己迷路了。 索性弃了伞,坐在街角。大雨顷刻间便将衣服湿透。 账本,赃银,大火,陈府,贾汐,或者——还有他。一个个碎片,却都是毫无关联的。如果换一个角度想一想,把它们连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突破? 雨更大了,简直就像是泼下来的一般。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飕飕的凉意。穆千黎不由自主的抱住肩膀,却仍忍不住瑟瑟发抖。 雨势突然减小,一件披风披在了穆千黎的身上。目光先触及披风,深蓝色——难道是他? 不自觉的抓紧外袍,抬头,看见自己的那把竹伞被撑在了自己的头上,伞后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目光似一潭幽泉。 无比的安全感。她向他扯出了一个微笑,倾国倾城。“真好,你来了。” 他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恢复平静,眼眸中再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道。 “等你。”穆千黎答道,轻笑。 “等我?”银色的面具映着水光,闪闪发光。 “恩。”穆千黎如释重负的答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不是来了吗?”穆千黎脸上有一丝狡黠的微笑,然后低下头,去看地上的水迹,缓缓说道,“其实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刚刚我差点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要等我。”蓝衣人问道,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眼神中竟含有一丝的期盼。 “我想了很久,想问你一些事情。”穆千黎答道,浅浅一笑。那笑容绝美,仿若雨中的桃花。 “什么事?”蓝衣人的眼神有一丝的迷离。 “其实,苏利的事情,和你有关对吗?”穆千黎低头说道。 眼神霍得又变得深邃,再无一丝情绪。原来是自作多情。他的黑眸闪过一抹厉色,“是又如何?” 穆千黎的声音十分的飘渺,“真的是你?原来真的是你……”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有些微微的颤抖。 蓝衣人眼中露出了不忍之色,轻叹一声,柔声道:“不是我。” 穆千黎摇头,声音陡然转冷,“可是不是你又能是谁呢?” “哦?”蓝衣人不置可否,只是一味轻笑。 穆千黎掀起衣袖,淡淡阐释着,“这把金锁,是你在桃花林中扣上我手上的,这大概可以算得上是我们的初遇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将东西送给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很有趣的想法。”蓝衣人戏谑的一笑。 穆千黎径自说了下去,“后来我又在陈府遇到了你,你落地无声,踏雪无痕的轻功完全可以胜任监视这一项工作。” 蓝衣人不再答话,静静的听穆千黎说了下去。 “这不是你最大的失误。你最大的失误是在刘堂手中‘救’了我。”穆千黎一字一顿的说道。 蓝衣人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她。雨仍没有减弱的趋势,却也无法落在他身上。就仿佛遇到屏障般自一旁滑落。 “当时刘堂并没有杀我的心,刀子在刺到我的前一刻就转变了方向。然后你便出现了,打落了那把刀。这么巧,就好像——演戏一般。”穆千黎闭上眼睛说道,声音冰凉。 虽然当时的他,让她一时的心动。但所发生的全部,却都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虽然曾经试图忽略,但越是忽略,却越预示着那个她想逃避的结果。 雨依旧在下,丝丝的凉意。竹伞仿佛有些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伞骨“咔”的断了两根。 正文 14 萧然无痕 蓝衣人只看了一眼竹伞,便毫不怜惜的将它弃在一旁。也不辩解,仿若是默认了穆千黎所说的话,漫不经心地问道,“所以呢,你现在想怎样?” “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穆千黎看着那伞,声音有着无奈的彷徨。沉默了一下,才又轻声叹息,“我又能怎么样?” 君臣……他是君,她是臣。 他的目光深邃,看着她。少了伞的遮挡,雨水肆无忌惮的打在她的身上,冰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世人喜用梨花带雨来形容绝美的女子,楚楚可怜的柔弱,柔媚入骨。但这女子偏偏像桃花,如雨中的一朵桃花,*欲滴,有着瞬间的绝美。从骨子中透出一股坚强,一股不服于命运的气质。 就是这种气质,如一把利剑般直抵他的心底。*着,美丽着,让他不得不为之沉沦。 空气一时间凝固,只有雨仍倾盆的下着。一刻钟前还簇新的湘妃竹伞,此刻却残破断裂。仿佛一滴凄清的泪,悬挂在街道的腮边。有风冷冷,穿梭而过。那把伞,她记得,是哥哥从苏州带回来的,取湘水边的斑竹为伞骨,苏州的油纸为伞面,又请能工巧匠做成,十分难得。任哪个大家小姐撑着,都是风光无限。风光无限啊——可也只是一瞬间,便被如同草芥般的弃在了地上,甚至比不上一株杂草。 “可是——”穆千黎抬眼望他,神思幽幽,眼底透着一丝坚毅,“我不服——”唇角轻笑,融凄凉与坚毅与一体。谁都不曾想到,这个女子在敛去一切伪装后,竟是这样的一种风情。 他有一瞬间的错愕,转而含笑。见惯了在危机时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大家小姐,见惯了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闲良淑德,穆千黎让他感觉到一种没有来由的新鲜感。 她缓缓起身,踮起脚尖,尽量让自己能和他平视。“所以,我想赌一次。”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哦?”因为面具的遮掩,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但声音里却透着好奇。 “我只有一个条件。”穆千黎深吸一口气,说道。 “什么?”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声音,没在了雨声之中。 “如果我失败了,不要让我死掉。”穆千黎将目光收回来,神情恢复了淡漠,静水复又无波。 这样的要求,出乎了他的意料。久久,他开口,“好。” “谢谢。”她勾起一个轻笑,犹如一朵盛放的桃花,华美到极点。 只是一瞬间的迟疑,他便转身离去,蓝衣过处带起一片片水花。 穆千黎凝视着他的背影,自嘲的冷笑。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仍披在身上的披风,下意识的抓紧。 “一生一世。”犹记得当初他送她的手镯,那盒底纹刻的字迹。 这是他给她的誓言呵,如那脆弱的伞骨一般不堪一击。 脸色苍白,不可遏制的颤抖。一颗凄清的泪自眼角流下,融入雨水之中。她仍然,没有自己想像的坚强。 身体开始有些微微的摇晃,穆千黎低头去看自己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紫。自安城受伤后,身子便弱了很多,伤虽好了,却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一阵眩晕,头重脚轻。终于脚下一软,瘫了下去。 目光直视处,他没有回头。雨水阻隔住她的视线,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绝望的闭上眼睛,任自己倒了下去。然而身体却在下一刻突然一轻,没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回来了。不知为何,穆千黎心底泛出一阵安心的气息。 “为什么会回来?”她喃喃的问道。 “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死掉。”他的声音,犹若怜悯的叹息。 仅此而已——并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意识渐渐模糊,晕厥了过去。 浑身酸软,穆千黎微微皱了皱秀眉,睁开眼睛。先入眼帘的是一顶雕花的床架,精细的雕刻,却显得苍老陈旧。 四周空荡荡的,十分的陌生。这是哪里?穆千黎挣扎着起身,原本盖在身上丝被顺势滑落。 身上一凉。下意识的低头,全身竟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红色肚兜。一种羞辱感马上弥漫全身。慌忙抓住被子遮掩,勉强按耐住自己。猛得抬头,恰巧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穆千黎默默的看着他,不说话,眼神平静无波,或者说是一种羞辱后的麻木。 “不质问我吗?”见她这样的冷静,他反而有一丝意外。 “没什么好质问的。我的衣服湿透,总不能再穿在身上,”穆千黎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却再也说不出来下面的话,死死咬住*,终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被脱下来也是再正常不过。”手在杯中死死捏紧,疼得钻心。 蓝衣男子眼底泛起笑意,不置可否。 穆千黎一时不知所措,只得将被子又掖紧了些。 “不用担心,那是是我让丫鬟给你脱的,你的贞洁还在。”他开口说道。 穆千黎感到顿在胸口的气明显的一松,喘出了一口气来。 蓝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将一件衣服丢给她,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这里是哪?”穆千黎唤住他,问道。 “陈府。”空气中荡漾着这两个字,人已不见踪影。 陈府。穆千黎皱眉,这个地方,正是那众多无法拼合的碎片中的一个。他将她带到这里,到底是想告诉她什么?这里,究竟掩藏着什么秘密? 伸手拿起他刚刚丢过来的衣服。是一件桃红色的长裙,层层叠叠,刺绣精致,朵朵桃花以细线勾勒,金黄的花蕊,*地绽放着。光滑的质感,如水般的触觉,贴在身上冰冰凉凉,聊胜于无。桃红色,是她最喜欢穿的衣服的颜色,在段皇后薨后,她便再没穿过,而是只穿白色。 缓缓起身,头还有些眩晕。裙摆及地,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这样的裙子,多久没有穿过了?自七岁从《战国策?赵策》中读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句子后,她便刻意忽略自己的装饰。虽偏爱红色的衣服,却不喜繁复,不喜饰物。她想要证明,在这世上,女子并不逊于男子,女子并不仅仅懂得装饰。只是,现在的她又证明了什么? 叹气,推门。 雨已经停了。陈府的花园因为不经修剪和缺少主人而显得十分冷清荒芜,但这样荒凉的背景上,竟有一树桃花,开得极艳,绚烂之极。树下落着不少落英,丝毫不减凄艳。 穆千黎在树下凝视了半响,默默转身。绕过一重重的亭台楼阁,在贴着封条的门前,只是轻叹一口气,被毫不犹豫的揭下。空荡荡的房间,只摆着几张残缺的椅子,蒙着一层厚灰。穆千黎仔细打量,俱是上好的檀香木。不难想象,这里曾经怎样的繁华。 世事就是如此,即便曾今再繁华,也有一朝沦落入土的时候。 叹气,阖上房门,又推开另一扇房门。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空荡荡,无一例外。这家,抄得真是彻底。整整一个上午,一无所获。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穆千黎颓然的坐在府中的石桌边,皱眉凝思。手指有意无意的在石桌上划过,猛得顿住,光滑如水的石桌底居然有着几丝*不平的裂痕。 穆千黎弯*去,仔细端详。 那不是裂痕,而是刻意雕上去的印迹,寥寥几笔的麒麟。 这个印迹,似曾相识。 穆千黎嘴角勾起一个笑容,终于有能将这些碎片串起来的东西了。 自后园翻出陈府,走到街上。 街道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突然被人抓住,然后便听到了雀儿的埋怨声,“小姐!你昨天跑到哪里去了,平白无故的消失一天,担心死我了!” 穆千黎轻笑,这个丫头,总能最先找到她。“我去找了一个人。” “找谁?”雀儿仍不甘心的问道。 “一个我要找的人。” 答了等于白答,雀儿翻翻眼。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枉然。 “小姐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雀儿问道。 刚想开口应付这个麻烦的丫鬟。 雀儿的目光却移了开去,老老实实的叫道,“少爷。” 穆千黎转身,便看到了穆寄烨。 脸上透着疲惫,衣服还上有些湿迹未干,显然是一夜未睡。 “哥哥。”心疼的扶住穆寄烨,穆千黎轻声唤道。 穆寄烨舒了一口气,“千黎,你没事吧。” “我没事。”穆千黎摇头。 “昨夜雨那么大,你一夜未归,我真怕你出了什么事。”穆寄烨轻轻*着穆千黎的头。自从到了临川后,便总感觉妹妹像要突然消失了一般。明明知道她不属于他,迟早会离开自己,却无法遏制自己的情绪。昨夜听说她一人出去,之后又和雀儿走散后。连伞都忘拿便冲了出去,只想快点找到她。发疯似的找遍大街小巷,整整一夜。在刚刚看到她的时候,心差点都停止跳动。 “对不起,哥哥,让你担心了。”穆千黎低头,轻声道歉。 穆寄烨将她揉入怀中,动作轻柔的像对待一只琉璃娃娃,生怕摔坏打碎。 “我真怕再也看不到你了……”终于说出这句一直埋在心底的话。 穆千黎愣住,任他抱着。 时间仿若静止,喧闹的大街突然寂静无声,只剩下相拥的兄妹二人。 有风吹过,仿若叹息。 穆千黎轻轻唤道,“哥哥。” 正文 15 我是你哥哥 “哥哥。”许久的沉寂后,穆千黎吐出这两个字。就是这两个沉重的字眼,犹如万水千山,横隔在两人的面前。即便此刻相依,也是枉然。 穆寄烨放开穆千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近乎悲哀,“千黎,这个案子我们不要再查下去了,我们回家吧。” 穆千黎一愣,刚想开口反驳,一抬头,便触到了穆寄烨那温柔而哀伤的目光,心不禁“咯噔”了一下,噤了口。 这种温柔而又哀伤的眼光,近乎无奈的彷徨。哥哥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有他情不得已的地方。 “可是爹爹……”父亲的叮嘱犹在耳边,很难想象向来唯父命是从的哥哥居然做出了有违父意的决定。 穆寄烨眼中没有一丝犹豫,“我会和父亲说的,所以,千黎,和我回家。” 穆千黎沉默,对于自己,这样的结果,只不过是前功尽弃。 可是,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多的不甘。 因为他——她和她的约定。穆千黎捏紧指节,咬住下唇。她和他说,她要赌一次。 不,不行,她不能就这样回去,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她都要试一试,即使一败涂地,也不留一丝遗憾。 “哥哥,还记得娘最喜欢的曲子吗?”穆千黎霍得抬头,眼神分外空灵。 “夫人最喜欢水云。”穆寄烨像穆千黎看去,目光恍惚,有刹那的失神。 “水云,时隔多年我才明白,这只曲子的意蕴——娥皇和女英,不过是两个平凡的女子。泪洒斑竹,悲天动地。它代表着一个女子的悲哀,一种深深的悔痛。”穆千黎眼眸一转,直视穆寄烨,“哥哥,我不要自己有这种悔恨。” 穆寄烨一震,却是避开她的目光,转头不答。 “不管怎么样,哥哥先后两次来到临川。难道就只是这样一直的逃避吗?”穆千黎瞥见穆寄烨有些微微的动容,转而换了一种温婉的口气,“哥哥自小便是我最佩服的人,我不相信,你会让自己或是我留下这样的悔恨。” 穆寄烨沉默良久,眼球转成了漆黑色,浓得什么情绪都看不见了。 “不行。你明天,和我回京城。” 穆千黎呆在原地,这样蛮横不讲理的语气,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她那个温柔的哥哥口中发出来。如此的坚决,不留一点余地。让她有一瞬的错觉——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哥哥。 半响,穆千黎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反驳,穆寄烨已一甩袖子莫身便走。 “你可能从前是我最崇拜的哥哥。但是,现在,以后,不是了。”穆千黎听到自己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喉间流出。 这样绝情的句子。顷刻间衣衫冰透,冷人心髓。穆寄烨却依旧没有止住步子,大步向前走去。缓缓闭上眼睛,一颗冰凉的泪珠自颊上滑下。 穆千黎有些微微的发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雀儿有些担心的扶住她,劝道,“小姐,我们就回去吧。查了这么久,临川这里也实在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少爷说得也有道理,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 穆千黎长舒一口气,以平缓心跳。然后一言不发,默默的往客栈走。 雀儿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 明天,便要离开了吗? 那么,就让她在今天把所有的事情全部了结。 面前的房门被猛得打开,贾汐微微眯上眼睛,以适应突然穿透进来的阳光。 然后,他便看见了那个比阳光更耀眼的女子,直直的立在门口。神情不复往日的淡然,更有了分急切,还有一分淡淡的悲哀。阳光印着她绝美的容颜,如一朵*的桃花独自绽放在风雨凄迷之中。 “我记得,我拒绝过你。”贾汐的目光依旧冰冷。 “你不叫贾汐,你姓陈。”穆千黎不理会他,直截了当的说道,“你是陈家的人,三个月前被灭门的陈家。” 眼底有一丝震撼,神情却依旧是不以为然。 “是又怎么样?我现在不过是一无所有。”他答道,并不否认自己的身份。 穆千黎眼神默默,“不,你有仇恨。”稍顿了一下,“我来,是想知道真相。” “你说过,不会勉强我。”贾汐冷冷一笑。 “是,我是说过。”穆千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时,我以为,你的事情,可以与我无干。但是现在,它与我有关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知道真相。” “呵呵。”贾汐大笑,“你和苏利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别人的死活。只不过苏利干得更露骨一点。为我报仇?呵,你不过是在这尖刻的刀子之上裹了一层华丽的外衣。本质上——你们完全相同。” 穆千黎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哀艳绝伦,她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尽全部心绪地说道,“也许你说得对,我和苏利本质上是一样的。但我们却不尽相同。苏利是单纯的为了利益,而我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涉及到生命,迫不得已。” 震撼,以及愕然。贾汐冰冷的面具有了一丝裂痕。这个女子,只不过和自己一样,都是苦苦在生命的缝隙中挣扎。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贾汐挑眉反问道。 “我们有着共同的对手,或者说的敌人,不是吗?”穆千黎的眉梢眼角溢满疲惫。这个女子,原来也有无奈的时候。“我们是一条绳子上拴着的蚂蚱,难道不应该互相帮助吗?” 贾汐没有开口,穆千黎已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犹豫。 冷如寒霜的声音淡淡溢出,“你难道就这样看着陈家一家老小白白的枉死,却放任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贾汐,你太心狠了!” 在他遇到她的那一刻,宿命早已就已展开了最最致命的一道诱惑。他早已预知到自己已经逃脱不掉。这么多天,一直在逃避,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伤心与孤独的神情再也难掩,几个月来苦心经营的冷漠面具轰然破裂。 她,为什么这个如桃花般的女子,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到底,是他的福,还是——他的劫。 “好,我答应你。” 穆千黎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答案,神情没有丝毫的波澜。“那么,我们去吧。” “哪里?” “陈府,你的家。” 为什么他不觉得高兴?为什么一点将要得报大仇的快乐感和满足感都没有?相反地,只有疲惫,深深的一种疲惫,如藤蔓般将他死死缠住,几近窒息。 她将手伸至他眼前,拉了他一把。 “既然我们的合作关系已经成立,那么,我就有必要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穆千黎。” 贾汐看向眼前的女子,呆呆愣住。在京城众多的流言蜚语中,这个名字是一个近乎神圣的传奇,苏相唯一的千金,沈辽得意的门徒,京城的第一才女,令无数皇子皇孙倾心的女子。 穆千黎,这个名字,如命运般接踵而来,不可阻挡。 良久,他从唇中轻轻吐出两个字,“陈汐。”这个他用了二十年的名字。 还没有开始,便注定没有期望。他这样的男子,除了和她在这一点上能有一点关系之外,还能奢求什么呢? 毫无顾忌的揭开官府的封条,推开已经陈旧了太久的陈府大门。有灰扑扑的落下,朱门上的漆也有些斑驳。 陈汐的眼睛有些微微的湿润。这里,是他十三岁前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长大,只是现在却物是人非,空留下一座华丽的空宅子。 想着想着,唇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心中凉凉,冷如寒霜。 麻木的跟着穆千黎走到园中的石桌边,止住步子。几近呆滞的陈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差点撞到了穆千黎的身上。 “你使自己表现出尽可能的冷漠,使自己看上去近乎无情,然而陈汐,你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多情人!”穆千黎淡淡说道,“因此,你在这间宅子中,触景生情,才会情不自禁的流泪。” 陈汐低头望着地面,久久不语。他害怕看见那一双明眸,如此轻易的洞穿了他的全部。 “把玉佩拿出来吧。”穆千黎不再多说,提醒道。 陈汐默默自腰间解下解下玉佩,按进了石桌下的印痕。玉佩仿佛镶在石桌上面,契合得无一丝缝隙。 “跟我来。”陈汐开口,带着穆千黎穿过了回廊,绕过花园,走进一间偏僻的屋子。 一走进屋子,便是一种压迫感。 这里竟然出其的小,一眼便可望见靠墙的书架,架上还满满的摆着书,除此之外,便是一张小桌,两只凳子。可以想像出来这是一间书房。 诡异,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在别的房间被抄得如此残缺凌乱的时候,这个房间居然保存得如此完整。仿佛刻意的被免除了查抄。 陈汐取下了放在书橱最边角架子上的一个沉重的香炉,轻轻放在了小桌之上。 “咔”的一声。书橱竟缓缓移动,最终让出一个容一人进出大小的门。 穆千黎点起一根蜡烛,率先走进去。 光还未来得及照亮里面的样子,便被刺伤了眼睛。 穆千黎一惊,手上捏出一手的冷汗,深吸一口气。 满满一屋子的黄金,灿灿的金光。只是一根蜡烛的光亮,便足以映满一室。 这里的黄金,绝对不止于三万两,甚至可能会有百万两。 如果,这不是陈家的财产。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这便是临川城一直离奇失踪的赃银。看似远在天边,其实近在咫尺。 正文 16 失算 陈汐尾随穆千黎走进暗室。 “这些钱财是陈家的吗?”穆千黎略略偏头,一双眸子直射陈汐。 陈汐看着满地的黄金,诧异半响,才徐徐摇头,“不是。原先陈家在这间屋子里所存的钱财,不足眼前的四分之一。” 一丝淡淡的笑容润过穆千黎的朱唇。一室的黄金闪耀,竟也不能压下她的一丝一毫光彩,她便如一朵开到极盛的桃花般,傲然看着这世间的。 苏利,终究还是败了。败在这小小的细节之上。 “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给这个案子一个了结。”穆千黎伸手拾起一块黄金,说道。 “那陈府的案子呢?”陈汐问道,“陈家的一家老小……” “你还是不相信我?”穆千黎的目光不容回避,如兰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陈汐愕然,许久,凌厉的目光柔和下来,最后一层伪装也剥落殆尽。 “我相信你。”我怎么能不相信你?你便是那在荒漠之中给我一滴清水的人。 “那好。我必然会还你一个公道。”穆千黎收去笑容,沉静的看着他,幽暗的烛光映着她的神情。她寂然说道,“陈公子。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的交易,不可能是单方面的。” 一句淡淡的话,将两人的距离拉了许远。他居然忘了,他与她的关系,不过是一个交易。除了这个交易,他和她,是根本不能交汇的两个人。 没有回答,只有默默注视。笑,无奈的笑容。穆千黎,这个女子,便这么无声无息地走进了他的世界。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像置身在泥沼中一般,想要挣扎,想要逃脱,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子将他救出了一个深渊,却让他陷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她要让他,一辈子抱着遗憾活下去吗?何其残忍,何其残忍……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女子,你该怎么办?”陈汐突然笑着问道。 穆千黎一愣,“陈公子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爱上了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不可能爱上你,该怎么办?”陈汐没有回答,继续问道。 穆千黎叹气,望着手中的金块,“陈公子,这世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从来没有。” 狭小的屋子中只余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静寂无比。 “走罢。”穆千黎转身,沿着那只容一人的通道走出。 陈汐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的确,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穆千黎,倘若我可以抓住你,我绝不会放手。 一阵掌声响起,“穆千黎,我还是低估了你。” 穆千黎深吸一口气,十指紧握。她居然迟钝到忽略了这一点,不带一兵一卒,只身一人便进了陈府,犯了兵家的大忌。 陈府的暗室保存如此完好,又是苏利用于存储赃银的地方。她来这里,怎能不被发现! 穆千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舒出。这个时候,她需要的是冷静。再睁开眼睛时两眸已然明若星辰,没有一点失败的颓态。 眼前的两人,一个是苏利,还有一个一身黑衣,眼眸紧锁在她的身上。 这个人,倒有几分眼熟。 穆千黎又向前迈了一步,一只手冷冷的挡住她。 苏利嘴角挂着笑,声音听起来极其散漫,“穆千黎,让你走到这里,已经是我能忍耐的极限了。” “你想要干什么?”穆千黎厉声问道。 “既然你都全部看见了,也不用我多做解释。”苏利将手掌摊平,“穆小姐,将你手中的金块交出来吧。” 穆千黎笑得淡然,将那一小块金子放进苏利的掌心,“城守大人不可能是为了这一两金子拦住千黎的吧。” “自然不是。除此之外,还要劳烦穆小姐到我府中喝一杯茶,住上几天。”苏利惦着手中的金块,看着穆千黎。 “不知城守的几天是多长时间?”穆千黎笑着问道。 “不用多长时间,只要等我将这些金子全部移到他处便可。”苏利*着一小块金子,答道。 “城守大人难道不知道随意拘押百姓是犯法的吗?”穆千黎看着他,说道。 “穆姑娘,不是拘押,是请你喝茶。”苏利耐心的纠正,“更何况,拘押不过是小罪。而这个——”苏利将手中的金子扬了扬,缓慢的说道,“是死罪。” 穆千黎突然笑了,声音清亮,“苏利,这一局——你赢了。”原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不过是让一切回到了原点。没有赃银,她能拿他如何呢? 又是一阵掌声,苏利笑着赞道,“天下美女虽多,但能像这样冷傲直爽的,世间恐怕只你一人。” 穆千黎没有理会他的赞扬,冉冉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冷如冰霜的气质。 “大人,陈汐该怎么办?”黑衣男子开口问道。 苏利笑得更深,“穆千黎,我差点忘了,我还要谢谢你,帮我找到了陈家的人。否则,一个漏网之鱼,往往很麻烦。”笑罢,眼中凶光一闪,“他是不能留了。” 陈汐唇边又是一丝冷笑。生死存亡的关头,便是她,也不会顾着他的了吧。 黑衣男子手中刀光乍现,直向陈汐刺去。 陈汐站着不动,淡淡的看着那刀向自己刺来。 死了,便死吧。自己的这一生,遗憾吗?家仇未报,又爱上了不该爱的女子。真是窝囊啊,窝囊…… 然而,疼痛却并未传来。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身上。陈汐几乎是痴痴的伸出手,接住了眼前倒下的人儿。 她居然为他挡下了这一刀。她怎么可以为他挡下这一刀! 穆千黎一双黑眸看着他,“陈汐,我说过,我们的交易还没有结束,我还欠你一个公道。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陈汐紧紧抱住她。这个桃花般的女子,骄傲,*与柔美,而那眼眸中的华韵,比任何东西都惑人心魄。 “穆千黎!”陈汐疯狂的喊着她的名字,抱着她冲了出去。 黑衣男子看着手中刀上的血迹,也是呆愣着,竟没有去拦他。 等看到他冲出门去,才颓然的跪在地上,拼命用手去拭刀上的血迹,“穆千黎,穆千黎……我竟杀了她吗……” 苏利慢慢俯*来,“没事,她不会死的。” 黑衣男子仿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握住他的手,再三确认,“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 “对。她不会死。”苏利口中安慰道,面上却现出愁色,“穆千黎,她到底和你有着怎样的曾经?”你对她的爱,竟已至此。 十一年前—— 他亲眼看着身边唯一的亲人死去。母妃曾经的贴身丫鬟在他面前慢慢变得冰冷。 “恪儿,你要记住,你要报仇,为你的父王,为你死去的母妃。” 北宇恪抱着她是尸体失声痛哭。 房门被踢开了,一阵骂声传入他的耳中。 “*,这娘们倒是死了一了百了,可还欠老子的三十两银子怎么办?” 北宇恪抱紧胳膊,缩在一角,轻声抽咽着,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 “啧啧,还有个孩子。”讨债的人看到他,一把拉了过来。“不过这么小的孩子,能干什么呢?” 巨大的拉力将原本就不是很牢固的床带倒,赵恪突然感到愤恨,一口咬在了讨债人的手上。 “哼!”讨债的人吃痛,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道,“子还母债,知道吧。今天就把你这个小*种卖掉。” 北宇恪被标上价码,面无表情的站在街中心。 围观的人很多,却没有人出来叫价。 “好俊的孩子。”一个男子走上来,抬了抬他的脸,说道。 “可不是,长得多好啊。以后当个倌人,能赚大钱呢。”讨债的人一看有了买主,马上赔笑着说道。 “可惜太小了。”买主摇头叹息。 “已经八岁啦。这个年纪买回去,稍加训练,就可以接客啦。”讨债的人笑着说道,“您看,只要五十两,多便宜。” “太贵了,二十五两。” “四十两,不能再让啦。”讨债的人笑着说道,“这个年纪,正是培养的时候,稍大一点就不好办啦。” 买主掉头欲走,讨债的人急忙喊道,“三十两。三十两如何?” “二十五两。”买主仍坚持。 “真的不能再低了。这个孩子的娘欠了我的债,不得已才卖身偿还。”讨债的人也不退让。 他蓦然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忽然抬头,盯着眼前的众人。 “不准你们欺负没娘的孩子!”陡然,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一个稚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吃惊地回头,然后,看见了一个由家丁仆人们簇拥的粉妆玉琢的女孩子。那个孩子比他还小上一些,但脸上却是一种异乎同龄人的神情。 她看着讨价还价的两个人,眼中隐隐有着怒气。 “是穆家的千金啊。” “听说前几天穆家夫人死了。”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难怪见不得别人没娘呢。” 人群中传来小声的议论声。 女孩一眼扫过去,冷得发冰的目光,让所有的人在一瞬间沉静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这样小的孩子,居然会拥有这样摄人的目光! 正文 17 他的女人 “这个孩子,我买下了。”甜甜的童音有着不相称的语气。 家丁马上递上了银子。 讨债的人不敢生事,接过银子,福了一福,马上离开了。 “还看什么?”女孩瞪了人群一眼。围观的人也识相的离开了。 女孩走近他,将他头上的草标拔去,抹去他脸上的尘土。末了,将一根金簪放入他手中。 “我叫穆千黎。”女孩说道,“你叫什么?” “我……”他的*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将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他静静地看着女孩离开,又低头握紧了金簪。 其实她当年只有五岁。五岁的她,估计连自己做了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但这样的一个女孩,却成了他记忆中的全部。 多年的寻找,都无果而终。他没有想到会再见到她,更没想到在再见的时候他们必须是敌人。 “其实我姓北宇,我叫北宇恪。”黑衣男子的目光黯淡。 “原来你便是当年北宇王爷失去踪迹的儿子。”苏利叹道。 十二年前北宇王爷涉嫌谋反,以致于满门抄斩。北宇王爷的幼子侥幸逃脱,不知所踪。没有人知道其实他一直没有离开京城,一直混迹在洛城最贫穷的巷子,勉强维生。他被她买下后,再不想呆在洛城,便借着那根簪子,一路南下,到了临川,在临川遇到了苏利。 冷风吹过,院中盛放的桃花坠下一瓣。在风中旋舞着飘零,飘零…… 血自身上无止息的流去。 “冷……”穆千黎喃喃吟道。好冷。就如娘死去的那个晚上一般,冷得刺骨。 陈汐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却依然止不住怀中人儿的轻颤。 “冷,好冷……娘……娘……” 这便是死的感觉吗?娘,千黎要去见你了吗? 有点后悔了呢。如果不去救陈汐的话。本来他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她为什么会去救他? 然而,她不能死。她还有东西放不下。她的父亲,她的哥哥。还有……他。一个蓝色的身影自脑海中闪过。卓君樊吗?原来已经确定,现在却又不敢肯定。像,又不尽像。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陈汐突然发现被人拦住了去路。 “让开,我要去救人!”陈汐急于绕开他,却怎么也绕不过。 “她,已经被你害得够惨的了。”幽深的眼眸中隐隐有了薄怒,蓝色的绸衣在风中翻飞着。 穆千黎红色的衣裙已被浸染了大半,血仍顺着衣角滴落。那样灿烂鲜红的血,比原本的殷红还要鲜艳。在衣襟之上,浸染成一团桃花,如锦的绽放着。 满街的吵杂之声褪去,大街之上。只余两个男人对视。 “穆千黎是我的女人。”男子的声音傲慢而霸道,弥漫着王者的气息,“我不会把我的女人,交给别人去保护。” 陈汐被这男子的风仪慑住,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还未反应过来,手中便一轻。男子从他手中抱过穆千黎,他竟无力阻挡。 “娘……娘……”穆千黎喃喃呢道。 “小家伙,不用怕。”轻声的拍哄,使得穆千黎止住了颤抖。 这是谁的怀抱。好温暖,好温暖。并且,好安心。这样温暖的怀抱,让她甚至舍不得离开。 意识渐渐模糊,终至沉沉睡去。 男子看着她的睡颜,嘴边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也不抬头,清清冷冷的对面前的陈汐说道,“你和她,根本便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这般骄傲的女子,是不可能爱上一个连自己都不能保护的男人。” 他的话像一把利剑,生生的将陈汐琉璃般的幻想击碎。 他拼命遂服自己。不,她是在乎他的。不然,她怎会为她挡下一刀。 “你要记住,你欠她一个人情。他日,你也要用命来偿还。”淡淡的话语飘荡在空气中。蓝衣的男子已经抱着娇小的人儿走远了。 醒来时,是在一间精巧的屋子。每一件物品,都是过分的精致。然而一起放在这个不大的屋子中,却是出奇的和谐。 依稀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会是谁? “穆姑娘,你醒了。”淡淡的声音传入耳畔。 穆千黎偏头,看见一个玲珑的女子,清丽绝俗如梨花般。 “谢谢。”穆千黎垂下眼眸,说道。有些许失意。不是他,竟然不是他。 “穆姑娘不用谢我,是我家公子让我在这里照顾姑娘的。”女子扶她坐起身来,端了一碗热汤递过去,“这也是我家公子嘱咐的,姑娘喝了罢。” “不知你家公子是哪一位,他日必当登门拜谢。”穆千黎看着那一碗热汤,袅袅的热气如白雾般泛了上来,随后慢慢散去,如梦似幻。 “公子说这是姑娘和他的约定。”女子答道。 穆千黎睫毛轻轻颤了颤,接过汤碗。 真的是他,她和他的约定,这么快便兑现了。也许,便是记得这个约定罢,也许,便是一种无缘由的信任吧。让她,毫不犹豫的去帮陈汐挡了一刀。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让她死去。 汤的热气扑到脸上暖暖的。穆千黎将碗凑到唇边,缓缓喝了一口汤汁。秀眉轻轻皱了皱。这药,真苦。然而苦尽之后,竟有一丝甘甜。抬眼望向窗外,已是傍晚,窗外黑蒙蒙一片,只余几家的灯火,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风中忽明忽灭。 “下雨了。”女子叹息道,站起身来,阖上窗子。 视线豁然被一扇窗子隔住,只余一室的烛光,淡淡的映衬着。 穆千黎收回视线,掀开薄被,盈盈站起身来,“还是麻烦姑娘了,千黎告退了。” “那我便送送姑娘吧。”女子也不阻拦,让开路来,取了一把折伞,淡淡说道。 “不必了,不敢劳烦姑娘。”穆千黎推辞道。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要去给我家公子送伞。正好也是顺路。”女子的身形如烟云般轻而灵逸,轻轻将伞撑在了穆千黎头上。 雨不是很大,落在地上,溅起了一朵朵水花。静谧的空气流溢于两个人的空间里,隐隐透着疏离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穆千黎已经依稀可以看见自己住的那间客栈,女子突然开口,“我听说姑娘与陈汐曾经有过一个交易,是吗?” 穆千黎没有想到她会说话,并且一开口便是这样的问题。不禁呆了一呆。女子又道,“姑娘其实并不像是眼前所见的这样单薄吧。今天所中刀伤,现在看起来已无大碍了啊。姑娘,是个懂得经营人心的人。” 穆千黎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中难掩惊讶。这个女子真的只是一个丫鬟吗?为何言辞犀利至此!此时此刻,她无法肯定眼前女子说这番话的目的和用意。 女子见她不答话,盈盈一笑,“公子还让我告诉姑娘,临川的赃银,已经尽数送到了穆大人手中。姑娘不必再担心了。” 穆千黎移开视线,道边杨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一阵阵“沙沙”声。 两个女子撑着一把伞走至客栈的房檐之下。 “恕我不再相送了。”女子说罢便径自转身离去。 穆千黎望着她的背影,瞳孔深深,充满了复杂到不可琢磨的心事。然而,她却没有看见,那个如梨花般的女子,在转身后的表情,竟是那样的哀伤。那是一个女子的心事,所爱的男人爱上了另一个女子的无奈。 屋檐上水珠如帘,落在地上的雨线,映着灯光跳跃着,窜动着,再一滴滴地碎开。 穆千黎静静的看着屋檐上滑落的雨帘,伸手去掬。水在她的手中慢慢聚满,又溢了出来。顺着她纤细的胳膊,落到地上。穆千黎看着手中掬了又溢,溢了又掬的雨水,仿佛痴了一般。 “小姐,你怎么蹴在这里!少爷着人找了您一天了!”雀儿举一把伞,浑身半湿着,面上有微微的倦色,显然也是寻她多时了。一看见穆千黎,便抛了伞,急急上前拉她。 穆千黎回过神来,双手一放,手中的雨水便尽数落在地上,溅起一圈水花。 乱了,乱了。那个怀抱,将她满盘的计划尽数打乱。然而,她已深深沉陷其中,再也无法挣脱了。 “我找人去叫少爷回来。”雀儿的语气有些兴奋。 穆千黎摇摇头,“我去罢。” 拾起雀儿刚刚扔在地上的伞,穆千黎走进了雨中。 “小姐!”雀儿急急叫道,“你怎么知道少爷在哪里。还是我找人去叫少爷吧。” 穆千黎没有回头,声音又复平静,“哥哥如果不在府衙之中,还能在哪?” 眼前临川的案子,终究要水落石出了。 夜晚寂静万分,唯余雨声一片。这般沉静的夜晚后,又是怎样的一番惊天动地呢? 正文 18 十年一梦 雨丝斜扫,临川府衙中灯火通明。房檐下,两名衙役正在小声的交谈着。 “听说今天的赃银被抄出来的时候,有几十箱的黄金!金子啊!” “城守大人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可不是,都已经入狱了。” “那老大呢?老大武功高强,平时对城守也是忠心耿耿,怎么就任着城守入狱了呢。” “你是没看见。咱们老大今天回来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整个人跟块木头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怎么可能?”另一人显然不信,问道。 “唉,你不知道吗,这几天大伙都在传着的。” “你是说穆钦差的妹妹?” “是啊,那可是个绝世倾城的美人儿。也难怪老大这样。” “这案子快结了,可惜没有眼福喽。” 两人正说着,斜刺里突然*一句话来。 “两位小哥,可以告诉我苏利关在了什么地方吗?” 两个小衙役莫过身。一时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女子,说不出哪里美。可就是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匀称,不协调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光华照人,神采飞扬。 穆千黎收了伞,又重复了一遍。 其中一名衙役才结结巴巴的答道,“关在……关在了拐角处的屋子里。” “谢谢。”穆千黎轻笑道谢,随即向前走去。 待她走远了,两名衙役才回过神,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妈呀。这就是穆千黎啊。老子今天走运了,真是美啊。什么绝世倾城,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啊。” “也难怪老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这样的美人,看一眼就半生无憾啊。” “穆姑娘。”守门的侍卫看到穆千黎,鞠躬道。 “我想进去和苏利谈一谈。”穆千黎望着屋里幽暗的烛光,说道。 “穆姑娘不能进去。”侍卫说道。 “为什么?” “钦差大人交代的。” 穆千黎叹一口气,也无意再难为侍卫,正欲转身,门便被缓缓拉开,“穆姑娘,进来吧。” 穆千黎坐下,看着眼前小小的烛火,明明灭灭。 苏利一身囚服,戴着手链脚链,语气竟是出其的平静,“原本还想请姑娘喝杯茶,现在也只能作罢了。” “苏利。”穆千黎不再看那烛火,“告诉我,他是谁?” “不知穆姑娘指的是谁?”苏利面上带笑。 “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黑衣人。”穆千黎问道,声音轻轻如兰花般,“我想了很久,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刺中我后,他会任陈汐带我走。” “不明白吗?”苏利的声音像一个温柔的哥哥,“其实很简单,穆千黎,因为他爱你。” 爱……又是这样一个字眼。 什么是爱。爱为什么每每总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就被扯了出来。 “我还是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他爱。”穆千黎摇头。 “穆千黎,这一点你不需要知道。”苏利笑笑,“我也很佩服你。你从那么小的时候,便会如此经营人心。” 经营人心。一日之中已是第二个人如此说了。“谋小利者图金银,成大事者谋人心。”从懂事开始,爹爹总是这般对她说。她曾以为,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原来,有意无意,她所做的这些,便是经营人心呵。 “苏利,在陈汐冲出去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不对他加以阻拦呢?”穆千黎脸上自嘲的笑意若隐若现,“你难道就不怕赃银被抄吗?” “怕。”苏利笑着,“不过这么久的游戏,我也倦了,我也想看看你们伤心的样子了。” 几十箱的黄金排在穆寄烨的面前,亮得刺眼。每一个侍卫眼中都是欣喜,只有他,垂首沉思,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案子已经进展到了这个地步,他该拿苏利如何呢。 “大人,刚刚穆姑娘进了苏利的房间。”侍卫没有拦住穆千黎,只得匆匆赶来报告。 穆寄烨心中一凉。千黎,一定也瞒不住她了。 拨开侍卫,快步向外走去。 呵——如此清凉清凉的夜啊,虽然不冷,但是却没有温暖,一点都没有。 这个世界,其实很寂寞。 苏利掩去脸上所有的笑意,神情变得冰冷。将伪装的面具,全全卸下。他从衣袖中掏出一枚东西,直直向穆千黎掷来。穆千黎下意识的接住,握在手中,一片硬凉。是一块玉佩。 怎么会这样? 穆千黎的身体终于有些微微的颤抖。 玉佩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质朴简单的颜色,没有任何花纹,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玉质。玉上只刻着两个字——远萧。这样一块玉,比起她见过的千千万万的名玉,只能说是粗劣。可是,这块玉佩,却是如此的熟悉。她的爹爹,也有一块相同的玉佩,从大小到形状,甚至连上面的红结与下面的红穗都是一样。玉上也是两个字——黎烨。 就是这样一块玉佩,自小的记忆中,父亲便没让它离过身。有一次她因为年幼好奇,向父亲索要,被当场拒绝,她一时嘟着嘴抱怨——“不过是一块破玉,却当作宝贝似的。比这好的玉我见得多了。”那是她此生唯一的一次挨打,一向极宠她的父亲持起家法将她着着实实的打了一顿。最后是哥哥和婉姨护着她,苦苦哀求道歉,父亲才住了手。因为那一次打,她一个月没有下床。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玉佩居然是一对。而这一对的另一块,会在此时出现在这个她此刻深恶痛绝的人的手上。 “这块玉佩,你是从哪里抢来的?”几乎是本能,穆千黎问道。 穆千黎没有注意,苏利的脸上,也是一份过于沉重的伤感,绝不亚于她。他的语气中不乏讥讽,“从哪里抢来的?穆千黎,这是我娘传给我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个宰相父亲,应该也有一块。恐怕早已不知道被他丢到哪里去了吧。” 顷刻间衣衫凉透,面色如土,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你说……这是……*……传给……你的?” 苏利并不作答,仿佛如说故事般的说道,“二十六年前,一个落魄的穷书生流落金陵烟花之地。他在那里邂逅了当时的金陵名艳苏黎烨。苏黎烨身价高值万金,又岂会轻易去见一个穷书生。那书生却不死心,写下了一篇长赋,托人递于了苏黎烨。最末的两句话甚至在当时的金陵被传为经典。‘十丈软红,此生只为娇倾心。’苏黎烨倾心于他的才华,委身于他,以一对玉石相约,厮守终生,不离不弃。此后书生对她说,‘男儿当心有大志,等我成名之时,再来娶你。’便远去京都,一去不复返。苏黎烨几乎倾尽全部身家,为自己赎身,*等候书生的归来,此后诞下一子,取名穆念。这样*等他十余年。十年,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俱已逝去。直到十年前,她才发现,那名昔日忘恩负义的书生,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当朝的宰相。他娶妻了,却不是她。他的妻是当时最大的旺族——纪家的千金。与她的身份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也是一身傲骨,于是三尺白绫,一缕香魂。她的绝艳是高高在上的,一如她身份的低微,如鲜花委落尘埃。”苏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真傻,天底下又有谁会为一名青楼女子去放弃权势地位?更何况,当日的穆远萧根本就不是一个穷书生。他是沈辽的名徒,当时的名族江南穆家的长子。刚刚学成下山,正想一展才华。途经金陵,看上了当时的名妓。年少风流,不过戏耍。人人都说青楼薄幸,又怎会当真?” 穆千黎不说话,或者说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在她对娘稀薄的记忆中,爹与娘,一直是相敬如宾。往往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可以表达全部。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爹和娘的爱情是天底下最美的爱情。没想到这样的爱情,却在这个故事下,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不说话,可能只是单纯的因为没有话说。水云,呵,娘一直最爱的水云,居然有这样一层深意。娘,不过也是一个哀怨的女子罢了。 那婉姨呢?她那样一个温婉的女子,能够容忍自己一生相伴的男人心中一直没有自己吗?仔细想想,父亲待婉姨一直不冷不淡,远不及待自己。 “说起来,你那位姨娘,长得和苏黎烨倒是有几分相像。”苏利有些嘲讽地说道,“他以为,这又能算什么呢?” 穆千黎的指尖轻轻颤抖着,脸色白如纸片。一切都只是骗局,都是谎言。那些曾经以为美丽的回忆。是哦,如果爹是真心爱娘,又怎会先和婉姨生下哥哥。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娘竟是哀怨而终吗? 一阵恶心感涌上心头,想吐却吐不出来,她以手扶桌,浑身不住的颤抖。 不,这一定不是真的。爹和娘,他们才是相互倾心。这个故事,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 “那个男孩,从此从了母姓,改名苏利。思念有什么用处?不过平添哀愁。不如利益来得直接,来得可靠。”苏利缓缓说道。 穆千黎颓然的瘫倒在地上,一种深深的疲惫袭漫了她的全身,让她没有没有一丝力气。忽然觉得,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好闷,她需要换一换新鲜的空气。 烛火摇曳,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忽明忽暗。 “回去,将这枚玉佩交给穆远萧。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这块玉佩,记不记得那个曾经等他十年的女子。”长久的静寂后,苏利开口说道,冷冷的声音回荡在封闭的空间中。 此刻,她也不知道何去何从了。苏利,难道会是曾经的穆念,会是她的“哥哥”? 她捏住手中的玉佩。要这样吗?即便只是一个假象,毕竟也是给了她十几年温情的家。伤口仿如撕裂般的疼痛,脑中思绪烦乱。 “我不能把这块玉佩给他。”她看着手中的玉佩说道。 “穆千黎,你真是个胆小的人。”苏利也盯着她手里的玉佩。 “我的确胆小。”穆千黎的手指磨过玉面上的字迹,凸凹不平,有微微的痛感。 她承认的很快,以致于让苏利有一瞬间的错愕。“穆远萧倒是生了个有趣的女儿,你在怕些什么呢?” “怕很多。就好像一壶烧得开得不能再开的水,要提开火面,却已经烫得根本握不住把子。只能任它继续烧着。”她答道。 “其实也是有可能提开的,不是吗?”苏利接道,“如果用厚布包住把柄,就可以将它提开了。” “你说得对。不过,你好像忘了一点。比起你,我更应该相信我父亲。毕竟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而合你,才刚刚认识。我又凭什么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是与不是,只要把玉佩拿回去问问你爹不就知道了吗?说到底,你只是怕。”苏利缓缓说道。 “怕又怎样呢?” “也没有什么,你不想带,我可以另寻别人去交给你爹。”苏利收回目光。 “并且,我还会让你拿回去吗?”穆千黎举起玉佩。 “砸了又怎么样呢?事实还是事实。”苏利竟也不看她。 穆千黎的手生生顿住了,良久,方说道,“或许是给自己一个安慰吧。”玉佩从她手里落下,掉在地上,依旧完好无损。 越是珍贵的东西便越是脆弱,反之,像这样粗糙的玉,往往意料之外的坚强。 穆千黎蹲*去捡玉佩,房门再次被推开,一双官靴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知道那是穆寄烨,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余年的哥哥,此刻最好的凭依。她想抬头看他,却发现自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累。她攥紧手中的玉佩,终于落下一滴泪。她也许该听他的话,根本不应该踏进这里的。也许该听他的话,早早离开临川城。 知道真相又怎样?往往幸福的,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啊。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穆寄烨俯*子,将她揽入怀中,伸手轻拍她的肩,“千黎,不要怕。有哥哥在。” 原来,时隔多年,她仍然是她长不大的妹妹。 她的泪水终于溢出,尽数的洒在穆寄烨青色的衣衫上。 “哥哥,哥哥。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说道最后她的声音小了下去,逐渐变成哽咽。 穆寄烨轻轻抱着她,没有答话。这件事情,他本想瞒着她的,却还是被她发现。怀中人儿的身躯,比花朵更娇弱,像是一被风吹雨打就会支离破碎。 一直以来,她都是自强自立,自尊而骄傲。即便是小时候被打,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她也只是咬牙,并没有哭过。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哭倒在自己怀中,哭得那么伤心。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哭音茫茫。 她脸上的泪,配上那样哀伤的表情,在素色灯光的映照下堪称绝色。如一朵带着露珠的桃花,楚楚可怜。 他很想告诉她这些都不是真的,但他已经骗不了她了。她已经可以一眼看穿他的谎言。 穆寄烨抬头去看苏利,满眼凌厉。相对的,苏利脸上是一种不屑的神情。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穆寄烨开口道,“我警告你,不要伤害到我的妹妹。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你为什么会以为你有资格警告我?”苏利勾勾唇角,“不要忘了,她也是我‘妹妹’。而你,是我的‘弟弟’。” “一个私生子而已。”穆寄烨抱起穆千黎,“苏黎烨当了那些年的妓女,就该明白青楼薄幸。这样的结果,只能怨她自己。” “你也不过是个庶出,*也不过是个侍女吧。纪家的千金死了十几年了,*还只是个侧室,你从来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真正嫡出的,是穆千黎,可惜是个女孩。”苏利笑道,“看看穆远萧对她和对你的不同吧。京城第一才女,穆千黎的名声远胜于你。如果穆家必须要舍弃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你,而不是穆千黎。” “我宁愿这个人是我。”穆寄烨抱着穆千黎,向外走去。 苏利目送着他们离去,冷冷而笑。 后悔?他从来都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人生,本是容不得后悔的。 “这便是命运吧。”苏利轻声喃道,声音中竟也是疲惫。 仇恨,他不是没有。不过这样的仇,太沉重了,搭上了一个女子的性命。 风呼啸而过,吹过这一群哀伤的人。 这一场战争,是谁胜了,又是谁负了呢? 正文 19 凋零 “我要去见穆姑娘,让我去见穆姑娘。” “对不起,陈公子,小姐病倒了,不能见客。” “我听说,她明天就要回京城了,是不是真的?”陈汐面上忧色一闪,随即又被气愤所掩盖。 “是的,少爷和小姐明早便走。” “难道就这样一走了之?!”陈汐心中冉冉升起一股忧伤之情。如此便走了。那陈家的血案,她的承诺,便通通一笔勾销了吗? 如果她真的便这么走了,那他,该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外面怎么这么吵。”雀儿踏到大堂之中,“小姐在睡着呢。” “雀儿姑娘,这位公子非要见小姐不可。”侍卫无可奈何的答道。 “陈公子?”雀儿看了半响,认出了他。 “让你们家小姐出来见我。难道她言而无信后便可以……” 陈汐的话顿在了口中,满腔的愤怒在看到眼前纤弱的女子后化为了乌有。穆千黎扶墙而立,她竟这样的憔悴,比起几天前,又清瘦了几分。那样忧伤的神情,浓浓的汇在眼底,仿佛再也化不开了。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雀儿忙上前去扶她,“几天了,好容易才睡着一次。” “无碍。”穆千黎对着雀儿浅浅而笑。 “陈公子。”穆千黎看着他,“请进罢。” 陈汐脑中一片空白,最后只木木问道,“苏姑娘,伤好得怎么样?” “多谢陈公子挂念,已经无碍了。”穆千黎答道。 “伤?陈公子,你说什么啊?”雀儿一头雾水,问道,“小姐这几天只是发烧,并未曾受伤啊。” 陈汐正欲答话,穆千黎对他摇了摇头,他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陈公子请进罢。”穆千黎让开身子,引陈汐上楼。 雀儿端了一杯茶给穆千黎,又愤愤地瞪了陈汐一眼,递给他一杯茶。 “雀儿,我想和陈公子单独聊聊,你先出去吧。”穆千黎吩咐道。 雀儿收了盘子,阖上门。 “陈公子,你有什么事,说罢。”穆千黎看着眼前的香茶,却没有一丝品茶的心情。 陈汐盯了那茶半响,才开口,“穆姑娘,你受伤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其他人?” 穆千黎将手覆在杯口,任热气腾到手上,“告诉他们,也无济于事,只能让他们平添担心罢了。不如不说。” “我一个男人,竟然沦落到让一个女子为我挡刀。我陈汐,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 “陈公子言重了。”穆千黎只是淡淡的答了一句。 房中陷入了沉静,尴尬的气氛弥漫了整个屋子。 穆千黎开始喝茶,一口一口,慢慢的抿。直至喝了半杯,陈汐才又开口,“不知穆姑娘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穆千黎放下茶杯,答了声,“记得。” “那为何苏姑娘明日便要回京城?” 穆千黎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汐便被她眼底的悲伤怔住。 “陈公子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说到底,陈公子到底是不信任千黎。” “我……”陈汐突然感觉到迷茫,明明已经决定相信这个女子,为什么又会在这个时候跑来质问。他是信不过她,又或者是,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陈公子尽管放心,我说到便会做到。”穆千黎说着起身将门霍得拉开。雀儿“哎呦”一声摔进门来。 “你这小丫头,这几日胆子越发的大了。”穆千黎看着雀儿道。雀儿从她惯常的话语中听到的确实截然不同的语气,身子为之一颤。 于是吐吐舌头,缓和气氛,“小姐,下次不敢再犯了。”说着又转头向陈汐道,“不知陈公子有没有听说过,京城有这样一句传言,‘有金千两,不如穆千黎一诺。’意思就是说一千两黄金都不如我们家小姐一个承诺啊。我们家小姐怎么会言而无信。” 陈汐将目光又移向穆千黎。 “陈公子,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穆千黎拿起茶杯,一口一口的抿,直至喝到杯底。长长叹气,声音不复往日的清亮,忧伤媚骨,“陈公子,也许你真的不该相信我。” “我应当相信你的。穆千黎,你是我见过的最骄傲的女子。”陈汐盯着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穆千黎,呵,骄傲,又有什么用。我也只是在这乱流中求生的一叶浮萍罢了。陈公子,你太看得起千黎了。”十岁以前,她真的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但现在,却发现,如此多的无奈。人生在世,怎能事事如意。 搁下手中已空的茶盏,微微一笑,“如果没有什么事了,便请回吧。” 陈汐被她的笑容摄住。这样的笑容,犹若桃花轻颤,纷纷扬扬,那种无奈的飘零的悲哀。 这个女子,是一个劫。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爱*。 一切,仿佛上天注定,这个劫,他逃不过了。 穆千黎看着陈汐离去的背影,待再也看不见他的踪影后,收回视线,木木地望着来回摇晃的门板。 临川的案子终结了—— 颠簸的马车上,雀儿偷偷瞟着自家小姐。原本案子破了,少爷和小姐应当高兴才是。然而穆千黎的脸色,却是哀怨而又苍凉的。 心思缜密的小丫头,触到她的眼睛,一股忧伤的感觉扩散开来。 虽然急切地想知道武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少爷不说,小姐不说。她也就不敢问。 “你们这是怎么了。”穆远萧坐在正厅,看着刚刚归家的儿女。 穆千黎低头没有回答,穆寄烨犹豫片刻,答道,“明日便要向朝廷呈递临川一案的奏章,儿不知该怎样处置苏利。” “怎样处置?烨儿,这还用我教你吗?这些年来,天朝律法你也没少读过。难道全是白读了吗?”穆远萧严声质问道。 穆寄烨迟疑了一下,答道,“回父亲,读过很多,也俱铭记在心。但却重未碰到过这种情况。” “你想放过苏利?” “儿不知道如何处置他。” 穆远萧捧茶的手顿住,将茶杯烙在了桌子上,强压住怒火,“寄烨,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办事总不经脑子。你知道如果放过苏利,我们穆家会怎样吗?” 穆千黎的身子有些微颤,穆寄烨扶住她,答道,“很可能会名败朝野。” 穆远萧斥道,“不中用的东西,圣上真要追究下来,穆家便是身居要职,徇私枉法。名败朝野事小,说不定你这小命便搭进去了。” “爹爹,不要说了。”穆千黎突然开口,抬头直视穆远萧。 穆远萧一时被女儿凌厉的目光怔住,半响后方道,“千黎,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回房去。” “怎么没有我的事?”穆千黎的声音清亮无比,“爹爹,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千黎。”穆寄烨开口劝道。 “问吧。”穆远萧看了穆千黎一眼,撇开目光,说道。 “黎烨。”穆千黎吐出两个字,“这个女子,你认识吗?” 穆远萧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变,声音严厉,却有几分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这样的神情,是认识无疑了。穆千黎眼中有了一丝绝望。脸上却荡出一个笑容,绝美,凄艳,“爹爹,你知道苏利是谁吗?” “他是谁?”穆远萧稳住内息,问道。 “他的本名是穆念,正是这名叫黎烨的金陵名艳的儿子!”穆千黎一字一句的说道,她从袖中掏了一掏,将那枚称得上是粗劣的玉佩递给了他,“远萧”两字触目惊心。 穆远萧看着玉佩,脸上变得惨白,有些语无伦次的问道,“千黎,黎烨,她,现在在哪儿?” “三尺白绫,一缕香魂。十年前就早已过了奈何桥,看了那满地的曼珠沙华。”穆千黎面无表情的答道。 也许,这就是命运,当日没有摔碎,今日还要来做个了断。自己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豁达,还是忍不住要问。 穆远萧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随后大笑道,“报应啊,这真是我的报应啊。”笑到最后,一颗清泪顺着脸颊流下。这个权倾一世、嚣张跋扈的连皇帝都要避让三分的男子,将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泄露在脸上,每个表情都可以看得很清晰。 “爹爹,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个叫黎烨的女子是谁?”穆千黎问道,声音透着无奈与彷徨。 穆远萧沉默了半响,“她是我曾经最爱的女子。” 穆千黎勾起一抹笑容,哀艳绝伦,地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尽全部心绪地说道: “那娘呢?一直以来你是怎么看待娘的?” 穆远萧沉默,没有回答。 穆千黎直盯着父亲,“爹爹,我需要一个答案。不管这个答案是什么。” “*,也是我爱的人。”良久之后,穆远萧缓缓说道。 “爱,什么是爱?爹爹,你爱的是娘的什么?身份,地位,还是美貌?”穆千黎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随即脸上又恢复了忧伤的神情,“如果你爱娘,你为什么会对黎烨念念不忘,娘又为什么会一直弹那首《水云》?你分明,是负了娘。” 穆远萧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是的,他爱的是她的什么?他给过她什么?他们甚至没有夫妻之间应有的感情。 见父亲默认的神情。穆千黎眼底一片冰凉,咬碎了一口银牙。强忍着泪,一没身冲了出去。连她最羡慕的爹娘的爱情,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千黎。”穆寄烨叫道,回头看了父亲一眼,便追着妹妹出去了。 大厅中只剩下穆远萧一人,卸去了所有的伪装,瘫坐在椅子上。 是她,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来报复他了。是这样吗? 窗外落了雨,一双燕子斜剪过天空,两羽黑色飞成一种绽放的姿势,倾斜了满天的雨丝。 这个春天的雨,出其的多。仿若一个女子哭不尽的泪。 黎烨,是他的初恋。那个绝艳的女子,年少轻狂的他曾经一度动心。 也许,是他不想背负吧。这如花的美眷,似水流年,如场烟火,与他是隔了岸的,再怎么样也到不了他的心底。他没有心情旁顾她。哪怕,她是这尘世最美的风景。 却没想到,这样奇伟的女子,与他一样怀着一颗血性的心。三尺白绫,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一个女子,对他,算是什么? 握紧住手中的玉佩,指关节微微发白。一直精心保管着这象征他们爱情的玉佩,却又不敢再去见她。 他这一生,着实窝囊,负了她,又负了他的妻。这两个俱名动一时的女子。 纪氏也是极其聪慧,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美貌更是响遍京城。 湖畔初见,倾心于他。违逆家意,嫁于了他。她嫁他时并不知道他是江南穆家的长子,她也只以为他是一个贫困的书生。年少轻狂,书生意气,他仗着满腹的才学,不想再凭附于家里,不想让人说自己是因为出生而深居上位。 他的一身很顺,平步青云,又因为才识过人,一步步爬上了宰相的位置。又看不惯朝野腐朽,自命高洁。 几个师兄弟中,他排名第三。前面有卓霄,有段泠,彼时也是名震朝野。 沈辽的学生,又怎会是等闲之辈,随便一掀就能掀起惊天的波澜。短短一年,前朝覆灭,他又成了开国的功臣。 纪氏,他甚至都没能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只一台小轿,一面盖头。掀盖头时,他望着她,正对*的一对美眸。她多美。 可他却心有不安的想到了另一个女子,她说,“我等你回来。” 他当然不会真正去娶一个青楼的女子,那等于自毁前程。男子一生当建功立业,儿女情长,不过尔尔。 不管曾经的金陵名艳,还是眼前的千金小姐。 他发誓要好好对她,却没有了当初的情怀。 他们,每日在一起,相敬如宾。他们是一生的夫妻,却没有夫妻该有的情分。 一次醉酒,他玷污了她的侍女,因为她的身形看上去和黎烨有几分相像。酒醒之时,什么都已经晚了,纪氏站在门外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什么都晚了。即便装得再像,也只是自欺欺人。 他们依旧相敬如宾,婉柔生下一个男孩,纪氏视为己出。她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让他有任何话柄。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那个孩子和她长得很像,甚至比她更聪明。她抱着孩子,才有了一些笑容。 日子就这样过着,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掩饰。这样的掩饰甚至骗过了他的儿女,在朝野中传成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穆远萧自然是大周的一个传说,他的确没有借助家族的一点力量,就这样站在了权利的顶端,成了很多寒门学子向往的对象。 其实,只是一个幻想。 他毕竟还是穆家的孩子,当年如果不是在岳丈面前*了身份,又怎能娶到纪氏?穷书生娶千金小姐,不过只是痴心妄想。 他给儿子取名穆寄烨,给女儿取名穆千黎,为了纪念金陵的那一段情缘。仿佛,那金陵的一段岁月,那秦淮河上的几度春宵,才是他此生不能忘怀的记忆。 穆远萧再次沉沉叹气。这一切,是他欠她的,就让他背负下来好了。 十丈软红,此生只为娇倾心…… 纪氏终于郁郁而终。他也欠了她的,死的时候他甚至不再她面前,她只托侍女带给他淡淡的一句话,“照顾好千黎。”他没有选择,只能对她的女儿好,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她五岁能文,七岁会舞,九岁拜师……果然什么都是最好的。纪氏能知道,也一定很欣慰,他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而现在,他发现,他想让她成为最好的,不过也只是为了利用她。想把她嫁入皇家,丢入那重重的宫墙之中……来换取自己更高的权势…… 果然……功名,才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吗?他看着手中的玉佩。那又是为什么而一直放不下呢。 “千黎。”穆寄烨轻轻开口。 “我没事。”穆千黎勉强笑笑,说道。 穆寄烨叹气,“爹必定也有他情不得已的地方。不管他爱不爱娘,他都没有负娘。毕竟,他再也没有去看过黎烨。”声音明显的底气不足,于其说是在说服穆千黎,还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比起她,他更可悲。他的母亲又被排在了哪一个角落呢? 雨丝轻轻飘荡下来,挂在了穆千黎的发间,晶莹剔透。 桃花,开始落瓣,零落一地。 “哥哥,我很累,我回去休息一下。”穆千黎说道,转身离开。 穆寄烨看着她的背影,扶住桃树的树干。片片桃花随雨丝翩跹飞落,绝美的凄凉。 正文 20 又见一只兔子 “陈公子,这是陈家被官府查抄的三十万两黄金,请您查收。”府吏拿着毛笔,示意陈汐在上面签字。 陈汐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黄金,终哈哈大笑了出来。 将宅子发还,将金钱发还。穆千黎,这便是你给我的承诺吗? 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这样,便是你给我的承诺。我视为千金的一个承诺啊。哦,对了。你给了我三十万金呢,还有一座大宅。穆千黎,你果然是名不虚传,你这个承诺的确比千金有价值得多啊! “公子,你到底是签还是不签?”府吏等得有些不耐烦。 “签,当然签。这般好的事,我为什么不签。”陈汐接过毛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毛笔递还给府吏,随手拣了块金子给他。 府吏接过金子,眉开眼笑。 “小姐。”雀儿轻轻推了推一直发愣的望着窗外的穆千黎,神秘的眨眨眼睛。 穆千黎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却没有出声。 雀儿心中暗暗叹气,若换作平常,小姐一定会问她有什么事,或跟她逗逗趣,今天却仿佛一点兴趣也没有。慢慢将手中的三个方盒轻轻放到穆千黎面前。三个檀香木的盒子,一般大小。 “这是南阳郡王在小姐离京的这段时间,着人送来的。”雀儿说道。 打开盒子,一只是金手镯,一只是银手镯,还有一只玛瑙的镯子。做工俱是独具匠心,千金难得。 很显然,这三只镯子与之前的那一只白玉的,是一套。 翻过盒身,盒底果然也都刻着“一生一世”。 穆千黎轻轻*着盒子,光滑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南阳郡王,这些天在京城吗?”穆千黎突然问道。 雀儿摇摇头,答道,“我刚刚听小晴说南阳郡王去江南办事了,还要几天才能回来。这些镯子是他让家仆每隔一天便送一只来的。” 果然是他吗? 卓君樊,一提到这个名字,心情仿佛便放松了几分。 她,真的爱上他了吗? 雨已停。寂寂的夜,没有一丝声音。 “小姐,你其实有什么事瞒着我吧。”雀儿看着穆千黎的脸色小心的说道。 “你真的想知道。”穆千黎问这个自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丫鬟。 雀儿使劲点点头。 穆千黎又叹一口气,对雀儿说道,“那我们便去狱中看看苏利吧。” 雀儿疑惑,仍点头应声。 “苏利。有人来看你了。”狱卒将狱门打开,敲着铁门说道。 穆千黎款步走了进去。第二次来武当的监狱了,比起第一次,已经适应了不少。雀儿也跟着她走了进去,将目光紧紧锁在苏利身上,深怕错过了什么细节。 苏利没有抬头,笑着说道,“怎样,穆千黎,是决定放我出去了?” “我不会放你出去。”穆千黎看着他,“苏利,你不过是想利用你的这层身份来让父亲为难罢了。可是,我不是我的父亲。*与我爹的往事,与我无干。” 苏利听后大笑,半响方缓过来,说道,“穆千黎,你口口声声说无干,其实,你心底是害怕的吧。你害怕相信你崇拜的父亲其实只是个负心汉。” 一语道中。穆千黎身子一颤。 “你胡说什么!”雀儿一直没有插嘴,此时终于隐隐有了些眉目,听到这里,不禁辩道,“老爷和夫人之间相敬如宾,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苏利看了这个小丫头一眼,又对穆千黎道,“你其实是恨我的吧。恨我娘的存在击破了你爹娘在京城流传了十几年的才子佳人的佳话。” 良久。穆千黎猛得抬头,“你说得不错。我恨你。我自小便向往爹娘的爱情。是你,击破了我多年的梦。然而,我也要感谢你,将事实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我面前,让我不得不面对。” 苏利淡淡而笑,他唯一的妹妹,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苏利,你身后其实还有人吧。” 苏利正起脸色。 即便是在最悲伤的时候,也能理智的判断一切。 这就是穆千黎,一个传奇般的女子。 穆千黎的目光飘得很远,“苏利,我原先以为你一个临川城守,贪污再多,不过是几十万两白银。可你,却囤积了近百万两的黄金。而且,我看到的这些钱未必就是全部。你一个小小的城守,怎么可能弄到这么多钱,又为什么要这么多钱。” “你可知道我身后的人是谁?”苏利没有反驳,竟默认了下来。 穆千黎摇头,“我还不知道。” 苏利笑道,“穆千黎,你连我身后是谁都不清楚,便敢如此轻率的动手。呵呵,你也白当了这个第一才女的称号了。 穆千黎冷冷而笑,“不管是谁,都是一样。” “哦,对了,我怎么忘了呢。穆千黎在京城可是多少皇孙贵族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呢。怎么会在乎这些。” 穆千黎听他说这句话心中陡然一冷。他的靠山,当真是通天的吗? “苏利,我只给你一个机会,由你亲口告诉我,你身后的人是谁?”穆千黎看着苏利说道。 苏利含笑,“如果我不说呢。” “抄家,严刑,你所能想到的一切。”穆千黎答得冷淡。 “那你便去干吧,不必再问我了。”苏利不怒反笑,“不过,穆千黎,我别的本事没有,做事不留痕迹是最在行的。” 穆千黎看着他,叹了口气,“苏利,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反正我告诉你也是死,不告诉你也是死。不管怎样,于我的结果都是一样,我又何必要帮你这个忙呢?” 久久,穆千黎转过身,“苏利,那我们只有朝堂上见了。” 苏利笑笑,“穆千黎,我说你奈何不了我,你相信吗?” 穆千黎的脚步顿了顿,终没有理会他,快步走了出去。 “这个苏利,死到临头还这样狂妄。”雀儿恨恨的骂道。 穆千黎看着雀儿,待她骂完,才问道,“雀儿,你看明白了吗?” 雀儿低下头,声音一下子低落下来,半响才答道,“明白了。” “小姐,苏利说得是真的吗?老爷……”雀儿眼圈微红。 “我不愿相信。”穆千黎答道,目光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可是,怎么奈何。 第二天,穆寄烨一纸奏折递上朝堂,苏利以贪污之罪被定秋后论斩。 穆千黎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一愣。父亲,居然真的对这个儿子不理不顾。 接连着几天相安无事。只是很少能看到父亲和哥哥。穆千黎也不甚在意。闲暇之余便在京城中随处走走。 云梅嫁人了,听说她心情不好,特意回来陪她。 她成熟了很多,有了女人的娇俏。看到穆千黎也很激动,冲上来抱住她喊小姐。穆千黎假装板着脸说道,“都嫁人了,还这么没轻没重的,回去看你夫婿怎么收拾你。” 提到夫婿,云梅脸就红了。她也不过长穆千黎几岁,嫁人也没有多久,尚在新婚之中。 两人一起去街上逛。云梅早已把事情听得七七八八的,又听穆千黎略略一提,便知道事情的始末。 “老爷到底是更在意这个家的。”云梅的心情似乎不错,感叹道。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穆千黎略略停下步子,四处眺望了下,岔开话题,“我记得这里有一处穆家的宅子,很小的时候,我和哥哥还来玩过呢。现在不知怎样了。” “小姐记性越发的差了。那宅子还有一里地呢。”云梅纠正道。 “就你机灵。”穆千黎点了点她的鼻尖。 云梅笑笑,突然指着前面一个白色的物件叫道,“小姐,看,有只兔子在向这边跑呢。” 话间,那兔子已冲到穆千黎的面前,噌着她的腿,畏畏缩缩的向她身后躲。 “这只兔子好生眼熟,难道还是那日我放生的兔子?”云梅略有些惊奇的蹲*子,去拨弄那只胖乎乎的兔子。 兔子有些不情愿地又往穆千黎身后缩缩。 “果然是这只兔子。”云梅颇为高兴的将兔子抱起来,使劲捏了捏,“怎样,是不是想姐姐给你买的胡萝卜,所以又回来了。你这只好吃的兔子……”云梅喋喋不休道。啰嗦完了,把兔子往穆千黎怀中一丢,“小姐,这只兔子与你有缘,你也看看。” 穆千黎接过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云梅,你难道不觉得这只兔子可能是在逃命?” “逃命?”云梅四处望望,正看到一个蓝衣的男子带着几个家丁骑马奔过来。 “北宁郡王……”云梅话音未落,便听见卓少梓的声音,“这只色兔子,又在占美人的便宜。本王今天非要把你抓回去,烧红烧兔肉,以解心头之恨!” 几个家丁一听有红烧兔肉吃,纷纷跃跃欲试。 云梅将兔子从穆千黎怀中又抢了回来,紧紧抱住,让兔子几乎岔气,两只后脚直蹬。“想要这只兔子,先过我这一关!”云梅与这一队人马对视着,俨然一副护兔使者的样子。 “给本王抢过来!”卓少梓一声令下,家丁各各不敢怠慢,纷纷上前。 “你们……你们居然抢一个弱女子的东西!亏你们还是男人。”云梅死死抱住兔子,虽然明显力不从心,嘴上却是不饶人。 那一只兔子在被扯来扯去,几乎被拉成两半。一双红彤彤的小眼万分委屈的看着穆千黎,像是在向她求救。 “加油,加油!”卓少梓还嫌不够,亲自站在一旁鼓劲。 穆千黎原本略为惆怅的心情被他这样一搅,竟也烟消云散了。 “小姐,你快来帮帮忙啊!”云梅眼见兔子就要被人抢走,不禁叫道。 穆千黎看着叶泠,长长叹气,“北宁郡王何必总是跟一只兔子过不去呢。” “本王还不是为了维护美人的利益。”卓少梓一撇嘴巴,说道。 穆千黎很是汗颜,却听叶泠凑近又问道,“美人今天没带匕首是吧。” 穆千黎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摇摇头,答道,“没带。” 话音刚落便被卓少梓钳住双手,吻了下去。 穆千黎愣了半响,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满脸羞红。 “你……”气结之下竟说不出话来。自己竟被这样一个荒淫无道的郡王给吻了! “你居然占我家小姐的便宜!”云梅也顾不上手中的兔子,随手一放,倒让争夺不休的家仆跌倒几个。 “今日得了美人香吻一个,便放了这只色兔子吧。”卓少梓看着穆千黎的脸色,退了几步,迅速抓住缰绳,一脸窃喜地纵马逃走了。几个家丁恋恋不舍的看着那差点到盘的红烧兔肉,随后蜂拥着追了上去。 马匹过处,扬起一片灰尘。 穆千黎看着卓少梓的背影,眼眸深深。卓少梓那双带笑的眼眸,为何这般熟悉。 “小姐,您不要太伤心啊。北宁郡王那个个性,您别跟他认真啊。”云梅见她脸色阴沉,急忙劝道。 穆千黎也没了心情,手抚过*。意料之外,自己居然对他没有反感。 那白兔见卓少梓走远,跑到穆千黎身上又蹭了蹭,然后一蹦一跳无比开心地走了。 云梅看着那兔子,骂道,“这只忘恩负义的兔子,也不想想是谁救了它。居然过河拆桥。哼!” 穆千黎想了许久,终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转身对云梅说,“天也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送走了云梅,穆千黎静静凝望窗外的桃树。花落了还可以再开吗?当然可以。但那只是明年的花,再也不是今年的花了。 兔子。云梅难道不知道吗?一只兔子怎么能活三年。今日的兔子,必定不是三年前的那只。 和卓少梓在一起,从来都不能相信巧合。 三年前的情景,原原本本的再现。恰巧是一只兔子,恰巧是他打猎之时,恰巧是云梅在身边,真是有太多的巧合了。 难道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要经过精心策划的吗? 正文 21 许你一生一世 绕过游廊和桃林,穆千黎默默推开前厅的门。 “父亲,您找我?”字里行间内是一股淡淡的疏离。 穆远萧叹了口气。自回来后,女儿便对自己保持着一种不冷不淡的关系,没有了往日的关切,也不刻意责备,仿佛就像陌生人一般。大概,在这个孩子的眼中,他是一个负心汉,负了她的娘。可是,他又何尝没有负那名叫黎烨的女子。 这两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的青春,都葬送在他的手中。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进来吧。”穆远萧朝她招了招手。 穆千黎走了进去,目光停在桌上的三个锦盒上。 那是三个做工极其精致华美的锦盒,一眼看着便让人联想到皇家的贵气。 穆远萧开门见山的说道,“这是南阳郡*刚送来的。” 穆千黎“哦。”了一声,心中隐隐明白了其中的意图。 “打开看看吧。”穆远萧不再去想女儿的态度,说道。 “好。”穆千黎应道,伸手打开第一个盒子。 盒中是一把琴,琴上竟仿佛有着淡淡的光华,木质纹理细密,做工更是堪称一绝。目光触及到琴侧的刻名,穆千黎不禁惊叹一声,“古琴梅花落!” 伸出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音脆脆,婉转动听。 这就是那把传世的古琴,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世名琴。是她*了许久而终没有得到的琴。 穆千黎的眼睛迷离起来。 穆远萧叹口气说道,“这一次南阳郡王看来是真的用了心。” 穆千黎没有应声,伸手打开第二个锦盒,指尖顿时起了一阵轻颤。 那是一套茶器,官窑的青瓷,如水般的色泽。 青瓷上是极淡的描画,每一件上都隐隐的是一个美人。白衣素面,神韵间却是倾国倾城。分明就是穆千黎。较茶器本身,这些画,更加细致。 穆千黎笑了一笑,却很是云淡风轻,“何必呢?这茶器本是用来喝茶的。” 嘴上虽这么说,目光却不忍离去。又凝视了片刻。那九幅图—— 第一幅是她弹琴的,纤指微扬轻拈,眼中顾盼飞扬。 第二幅是她抱着白兔的,连兔子的毛都是根根清晰可见。 第三幅是她立于街上的…… 第四幅…… 第五幅…… 这是他们相遇的每一个片段。 待看到第八幅时,她愣了一下。较其它的画上,这一幅上的女子都要小一些。立于花园的桃树下,漫天的花瓣。 是那日吗?那日在临川城,客栈的桃花树下,是他给她套上了那只金锁吗? 他说,我会来穆家提婚,光明正大的把你娶走。 最后那一副是画在茶壶上的,因此格外的大。这幅画,与其它的八幅画不同,上面画着两个人。 是那个雨天,她给他撑伞的情景。雨丝微斜,一把小小的竹伞,她撑在他的头上。 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到最后一个盒子上,缓缓打开。珠光顿时灼亮了她的眼睛。 一套大红的嫁衣——华丽的丝绸,缀满了珍珠翡翠。 穆千黎呆呆地看着盒子里里的嫁衣,惊喜的神情如闪电般掠过脸庞,又很快地隐没。 “千黎。”穆远萧开口唤道。 穆千黎收回眼神,垂下眸来,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嫁吗?”穆远萧问道。 穆千黎没有答话。在看透了总总丑相之后,她还能相信爱情吗? 穆远萧长长的叹气,“不管对你,还是对穆家,这都是最好的出路。” 这样的话语令穆千黎震惊,她抬眸直视自己的父亲,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愤怒,“我难道就是你这样随便折腾的玩物吗?你让我不嫁,我便不嫁。你让我嫁,我便要嫁。为了穆家?我这些年那一天不是为了穆家而活?穆远萧,你毁了娘,你还想毁了我吗?你太自私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父亲的名字,喊出这一句话时,几乎是不经大脑。但喊过后心里却是一股莫名的畅快。 穆远萧没想到穆千黎会这样斥责他,不留一点情面,他看着桌上的匣子,说道,“千黎,我不是求你,更不是逼你。就你的个性来说吧,你是要一生平淡,逆来顺受;还是迎风而翔,尽展所能?前途固然步步艰险,但以你的才能,又何足以道?想想吧……皇上对南阳郡王,”声音更加低沉,“只有你,才是能站在他身边的女子。能真正辅佐他,成就他。” 穆千黎笑了起来,笑得讽刺又冷酷,许久,她才停下来,说道,“为了我的前程?父亲,你恐怕是因为苏利的事情而不可能在朝野中保持冷漠了吧。所以,你就想到利用我嫁给卓君樊,来帮你震住这满朝的闲话。”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穆远萧合上了三个锦盒的盖子,缓缓道:“不管如何,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再作决定。” 她的那个权倾一世的父亲居然没有生气。穆千黎的眼里忽然有泪,“不要逼我。爹爹。” 穆远萧长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一如她还是当年那个稚龄少女,一个需要大人疼惜才能平静下来的小姑娘。“我是你父亲,我永远不会逼你。” 那一瞬间穆千黎几乎贪恋这个温暖的拥抱,然而,只是一瞬间。失神过后,又复清明,她推开穆远萧,道:“好,给我一天时间,我再给你答复。” 独自走在花园中,桃花树下一片*。 触景生情,穆千黎默默俯*去,捧起一捧花瓣。到底,是嫁——还是不嫁? 突然,眼前出现一双白靴,干净得不染一丝泥尘,再往上看,白靴的主人穿着同样干净的白衣。 “卓君樊?”一时的惊诧,让她直呼出对方的名字。随即沉首,“殿下。” 卓君樊的目光一直落在穆千黎身上,坚定,却不显唐突。 “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卓君樊开口。 “你已经送过礼物了。”穆千黎淡淡阐释。 “不,那是聘礼,而这是我要送你的礼物。” 卓君樊拍拍手,身后走出七个家丁,一字排开。穆千黎这才发现这园中还有别人。 他们手上都捧着檀香木的盒子。这种木质,穆千黎十分的熟悉。他送她的四只镯子,都是装在这样的盒子里。 家丁将盒子打开。 红缎在阳光下散发出水般光滑的质感,上面依次摆放着七只镯子,分别以青玉、翡翠、琉璃、珍珠、水晶、蓝宝石、黑曜石制成,每件都独具匠心,各有特色,令人看得目不暇接。 穆千黎秀眉一扬,“我并不喜欢这样华贵的饰物。” 卓君樊却并不搭理她,径自开口,“这七只镯子,加上原先的四只,一共是十一只。这十一只镯子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略略顿了一下,卓君樊开口,“一生一世。” 穆千黎愣住,直直的盯着他,睫毛不住轻颤。 “穆千黎,我想让你,当我一世的妻。” 惊诧。随即低头。他总是这样,让自己吃惊。勉强按耐住自己,穆千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娶我?”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问完后便是心中狂跳。 “我想娶你,因为你是穆千黎。”卓君樊答道,声音诚恳。 不是她所期盼的那个答案,心中有隐隐的失望。 因为她是穆千黎。这个答案,包涵了太多。穆千黎,是穆远萧的女儿,是沈辽的徒弟。同时——也是她。 但她,不能要求那么多,不是吗? 也许,她可以期盼,这是一份简单的爱情。又或者,如果她不是这个出身,这般心高,是否早就嫁给他了。 可以不管怎么样,在临川城中,她已经爱上他了。爱上了,无法挽回了。 “我答应你。”穆千黎答道,声音轻轻几不可闻。 卓君樊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后便扬起自信的笑容。将穆千黎揽入怀中,“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千黎,下个月我便娶你入宫。” 穆千黎颤了一下。入宫,这个可怕的字眼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从此之后,便再也不能像一个顽皮少女一样四处玩耍,为所欲为。 深宫,原以为离自己很遥远的东西,突然间就近了,伸手可及。 那个惊心动魄,勾心斗角能将人性泯灭的地方。段皇后,淑妃,卓安阳……多少人死于此处,或是因此而死。 两两相望,无可遏止的一阵寒意,穆千黎下意识的撇过头去。他凝视她的侧影,有那么些脉脉温情,又有那么些不可说的微妙意境…… 他,也算是救过她。不是吗?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以身相许,为何又会有隐隐的悔意。为什么在他的怀中,没有当初在临川时的心悸。 送走了卓君樊,独独的坐在花园中。只着一件白色的单衣,随风轻扬,衣袂飘飘。明亮的天空下更显出一种动中有静的安谧。 微仰的头,白皙的颈项,怅然若失的神情…… 如此……柔媚的光芒! 走廊尽头,穆寄烨斜倚着朱栏,眼神满是落寞。 卓君樊,那个在临川的蓝衣男子,是他吗? 他果然如在临川所说的,来向穆家提亲了。 他是不是该祝福她——他的妹妹,然后将她亲手交到别的男人手中。 如果,他这一生,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一个女子。他该怎么办? 十丈软红,心系—处,从此后该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多么可笑,每每殷盼的,总每每失落;而每每失落,就每每心伤。 穆寄烨小心翼翼的绕过一株株的桃树,驻足在穆千黎的身边。 穆千黎回头,眼神有些迷茫,却并不惊奇,“哥哥,我就要嫁人了呢。” 要嫁人了……这样的话语再一次刺疼了他的心。 “是父亲的意思吧。”穆寄烨开口,声音较平日有些低沉,“如果不想嫁,可以不嫁。” 穆千黎摇头,“不,是我自己答应的。” “为什么……答应他?”苦苦斟酌语句,他皱紧眉头。 她哑然,他则静默地等待她的回答。 许久,她开口,“可能是因为爱吧……”她看着他的眼睛反问,目光清澈得可怕,然光线中的脸部表情却十分不真切。 不知如何回答,他扭首,缄默,让眼里的落寞躲过了她的眼睛。 他鼓起勇气,轻声说道,“千黎,其实我也爱着你。我一直这么宠你,不是因为溺爱你这个妹妹,而是因为我爱你。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你那么优秀,我曾经庆幸自己是你的哥哥,是天底下离你最近的男人。可是现在我好怨,因为我是你哥哥,我永远也不能对你抱有这种非分之想。” “哥哥,你还是说出来了啊。”穆千黎叹气,没有惊讶,脸上神色平静如常。早春已逝,桃花尽落。她想起那一日的梦,那白衣男子说,你命中该有此劫。那一日的庙里的签上,只有一个字,劫。 “哥哥,你知道吗?我早已有喜欢的人了,我是因着一个人才穿白衣,因为他最爱白衣。我要在出嫁之前一直穿白衣,来纪念这段不可能的爱情。我其实是个很现实的人,知道不可能,就要忘记他,又要找别的人来爱,找一个可能的人,让自己去爱*。说起来,我和父亲也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我也没有权利指责他。你看,我成功了,哥哥,我想你也一定能成功。” 真可惜,如果不说出来,至少还可以保有亲情的假象,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以后再见面,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 她的哥哥,一生中最初遇到,也是最亲近的男子。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呢。 正文 22 初夜(1) “小姐,今儿是花朝节,您不出去赏花吗?”雀儿将手中的茶置在穆千黎旁边,提醒道。 穆千黎愣了一愣。这才记起今天已是三月二十八日。 三月二十八,是京城著名的花朝节。各地名花齐聚一堂,以名家点评,评出三甲。凡是入得了围的,皆有人出高价争相购买。因此,各地出现很多以育花为生的人。每年三月二十八日,便是最好的卖花之时。 这本是她最喜爱的节日。因为爱花,所以也喜欢赏花。每年在花朝节前好多天便开始盼,每每也总会买上一两盆,精心栽种。只是那些*的花朵,都极难养,要耗费大量的功夫。后来索性全部都交给了家仆待弄。 之前也一直为这些花叹息,认为它们过于*。现在想想,自己也不过是精心养起的一朵花罢了,也娇得很,经不起风吹雨打。 今年,却连这个节日都忘掉了,竟还要雀儿来提醒。 “我们出去走走。”穆千黎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 热闹非凡的街道,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的花朵。有爱花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小姐,快看。竟然有状元红!”雀儿拉着指着路边的一盆花叫道。 穆千黎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盆火红的桂花开得极其茂盛,竟真的是名品状元红。 “这花,多少钱?”穆千黎稍稍走近,正巧一位看花的人在问价。 “这盆花不卖。”花主笑着答道。 “不卖?”客人不死心,试探着问道,“一百两?” “就算是一万两也不卖。”花主摆摆手。 “你既然不买花,为什么还要将花摆出来?”雀儿凑了过去,问道。 “这花虽然不卖,但可以送。”花主答道。 “送?怎么送?”雀儿问道。 “送给有缘人。”花主答得毫不含糊。 “什么人才能算得上是有缘人?”穆千黎淡笑着问道。这么多年的花朝节,送花不卖花的人还是第一次遇见。 “姑娘便是。”花主将视线转向穆千黎,答道。 “何以见得?”穆千黎挑挑眉。 “我家主人让我等一个穿白衣,生得极美的姑娘。姑娘正是穿着白衣,因此姑娘就是有缘人。”卖花人答得不紧不慢。 “你家主人是谁?”雀儿好奇的问道。 “我家主人说如果姑娘想知道他是谁,就沿着这条巷子往下走。”花主指着身边的一条小巷说道。 穆千黎看了小巷一眼,小巷出其的僻静。冷冷清清,空荡得诡异。 穆千黎犹豫了一下,顺着石板路便往里走。 雀儿想跟上去,却被卖花人拦住。花主将状元红抱起,塞进雀儿的怀中。“这盆状元红,姑娘拿好。” “好重!”雀儿身子一歪,勉强稳住,将花盆重又放在地上。再回头看时,穆千黎已经不见了身影。雀儿狠狠的瞪了卖花人一眼。 花主只是笑,转身离开。 “姑娘,这盆花,能不能转手给我?”客人仍不死心,转向雀儿。 雀儿正嫌这花端也端不动,拿也拿不起。又是难得的名品,不好随便扔在街上。心中十分的烦闷。不管那人说了什么,抓住他的袖子便说,“你,帮我看下这盆花!” 客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雀儿便已转身跑进巷子。 穆千黎顺着小路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驻足,目光落在路边的一盆牡丹上。那是一盆何等*的牡丹,每一瓣都开得恰到好处。花与叶更是交汇得完美无缺。 但,只有一盆花,没有人。 花边有一卷薄纸,穆千黎蹲下来,捡起,打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赠给美人。” 能用这四个字的,不消想,也知道是谁。 穆千黎重又将字条卷好,放在了花盆边,转身便走。 “美人,为什么不收?”不正经的调戏声从身后传来,“难道是这盆花不好?” “花是好花,是千载难逢的朱唇点红。但我不是美人,没有理由收这盆花。”穆千黎微微摇头,青丝随风微扬,一阵流泻,映着温润的阳光,绝美,“殿下还是拿这盆花去参加今年的花朝会吧,必定能夺得头名。” “如果连穆大小姐都不算数美人的话,还有谁能算是呢?”卓少梓走近一步,“穆姑娘,不用怀疑,你是不折不扣的美人。” 穆千黎转身,恰巧,卓少梓抬头。 一双漆黑深沉的星眸!穆千黎的心颤了下,好熟悉的眼睛! 卓少梓见她回头,绽出一个笑容,马上将眼底的深沉掩得一干二尽。 “外表不能代表一切,我只是个在讨生存的丑角罢了。”声音悠扬,优美到几乎悲泣的感觉。 卓少梓眼中的神色闪了几闪。 “殿下真是雅兴,不在街上卖花,倒寻了这么个僻静的巷子。”穆千黎笑笑,接着说道,语气变成了调侃。 “本王不是来卖花的。”卓少梓难得的正经。 “难道殿下也是在等有缘人?”穆千黎轻笑。 “我在等你。”卓少梓答道。 “等我干什么?”穆千黎又问。 “我想让你嫁给我。”说得毫不掩饰,明了之极。 “殿下还真是个直白的人呢。”穆千黎轻勾唇角,“很可惜,我不能嫁给你,我昨天已经答应了你的皇兄。” 卓少梓不以为然的笑笑,“美人,你说‘不能’而不是‘不愿意’。放心,只要你皇兄还没有正式迎娶你,我就有希望。”这样不以为然的笑,仿佛早已知道了这件事。 的确,“不能”和“不愿意”,是两个概念。 穆千黎淡淡一甩袖,“我不会嫁给你。” “美人,其实你不用这么倔强。我的皇兄,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一遇到什么事就没命的干。嫁给他,是找罪受。” 居然有人会这么评价南阳郡王!认为一个女人嫁给他是活受罪! “那殿下的意思是跟着你就会幸福?”穆千黎挑眉。 “那当然。本王奉行及时行乐,美人跟了我,我一定会带着你四处游山玩水,岂不比成天呆在深宫大院里自在。”卓少梓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更加不正经。 穆千黎没有答话,转身继续向外走。 “美人,你不考虑下?本王好歹也是皇子,比卓君樊也不差。”卓少梓在她身后叫道。 “你曾经告诉我,若要忘记一个人,最快的办法是爱上另一个人。”穆千黎站住,轻轻笑道,“现在,我已经爱上了。” “你要告诉我,你爱上了卓君樊是吗?” “事实如此,”她点头答道,“我嫁给卓君樊,是因为我爱他,和身份无关。” “爱他?为什么?”卓少梓愣了愣,问道。 “如果要理由的话,他在临川救过我,就这么简单。”穆千黎答道。 卓少梓的声音突然一沉,“卓君樊在临川救过你?” “是的。”这样的声音,穆千黎甚至怀疑是错觉。但下面的话却听得真真切切。 “听着,穆千黎。我会得到你。” 这句话的尾音刚落,就听到“噼啪”一声清脆响声。发簪断裂,长发飞散,层层叠叠的在风中飞扬。 巧合……吗? 慌乱的摞起头发,穆千黎镇定开口,“殿下可以尽可能试试看。” “知道我为什么送你牡丹吗?”卓少梓缓缓开口。 穆千黎没有回答。 卓少梓继续说道,“牡丹,是花中之王。你——则是我选中的皇后。” 这样冷漠不含一丝感情的语气,使穆千黎完全没有办法将他与往常的卓少梓联系在一起。 穆千黎深吸一口气,“北宁郡王,我以为你会再等一段时间。没想到你却这么早就*了自己。” “其实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卓少梓的语气竟是不慌不忙,“你的确是个聪慧的女子,可以独挡一面,即便你不是穆相的女儿,也是当皇后的最好人选。你,可以震慑住整个后宫,是有资格站在王身边的女人。” 这是对她的肯定。即使没有提到爱,也是一种信任。就算是卓君樊,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肯定过她。而他,居然可以撇开世俗中看不起女子的眼光,这样完全的肯定她,不因身份,只因人。 有一瞬间的感动与迷茫。 “小姐!”雀儿好容易追上来,一眼便看见了卓少梓,气冲冲的嚷道,“北宁郡王,你怎么总是冲着我们家小姐来。” “没有办法,谁叫你们家小姐,是京城公认的第一美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送你们小姐花,有什么错?”卓少梓不以为意的说道,语气中尽是戏谑。 穆千黎回头,卓少梓已经换上了以往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却是犀利无比,直盯着她而来。 “小姐,别理他。”雀儿拉起穆千黎便走。 “等等,你忘了,这盆牡丹。”卓少梓叫住她。 穆千黎愣了一下,快速答道,“这盆牡丹,不属于我,请殿下另择佳人吧。” 卓少梓没有继续说下去,目送穆千黎主仆二人离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蓝色的袍子无风自舞,分外的不羁与放荡,透着一股隐隐的悲哀。 她,居然以为那是卓君樊。居然因为这个而爱上了卓君樊。 如果要忘了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爱上另一个人。 忘了白墨辰,却爱上卓君樊吗? 呵呵,真是可笑之极。 “穆千黎,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呢。”他勾起唇角。 穆千黎脚步顿了一下,身边的雀儿已经无声地倒下,一枚暗器掉在她身边。她急忙去探她的鼻息,还好,只是晕迷而已。 她站住脚步,往上看去。从巷子边的墙头上,突然冒出了很多黑影,悄无声息地将她围住。 她又听见他说,“你总是这样,孤身犯险,在临川没有长得了记性吗?” 狭长的巷子,空空旷旷,回荡着他的声音。 “北宁郡王,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穆千黎回首看他,轻蔑而笑。 “你难道不记得了,北宁郡王卓少梓,一向是喜欢当街调 戏民女的。现在强 抢一个回家,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本王不在乎那点名声。”卓少梓笑着看着她。 的确是没什么,即便她是宰相的女儿。 如果她聪明点,就该不传开这件事。传开了,她除了嫁给卓少梓,别无他路。 孤身涉险,这是她第二次犯这样的错误,也许只是在心里没有将他视为敌人。在心里认为,他不会伤害她。才敢一次又一次,跟他独处。 可是她忘了,她如果嫁给卓君樊,就必然要成为他的敌人。 十几名暗位,地处偏僻的巷子。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这个男人早已知晓了一切,真可怕。 “如何,是你自己和我走,还是我让人把你带回去?”卓少梓笑着问道。 “有区别吗?”穆千黎反问。 “其实没有。不过你自己和我走的话也许我的心情会好一点。”他答道。 “那么殿下请带路吧,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去贵府。”穆千黎深吸一口气,说道。 “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竟一点也不慌张。”卓少梓勾起唇角,“放心,我不会让你有逃走的机会。”他拍拍手,一辆华丽的马车便停在了他们身边。 穆千黎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将这个丫头弄回府去,关一夜。”他轻轻拉起她的胳膊,“你在紧张什么呢,我还不屑于杀一个丫头。穆千黎,你的心太软了,这会是你的致命伤。” 她被带回了他府中。北宁王府很大,很奢华,很精美。 “殿下到底想干什么?”穆千黎浅笑。 “一个男人想对一个女人做的事情。”他答。 “如果我不愿意,殿下又能怎么奈何我?” 他一言不发,俯*,舌 尖在她的耳 垂上点了一下,一阵酥 麻的感觉弥 漫了她的全身。 “你还是处 女吧。”他*着她的耳垂,“处 女往往会更敏 感。” 她满面羞红,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如果你不愿意,其实还有其它的方法。他递给她一杯茶。茶是温的,并不烫。 穆千黎是学医的,自然知道他手里的是什么。她勾唇轻笑,“茶水我只喝碧螺春和铁观音。这银 丝虽是好茶,我却是不喝的。” 他却没有给她机会,将她一把带入怀中。穆千黎挣扎,却挣不开。他一只手就可以将她两只手剪住。穆千黎从未感到过这么惊恐。她一直不知道,卓少梓的力气竟是这么大。 他掰开她的嘴,将一整杯茶水都给她灌了下去。他说,“千黎,我等不及了。” 穆千黎绝望的闭着眼睛。 卓少梓的手在她的敏 感处流 连,带起她肌 肤的一阵阵微 颤。谁能来救救她?谁可以来救救她?小白……又或者君樊…… 穆千黎浑身开始燥 热,神 智有些迷糊。她感觉整个人陷在火海中一般,迫切地渴 求着些什么。她呻 吟,“唔,好难受。” 她的脸色潮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媚态,迷人至极。 卓少梓继续*着她的敏 感处。 穆千黎被他挑逗得更加难受,她拼着最后一丝理智去抵抗。 不能——不能—— 但身体却不能配合,卓少梓手所过处,带起一阵阵欢 愉的轻 颤。 “千黎,你想不想要?”他问她,嘴角微笑邪魅,俊美非常。 穆千黎咬着唇,不让自己说话。 他将她放在床上,去抚她的发 丝,她的发 丝出奇的柔软,好像初生的婴儿一般。 他轻轻吻*娇小的红唇,舌 尖在她口 腔中挑 逗着。她不能自持地笨拙回 应。 他抱紧她,开始脱她的衣服。 她的肌肤*而细腻,曲线玲珑。 她直将她吻得透不过气来,才放开她。她急 促地喘气,面上潮红更深。 他却停了动作,只是手还在她身上挑 逗着。她睁着迷蒙地双眼看着她,带着乞求的神色。宛如一只惑人的妖精。 他却不理会她的神情,笑着问,“很难受吧?” 穆千黎点点头。 “千黎,叫我少梓。”他将她的外衣丢在地上,诱 惑道。雪白的外衣坠在地上,惨白。 她听话的轻唤,“少梓。” “求我,我就给你。”卓少梓将她的衣服除尽,抱住她。 她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中,说,“求你。”声音温温软软,直将人吞没。 卓少梓除了衣服,将她扑在床上。从她的脖颈开始吻起,又含了她的乳 尖。她双手环着他,不愿意松开。 “千黎,会有点痛,忍一下。”他对她说。 她懵懂地点头。 他于是便将她的两 腿 分 开,将自己的下 身 插 进她的幽 穴之中。他一用力,便整个 捅 了进去。 “痛。”穆千黎呜 咽了一声,手指在他背上滑出几条血痕。 有什么东西穿 刺了身体,有温热的液 体流入身体中。很痛。但是,好暖和,好舒服。 “乖。”他又吻了她。她的幽 穴很紧,将他的下 身包 裹,他几乎舍不得拿出来。 她低声地呻 吟,神情分外迷人。 正文 23 初夜(2) *落了满床。芙蓉帐暖,一夜欢愉。 这一夜,他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这一夜,她从女孩变成了女人。 穆千黎醒来时,卓少梓已经不在身边了。空荡荡地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白衣,满床的*,神情有些麻木。 浑身的酸痛,让她无法遗忘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唤他少梓,她说“求你”。 他将她的尊严,彻底地踩在了脚下。她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夜,她看见了真正的卓少梓,比以往哪一次,都要深刻,都令人——终身难忘。 他夺了她的清白,夺了她的贞洁。 她默默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发簪碎了,她便散着一头发。如墨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衬着白衣,简简单单的黑白二色,勾勒出一股迷人的神韵。可惜,那本该璀璨的黑眸,却暗淡了。 没有人拦她。她一直走到院子里,才看见卓少梓倚树而立。 他还是那种似笑非笑地神情,问道,“醒了?” 她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去。 “走有什么用,你已经被印上了我的印记,从今以后只能是我的女人。你以为卓君樊还会要你?”他笑着说道。 “那是他的事情。”她的声音空空洞洞。 “穆千黎,你最喜欢和别人打赌了。不如我们也打一个赌吧,如果卓君樊不要你,你就嫁给我。”卓少梓望向天空,淡淡的阳光给他浸染了一股温润的色泽。 “我不会和你赌的。”她答道。 “怕了吗?你心里其实是知道卓君樊不会娶一个身子不干净的女人。嫁给他的女人,至少该是清清白白的。” “我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中。”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去。 “王爷,要拦住穆姑娘吗?”家丁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拦她。”卓少梓看着她的背影答道。 白墨辰回到家中时,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缩在他的门前。很脆弱很单薄。他住的巷子很偏僻,也不爱结交官员。因此十分冷清。 白墨辰快步走过去,是穆千黎。她竟然在哭。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她看到他来,只看到他,没有说话,泪就不停的落。泪滴顺着她削尖的下巴滴在衣服上,氲湿了一片。不是她惯常穿的红色,而是白色,此时一片惨淡。 白墨辰只感觉心中一抽。他笨拙地低下头,去拭她的泪,但却拭不尽,仿佛越拭越多。他不知所措地开口,“千黎,不要哭。” “小白,怎么办,我现在好脏。”她说,“你肯定嫌弃我了。” “我怎么会嫌弃你。”白墨辰急急开口,“千黎,我不会嫌弃你的。” “小白,你总是这样。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来安慰我。”穆千黎不抬头看他,声音哽咽,“小白,我失身了。” “你肯定不会要我了对不对?”她自顾自的说着。 “我知道的,你一直是最保守的。这些年,你连抱我都不敢。”穆千黎突然觉得没有来由的悲伤。 白墨辰还在去拭她的泪。她一下拍了他的手,“我不要你擦,我不要你的同情。” 白墨辰呆愣,手僵在半空中。 “小白,你这个大笨蛋。”穆千黎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步子越走越快。她知道白墨辰是不会追上来的,他从来都不是主动的人。白墨辰永远不会问她发生了什么,又是为什么。他只会认真地听她说,并答应她的每一个要求。 走了几步,她却突然被拉住,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温润的气息包裹住她。 “小白。”穆千黎又忍不住哭了。 “对不起,千黎。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白墨辰紧紧抱着她。 她被他身上的清香吞没,沉陷而不可自拔。 “千黎,我一直喜欢你。是我太怯弱,太自卑。你那么美好,我不敢去碰你。”他将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他看着她,“千黎,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带你回停云山,我们一起酿酒,一起下棋,一起弹琴。” 他的神色是一贯的认真。有一瞬间,她几乎就要答应了。可是,还能回去吗?有什么东西,早已悄悄改变。 她看着他,“小白,我们回不去了。” 早已在当初下山之时,就注定回不去了。我是穆千黎,而你是白墨辰。 可是在这个时候,她最先想到的竟不是卓君樊,而是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她凭着本能来找他。原来,她心里最深的那个人,还是他…… 白墨辰,白墨辰。多么美好而干净的名字。正如他的人一样,纯白剔透。永远只会为别人着想。如果换做是别人,他一定也会一样温柔的吧。 她忧伤地看着他,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点了她的睡穴。 “千黎,好好睡一觉吧,我并不想伤害你。”白墨辰将她抱入房中,“等你醒来,这一切都结束了。” “少爷,就把穆姑娘丢在这里可以吗?” “嗯。”白墨辰点点头,“把棋子用过了就丢总不太好。” 穆千黎很晚才醒,醒后是满城的风雨。 白墨辰在她床边,笑容暖暖,递给她一碗白米粥,“千黎,饿了吧。吃一点东西。” “小白,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突然睡着了,给你添麻烦了。”她接过碗。粥熬得很溶,含在嘴里几乎不用嚼。 她一口一口喝完粥,将碗递还给他,他接过放在一边。 “我送你回去吧。” 她点点头,整整两天不见踪迹,爹爹和哥哥一定都急了。 “千黎,不用担心,我已经和穆大人说过了,你这两天都住在我府上。”白墨辰轻声说道。 “小白,谢谢你。”穆千黎低下头。 “还有,不用为了我特意去穿白衣。你更适合红衣。”他把一套崭新的红衣递给她,莫过身走出去,轻轻阖上门。 穆千黎看着那红衣良久。最好的丝缎,最精美的绣工,朵朵桃花缀满了裙摆。薄如蝉翼,轻若蹁鸿。血红的颜色与身上的惨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白色。他最爱的颜色。 是时候脱去了。 更何况,这件白衣,承载着她失去贞洁的一夜。她无论如何,也穿不下去了。 她脱去身上的衣服,换上他给她的红衣。 她推开门,白墨辰站在门外。 真美。腰身若隐若现,肌肤与丝料都滑如水。血红的颜色衬得她脸上有了些血色。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枚簪子,挽住她的青丝。 她身子僵了僵。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看得真切。确确实实是那日她丢进桂宫池塘中的簪子。 这枚簪子……他怎么能,他如何能? 不,他是白墨辰,她应该相信他。 他轻声说,“这只簪子只是暂时的,以后会给你更好的。”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润,如玉的公子。 他把手伸给她,“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他的手心很暖,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她发现,自己其实很怕冷,贪恋任何温暖的东西。就好像飞蛾扑火。 千黎,不管我干了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这一点,请你一定要相信。 “爹。”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穆远萧拿着戒尺,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穆千黎,“千黎,我真没想到现在还会用到这戒尺。” 该说吗?其实是该说的吧。告诉父亲已经失身了的事实。可是却不敢说,不敢打破了美梦。她低下头,“我不该不和爹打一声招呼就夜不归宿。” “幸好是白墨辰,也只有他才会什么都不做。”穆远萧重重将戒尺敲在桌上,“千黎,你不明白吗?是你亲口答应了南阳郡王。为父作为南阳郡王的先生,你作为她的未婚妻子,怎么一点将要为人妇的自觉都没有呢?” “也许我不能嫁给他了。”她轻声说道。 “你说什么?”穆远萧的戒尺重重抽在她摊开的手掌之上,“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容得你说嫁就嫁,说不嫁就不嫁!更何况对方是皇子,一句令下,灭的就是穆家的九族!” 灭门。这样的惨案,比比皆是。十二年前的北宇家,几个月前的云氏。在朝堂之上,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每每谈到,不过叹几声气。 穆千黎的身子抖了抖,她该如何面对父亲,该如何面对卓君樊,该如何面对……白墨辰。 穆远萧训了许久,穆千黎再不答一字。穆远萧只得甩了戒尺,长叹一口气,“你回房去好好思过吧。” 正文 24 圣旨 只是三日,南阳郡王要娶穆相千金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传遍市井小巷。 一时间,相府更是门庭若市,府外车如流水马如龙,攀结交纳者盈室而立。 “穆大人,恭喜恭喜。”又是一批批的贺礼送进来。 穆远萧摆手,“李兄客气了,这只是南阳郡王对小女的私下允诺,不能完全当真。” “穆大人说什么呢。南阳郡王都说了,那还有假。”工部尚书李荣笑着说道。 “凡事都有变故。”穆远萧面对老友叹气,心中忐忑不安。 “穆大人尽管放宽心,南阳郡王,绝不是那种拿允诺当儿戏的人。更何况,大人还是他的老师。” 穆远萧点头。 “令千金我也见过一次,真是天香国色,冰雪聪明。和南阳郡王真是天生一对,金童玉女。”李荣笑着补充。 穆千黎一直坐在内间,静静喝茶。对这些言论听得一清二楚,却仿若是置身事外,毫无感觉。 卓少梓,他到底会干些什么? “圣旨到!” 这样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她心中的宁静。穆千黎放下茶杯,走到正厅,倚在门后。 “穆大人,还在担心呢。看,圣旨都到了,还能有假?”李荣笑着说道。 “多谢李大人吉言。”穆远萧拱手笑道。 “穆远萧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宰相穆远萧之女穆千黎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特赐婚于北宁郡王卓少梓,择良日完婚。 钦此。” “臣……接旨。”穆远萧从口中挤出几个字,自太监手中接过圣旨,仿佛耗尽全部力气。 竟然是这样。狠绝,不留一丝余地。穆千黎颓然瘫倒在地上。卓少梓,你果然是说得到,做得到。连反抗的机会都不给她。 而卓君樊,他会怎么样?即便能接受她的失身,他能为了她违抗圣旨吗?他身为长皇子,再没有人会比他更理智了。什么事情有利,什么事情有害,他心里一定清清楚楚。 他们,恐怕要到此结束了。 “穆大人,恭喜了。”太监拱手说道,“这是北宁郡王托我转交给令千金的见面礼。”太监一摆手,后面的人马上将一盆牡丹端到穆远萧的面前。 门后,穆千黎看得真切,正是那一日花朝节的牡丹。他,终究还是把这盆花交到了她的手上。卓少梓,这个男人,真是可怕。 “既然托付已经完成,洒家便告退了。” “公公慢走。”穆远萧说道,语气恢复了正常,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的不悦。 这样的变故,反倒让前来恭贺的李荣不知所措。但到底也是久经官场的老臣,李荣拱了拱手,“恭喜。”没再多做逗留,转身告退了。 穆远萧轻笑。朝野之中的变数,果然是不可预料。上一刻明明已成定局的事情,在下一刻就可能改变。只凭着,那位居九重殿堂上的人的一句话。他当日的师兄,现在的皇帝。哪怕只是一线之隔,就是君臣。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走入正厅。路过倚在门边的女儿,开口,“千黎,这是你的命,不要怪爹爹。”将手中的圣旨塞进穆千黎的手中,不忍再看女儿,一甩袖进了内间。 穆千黎看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勾唇轻笑。目光又触及到门外的牡丹,随手将圣旨放在桌上,走出去吃力地搬起花盆。 娇美的花瓣一阵轻颤。这样完美的牡丹花,实在是不适合她。 “小姐,我来。”小丫鬟忙上前制止。 穆千黎摇头,示意她让开。沿着回廊慢慢往花园走。 牡丹,王者之花,真是讽刺啊。她连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谈什么王者。 止步于花园的桃花树下,穆千黎将花盆狠狠掷下。瞬间,一盆*的花朵变得惨败不堪,花瓣散了一地。 “花是无罪的,这样的迁怒,可惜了一盆好花。”一个声音传到她的耳中。抬头,先入眼的是一袭蓝衣。蓝衣……有什么东西突然闪现在脑中。 再往上看,便看到了卓少梓。俊美的脸庞,少了平日可以伪装的笑,更多了几分邪气。犹如雾里花、水中月,那般虚幻地美丽着。 “我讨厌牡丹,过于矫揉造作。须得精心伺候。同时这也意味着——任人摆弄。”穆千黎看着碎在地上的牡丹,有些自嘲的说道。 “嫁给我,就让你有这么多的不情愿吗?”卓少梓怜悯的看着地上的那一盆牡丹。 “卓少梓!” 卓少梓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别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这个声音,这么近,就在耳边。穆千黎这才发现周身都萦绕着卓少梓的气息,他真的是离她太近了!近到横生暧昧,令她不安。 正想伸手推开他时,卓少梓叹了口气,喃喃道:“怎么办呢?” “什么?” “你不想嫁给我,我却非要娶你。” 穆千黎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伸手便要推开他,谁料卓少梓却顺势抓住她的手,剑眉一挑,唇角一扬,说着将头俯了过来。黑如点漆的双眸间有太多难解的情绪,有一些不甘,有一些决绝,更有一些坚定。这个样子的他,是完全陌生的,并且带着强硬的似乎能够主宰一切的气息。 刹那,如遭电击。 他的唇吻*的唇。 愤怒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汹涌而来,夹杂其中的,还有窘迫、尴尬,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乱如麻。 穆千黎终究还是推开了他,并如他所愿的,眼睛里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卓少梓勾起唇角轻笑,“你说得对,比起牡丹,你更像桃花。”桃花树上,花开得灿烂。伸手接住一瓣桃花,递到她手中,“外表看起来脆弱,其实却无畏得可怕。想要主宰自己的人生,不愿被人摆弄,宁死不屈。可是,我要用我的方法得到你,即便你在我手中残败,我也不会把你让给其他的男人。” 穆千黎下意识的看向手中,那一片粉红的花瓣上,缀了一枚细细的阳光。 她乱了,乱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乱到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笑。爱情,是多么飘渺的东西,生在高门显贵之中的她,居然也想找一份纯粹的爱情。她,还是太单纯了。 卓君樊,卓少梓,还有那一抹蓝色的身影。临川的一幕幕,汇成破碎的画面,交互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想到什么了吗?”卓少梓轻笑。 穆千黎抬头,直视着他。这个昨夜夺了她身体的男人,这个刚刚强吻了她的男子。手轻轻隔着袖子抚在金锁之上。没有答话,也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她向后退了两步。 “你不用怕我,不管怎么样,你都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这一点,无法改变。” 这样的事情,好像是告了一个段落。 京城中每每议论,也只说穆家是可惜了,要将女儿嫁给那样流连于烟花之地的郡王。可怜了南阳郡王和相府千金的两情相悦。说道最后,不过是一声叹息。 穆府门前仍是车水马龙。即便只是皇三子,但有着皇帝的宠爱。穆相又是在朝野中身份显赫。礼物一件件的送进来,不乏皇上的赏赐。 九重宫阙上—— “圣上,南阳郡王求见。”太监毕恭毕敬的禀报。 “让他进来吧。”仿佛是早已意料到他回来,坐在正座的明黄衣男子漫不经心的说道。 卓君樊随着太监*殿内,跪在殿上,“请父皇收回成命,将穆千黎许配给儿臣!” “君无戏言。”卓霄微微瞥了跪在面前的卓君樊一眼,说道。不容置疑的语气,没有过多的解释,直打破了卓君樊的全部希望。 “父皇,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儿臣已与穆千黎私定终身,却还要将她许给卓少梓。” “朕不知道。”还是淡淡的语气。淡定,从容。 “你明明知道,却将她许配给卓少梓。为什么,为什么!”卓君樊有些疯狂的叫道。 男子脸色一正,“樊儿,朕记得朕曾经告诉过你,如果想当一名王者,是不能有感情的。感情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卓君樊住嘴,跪在地上,“可是,这一份感情,如果无法泯灭,该如何是好?” 男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开口,“仅仅为了一个女人,你便这么急急忙忙的闯到宫中。这一点,你比不上少梓。他比你沉得住气。”顿了顿,又说道,“我看你最近是闲得慌了。北方的旱情很紧,你再去一趟江南,督促运粮。” 这样的语气,再说什么也是无谓了。让卓君樊颤了颤,缓缓拜了下去,“儿臣……遵旨。” 正文 25 梦魂情殇 “小姐。”雀儿盯着她的小姐,看着她寂寂地凝视着那十一只镯子,打发掉无数个早晨和黄昏。 “嗯。”只是轻轻地颔首,神情清淡得近乎木然。 雀儿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看见穆千黎起身,又看了那一套镯子一眼,霍得合起。 已经三天了。她等了三天,卓君樊却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他就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别人吗?他给她的许诺,已经抛到脑后了吗?当他说让她当他一世的妻的时候,那一瞬间,她真的动心了。她甚至想,就这样嫁给他,相夫教子,在深宫中也能宁静的守护住一份纯粹的感情。只当他的妻子,不当他的皇后。 “带着这套镯子,我要去见南阳郡王。”穆千黎沉静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谁又知道,这样沉静的容颜下,掩盖了多少女儿心事? 她终究,还是一个女子,有情,也为情所困。 恢宏的南阳郡王府,穆千黎轻轻叩响了朱红色的大门。 开门的门仆一时呆愣。穆千黎只是随便的站在那里,便是一道抹不去的风景,如此的美丽。 半响后,门仆回过神来,岔笑道,“这位姑娘,我们王爷今天恰巧出去了。姑娘还是改天再来吧。” 不在?穆千黎皱起眉头,向里望了一眼,那层层的楼宇看得分外飘渺。 “麻烦小哥帮忙通报一声,就说是穆千黎求见。” “原来姑娘就是穆姑娘。我们王爷吩咐了,如果有一位穆姓的姑娘来了,就把这个交给她。”门仆递上一个匣子。 穆千黎深吸一口气,打开匣子,只一眼,匣子便落在了地上,银票四下飞舞。 “他以为我是谁?我就像那妓女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凭着这一点钱财来出卖自己的感情?”穆千黎冷笑,不去看地上的匣子。 门仆小心翼翼的捡起地上的匣子,将银票重又叠好放进去,递到穆千黎的面前,“穆姑娘,一万两银子不少了,已经是我们王爷半年的俸禄了。 穆千黎笑道,“我好歹也是宰相之女,什么样的世面没有见过,会贪图这一点财物?” 门仆被这样的气势和哀怨的口气怔住,没有答话。 “雀儿!”穆千黎唤道。 雀儿会意的将手中的匣子递上去。 “这十一只镯子,你拿去给你们家王爷。如果他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就让他出来见我。如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无话可说。” 门仆面露难色,“我们殿下前天去江南办事了。” “江南。呵。他不是刚从江南回来吗?”穆千黎一笑。 “可不是吗,说是上次旱灾的事还有些尾子没有办完。”门仆答道。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雀儿问道。 “说是十天半个月吧,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好要呆个一两个月。这主子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过问。”门仆说罢瞟了瞟穆千黎的脸色。 “南阳郡王这个负心汉!”雀儿气骂道。 穆千黎脸色煞白,死死咬着*。 “至于这些手镯,既然是我们殿下送给姑娘的,姑娘还是带回去吧。”门仆说道。 “待他回来,你将这些交给他。”穆千黎将盒子自雀儿手中拿过,全部放在了门仆手中,“从此我们,再无干系。” 穆千黎决绝转身,快步往前走去。 拐过街角,再也没有力气走。穆千黎痛苦地闭起了眼睛,左手扶住墙,浑身开始颤抖个不停,几乎站不住。雀儿扶住了她,脆声问道:“小姐,你不舒服吗?” 没有回答。 “小姐,其实北宁郡王也不错啊,至少不会这么负情。” 说道痛处,穆千黎又是一阵心酸。她不是不知道,卓君樊也是无可奈何。皇上亲手下达的圣旨,他身为人子,怎能违抗。更何况,是她对不起他在先。她先失了身,没有保住自己的贞洁。 只是,不服。不服这一点点动心,就被这样的扼杀。不服自己连选择的自由都没有。 “小……北宁……郡王……”雀儿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得出口,便看见卓少梓靠近了穆千黎,带着一种她完全陌生的表情。 “我早就说过,卓君樊有太多的东西放不下,他不适合你。”卓少梓勾起唇角,开口。 穆千黎轻点下头,神情难掩的冷淡。 卓少梓向她伸出手,“嫁给卓君樊,不如嫁给我。” 穆千黎轻笑摇头,“即便我不嫁给卓君樊,我也不会嫁给你。” 卓少梓漫不经心的收回手,“哦?你还有选择吗?” “殿下大可以等着看看。”穆千黎挑眉,不以为然。 “你就对卓君樊这般用心?”卓少梓浅笑着问道。 一旁雀儿骇得不清,直直的只看着卓少梓说不出话。这样的北宁郡王,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没有了往日了的轻浮,竟突然深得让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不是对他用心,我只是对爱情失望。”穆千黎尽量将声音放淡,但仍掩不住淡淡的悲哀。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动心,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卓少梓突然勾起一抹笑,“我是可以等,但是,穆千黎,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穆千黎抬头,目光慢慢往上移,看到他圆滑的下巴,再到那双亮如流星的眼睛,一经对上,便再难转移。 “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吗?”卓少梓笑得好是儒雅。 “知道什么?”穆千黎心中一紧。 “苏利……”卓少梓细细打量着穆千黎的神情。 穆千黎沉默不语。难道父亲早已做了什么,的确,凭他的个性不可能置之不理。难怪,这些天很少见到父亲和哥哥。 “苏利,他怎么了?他不是已经在死牢了吗?”雀儿插口道。 “毕竟只是个丫头。”卓少梓怜惜的看着雀儿,“即便跟了穆千黎这么久,仍然学不到她的神韵。” “你说什么?”雀儿气愤回口,“总比某个吊儿郎当的郡王好!” 卓少梓淡淡瞟了她一眼。雀儿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一得瑟,闭了口。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卓少梓见她不答话,便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穆千黎指尖一阵轻颤,竟也没有甩开他。她微微侧头,看着这个夺了她贞洁的男子,这俊美的容颜下是怎样的一番心事,她竟连边际也摸不着。 雀儿吃了一惊。愣了愣,也只得快步跟上去。 “咦,这不是上次我们碰到那只兔子的地方吗?”雀儿有些惊奇的说。 穆千黎看着熟悉的景物,心情却分外沉重。 “本王记得穆家在这里有一间宅子对吧。”卓少梓停下步子,说道。 穆千黎点点头,眼神闪烁不定。 “那么就劳烦美人了。” 穆千黎依言向前走去,一路沉默不语。 不是很大的宅子,走了一刻钟,遥遥的看到院墙。当年只到院墙一半的杏树已经高过墙头,探出一枝花来。 穆千黎深吸一口气,推开宅子的门。 并没有相像中的杂草丛生。 “想不到这里还蛮齐整的。”雀儿笑笑道。 然而穆千黎却止不住颤抖。“为什么……会这样……”穆千黎喃喃道。很久没有用过的宅子了,为什么这样整齐。这分明,是有人住! “看来你已经想通了。”卓少梓将目光放在穆千黎身上,唇角的笑意加浓,很有些高深莫测。 “想通什么?”雀儿有些诧异。 “贵客前来,未能远迎,实在是疏忽了。” “这宅子有人住?”雀儿疑惑着抬头,看到说话的人,大为吃惊,叫出声来,“苏利。”怎么会,他不是在死牢里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爹爹,终还是放不下他。将他救了出来。穆千黎垂首,暗自神伤。 “穆千黎,我们又见面了。”苏利笑盈盈道。 他说得对,她真的没能拿他怎样。 穆千黎懒得去看他,只淡淡问道,“你怎么还不离开京城!”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于其长途跋涉,不如就在这里罢了。”说着笑道,“各位请进吧,虽然没什么好茶,但簌簌口还是可以的。”俨然一副待客之道。 穆千黎看着苏利,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苏利,我不懂你。” 苏利面上笑容一滞,随即又漾满了笑,让开路来。 卓少梓率先走了进去,雀儿也颇为好奇的跟了进去。 穆千黎将神伤之情尽掩眼底,也往里走去。擦肩而过时,听见苏利轻声说道,“我只是很恨穆家,正如你恨我一样。”声音之轻,几若幻听。穆千黎惊恐回头,苏利却已经换上笑脸,“穆姑娘,请。” 三杯粗茶,茶水浑浊。 卓少梓只喝了一口便喷了出来,“你竟然拿这样的茶招待本王!” “请王爷将就,蔽舍只有这样的茶了。”苏利点头哈腰道。 穆千黎自然也喝不惯这样的茶,只静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男人。他们同样将自己重重伪装,时时刻刻挂着虚伪的笑容。他们在她的面前演戏,可能偶尔有些真情的流露,只是她早已分不清孰真孰假。 雀儿一直恨恨地瞪着苏利,几番欲骂出来,却被穆千黎拦住。 穆千黎起身,“表哥,叨扰了这么久,我们也该回去了。” “走了。”卓少梓甩甩袖子走了出去。雀儿早已看他不顺眼,一听穆千黎如此说,“哼”了一声便出去了。 “珍重。”穆千黎盈盈一拜,道。 苏利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尽失。穆千黎,你为什么这般毫不在乎!他回来,是想看看那个让父亲抛下母亲不顾的女子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然而她已经死了,他的仇无处可报。而他却碰到了她的女儿,桃花般*的女子。不同于其他的女子,骨子中是一种骄傲。便是在最挫折的环境下,也能坦然而笑,淡然面对。 如果她的母亲也如她这般,任哪个男人也是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的。 只可惜,她是他仇人的女儿。 “窝藏死犯,可不是轻罪啊。”卓少梓笑着看着穆千黎。 “殿下不去上报朝廷,捉拿逃犯,却到这里和我这个涉嫌窝藏之罪的罪民闲扯。殿下是想落得个共犯之名吗?”穆千黎望着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中却闪烁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果然是穆千黎,言辞犀利不饶人。”卓少梓看着她,赞道,“可是,怎么办呢?我不想让你死去。” 穆千黎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阵轻颤,居然会有另一个人,给她相同的诺言。“没有理由的……”穆千黎的声音化作低低的絮语。 “你是我的未婚妻。”卓少梓答道。 “过了这一夜,我可能就会沦为乡野村民,连草芥都不如。我们的婚约也会就此罢休。你这样做,不值得。”穆千黎看着他,淡淡说道。 没等他回答,她忽然一笑,这一笑,使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也多了许多难解的光芒。 卓少梓却不在意,轻轻掠起她的一缕发丝,“我说过,你是帝王之女,不可多得。你本身的价值,远远高于你的身份。” 穆千黎逼近他,四目相视,红唇轻扬,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可是,我不爱你。” “你怎么知道你不爱我?”卓少梓笑意更浓,“如果我说,临川的那名男子,是我,你会怎样?” 穆千黎一颤,没有接话。 “桃花金锁,那日在桃花树下,穆小姐的睡颜真是绝色。”卓少梓继续说道。 穆千黎脸色煞白。 卓君樊,她是否爱他,她已经不清楚,不管怎样,总有些朦胧的感情吧。但,如果初衷就是错的,那又如何是好? 临川的那名男子,居然是卓少梓。卓少梓,呵呵,命运真是会开玩笑。她一直认定的人,却不是那个让她动心的人。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穆千黎有些呆滞的转过脸来,望着他,眸中千丝万绪,都刹那涌现,像场烟花,绚丽一瞬间。 “你……”雀儿也愣愣开口,沉一口气,“北宁郡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卓少梓开口答道,随后挑眉,“怎样,穆千黎?如果你嫁给我,我就帮你化解穆家的这场危机。” 穆千黎凝注着自己的手,须臾,一笑道,“这么沉重的负担岂是我一个女子能承担起来的?” 卓少梓摇头,“都说京城中女子以穆千黎为强,从不甘心承认女子比男子差分毫,今日……”卓少梓忽然停住了口,“不过如此——” “你是在激我吗?”穆千黎一怔,却仍不甘示弱。 “想试试吗?”他的声音充满诱惑。 穆千黎犹豫了半响,最后道,“好。” 一双眼睛墨般深黑,苏寄晚心中一悸——这样一双眼睛!分明是造物主用最精致的宝石雕琢出的最尖锐璀璨的棱角,幽幽寂寂,冷冷然然,深不可测。 她,仿佛坠入了某个陷阱,不能自拔。 风,静静吹过,空气中仿佛有淡淡的桃花香。 “小姐……”雀儿欲言又止。 穆千黎止住步子,“怎么了,雀儿?” “北宁郡王是这样一个人……小姐难道早就知道?” “不然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当今圣上是什么样的人,他所看中的人,怎可能是庸庸之辈。”穆千黎仰视天空,心乱如麻。 嫁给他,别无选择。 穆家的凉亭下,月色正浓,凉凉的洒了一地。 “千黎,你今天似乎很高兴?”穆寄烨凝视穆千黎,良久,问道。 “是。”穆千黎应道。眼神奕奕,双目闪着晶亮的光芒,似有泪珠蕴含其中,细看之下,却又没有。 为什么她会不高兴,不久之后,她便会踏足到一块广阔的天地中,无边无际。那里,她可以尽她所能,将一个女子的才智展现到极致。 从今以后,再无这般只属于自己,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可是,你的高兴又有些不同寻常。”穆寄烨叹气道。他越来越不懂妹妹的想法,这样的神采奕奕中却又有着隐隐的悲哀。 “真的吗?”穆千黎淡笑,她的笑容在夜晚绽放,繁华落尽,绮丽万千,“哥哥,我是真的很高兴。” 隔半响,穆寄烨开口,“千黎,你爱卓少梓吗?”声音在夜色里茫茫。 “也许吧……”穆千黎说道,咬住下唇。 这样……她再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可以安心的嫁给卓少梓。她和哥哥,本来便是要各自为家。 天色,渐渐黑下来,风呼啸着划过面颊。 爹爹的话语萦绕耳边,“你是要一生平淡,逆来顺受,还是要迎风而翔,尽展所能?” 如果可以,她自然是不甘平凡。要去做那迎风而翔的候鸟,展尽所能。 正文 26 大婚 人们说,“穆家的女儿总归要待嫁了。”不管碎了多少公子的心,这个惊世绝艳的女子,是再不能妄想了。 “千黎,你都知道了?” “嗯,都知道了,爹爹,其实你不必刻意瞒着我。”穆千黎神情漠然。 穆远萧叹了口气,“千黎,你也快要嫁了,这些天就不要再出去了,好好呆在家里吧。” 其实真的不用这样,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事情了。她比别人都更理智些,知道该干些什么,不该干些什么。可是这些理智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穆家?为了名和利? 真的,不如一叶扁舟,放荡四海。 是责任吧。生在大家,享受着比别人好千百倍的生活,就要担起这样的责任,肩载起守护这个家族的责任,肩载起守护这个国家的责任。 权利纷争,她是嫡出的女儿。必然要嫁入皇室。 为什么会嫁给卓少梓呢?卓君樊是父亲的学生,卓少梓又是他的女婿。当两者相争时,他该如何抉择?只能保持中立了吧。哪一边都不站,只求平安。 可是父亲是这样的人吗?如果是,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就不会是这样了吧。他其实也是个*权利的人。 是舍弃学生,还是舍弃女儿呢? 香炉中的香袅袅而绕。是所谓的软禁了吧,不能踏出房门一步。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白墨辰,其实心里也明白,再高的院墙,都是拦不住他的。 千黎,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站在她窗外望着她,她也默默地看着他。 “千黎,我带你去看看你最想看的大漠吧。”他开口,白衣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小白,不行的。”她叹气,“你是兵部尚书,这么一走,你的前程就全完了。” “我已经交还了官印,请辞了。”白墨辰笑容淡淡,“千黎,我又是一介草民了。” 穆千黎睁大眼睛看着他,“小白,你为什么要这样……”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离你出嫁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和我去看一看大漠吧。”平生第一次发现,其实白墨辰也是一个好的游说家。 该不该在嫁之前任性一次。此生唯一的一次任性? “对不起。”她闭上眼睛,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白墨辰幽幽地叹了口气。 “北宁郡王,你赢了。” 原来他也在。 卓少梓从拐角处走出来,“她不能的,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该干些什么,因为她是穆千黎。她就是这么一个理智而冷血的女人。” “不错,我确实冷血,而你又想证明些什么呢?”穆千黎再无表情,只是指甲深深嵌在了肉里,深痛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就是喜欢冷血的人。”他漂亮的丹凤眼含着笑。 “我想知道,如果我刚才答应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穆千黎问道。 “很简单,你离开了,整个穆家给你陪葬。”他说得云淡风轻,惯有的事不关己的语气,仿若踩死一只蚂蚁。 “卓少梓,你说的对,我确实斗不过你,因为我没有你狠绝。这是我致命的弱点。”她答道。 “多谢夸奖。”他眯起眼睛,“我也在想一个问题。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很公平不是吗?” “问吧。” “我在想你现在到底有多恨我。”他的表情深深浅浅,看不真切。 “恨有什么用呢?我还是一个理智的人。该做的事情还会做,不该做的事情依然不会做。”她答道。 “所以说,我喜欢聪明的女人。”卓少梓勾起一笑。 “很抱歉,聪明的女人今天不想再和你说话了,请你离开这里。”她阖上窗子。 “白墨辰,你真的准备离开?”卓少梓看向一直静默的白墨辰。 “我对权势毫无兴趣。”他轻描淡写地答道,往外走去。 “可是权势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卓少梓笑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白墨辰仿若未闻,转眼间消失在院落之中。 千黎,我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如果你怕连累到穆家,那么我会用另一种方法。因为我知道,你不爱他。 大婚的事情一件件办下来,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 正在全京城的人都在关注这桩大婚的时候,圣上竟又下了一道圣旨到穆家,封穆寄烨为驸马,将清瑶公主卓幽昙许配给了他。 穆家,何等荣耀。 只是,谁又知道这荣耀后的心酸。 “哥哥。”穆千黎看着一直静默不语的穆寄烨。 “我不想娶她。”沉默许久,穆寄烨徐徐吐出一句话。 穆千黎一愣,随即答道,“哥哥,我们总归要各自成家。” 繁华的京师,表面上是热闹到极致,实则波涛暗涌。 五月十六日,行亲迎之礼。 京城一时间万人空巷,人头攒动。 穆千黎坐在闺房,大红凤冠霞帔,一方红罗绣帕遮住了她的倾世之颜。静静的等待,心中竟也生出了几分期盼。 如果今日没有嫁给卓少梓,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纵游于山水之间,自在逍遥。但仅此而已,就此汩没在历史之中,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一名唤作穆千黎的女子。 但这也注定——此生定不会平静。 “小姐,这些衣服不都是小姐最喜欢的,为什么不带了?”雀儿捧着衣服心疼的说道。 “从今以后,我便是王妃。衣物自有衣物府监制,这些都是不合礼法的,少女时不懂世事,道还可以穿穿。现在不过是些旧物,不带也罢。”穆千黎答道。忍痛的割舍,也许便是她对于闺阁生活的一种诀别吧。 门忽然被推开,然后便传来雀儿的声音,“少爷。”定是穆寄烨无误了。 穆寄烨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千黎,你这一去,千万要珍重。”说着,心如刀绞。注定无缘的两人,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穆千黎掀开绣帕,笑道,“哥哥不必担心,从小到大,我何时任人欺负过?倒是哥哥,也要早日给妹妹添个嫂嫂。” 未及多想,外面便是鼓乐喧天。穆千黎伸手微微握紧穆寄烨的手心,轻声道,“哥哥,你放心。” 掩上绣帕,任由丫鬟们扶出去。 穆寄烨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神色暗淡。但这一点暗淡,很快便被埋没在欢天喜地的炮竹声中。 相处这么多年,她终究还是不懂他。又或者,她懂,却故意装作不懂。 转首看窗外,桃花已然凋谢殆尽。 还记得她在树下,舞出的一片粉色的雪。 佳人已去,情何以堪。 凤銮轿内,触目之处全是赤红。她的美貌,她的聪慧,能让她幸福吗? 锣鼓喧天,鞭炮声连连。好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虽然只是皇三子,但因为极得圣上宠爱,因此大婚办得也是极其铺张,自相府到北宁郡王府间,几里路上都张灯挂彩。 围观的民众发出阵阵议论声,半是羡慕,半是惋惜。 “李兄啊,这穆家的女儿,本是要嫁给南阳郡王的,却又不知怎的突然嫁给了北宁郡王。北宁郡王虽得圣宠,然生性好色,时常流连于烟花之地。这穆千黎,嫁给他,实在有些可惜啊。”吏部尚书张文达与李荣携手自酒馆出来,正看到花轿经过。 李荣转头答道,“穆千黎天人之资,又是皇上亲自赐婚。北宁郡王就算只看在这两点上,也得安分几日吧。” “李大人与穆相国交情颇深,不知穆相国是怎样看待这场婚事的?” “这我也说不清。”李荣压低声音,“接圣旨的时候面上看着还算镇定,但手上却狠抖了一阵,险些没接稳圣旨。” “这么说穆相也是不想把女儿嫁给北宁郡王的了。也是,北宁郡王和南阳郡王一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任谁也不会放着皇后之位去做一个郡王的妃子啊。” 李荣微微摇头,“不过之后几次碰到穆相,他一直气色很好,似乎心情颇佳。实在难以让人理解啊。” 张文达一笑,“穆相是何等深沉的人物,果然不是你我猜得透的。只可惜当年穆丞相和夫人还是一段佳话,现如今女儿却嫁给了北宁郡王,以穆家的权势,竟也无能为力。真是……唉……” “说来也奇怪,怎么南阳郡王也就心安理得的任穆千黎嫁给北宁郡王呢?”李荣问道。 “这朝野之事,迷迷蒙蒙,连李大人都看不透,我更是摸不着谱了。”张文达将手一背,“罢了,不说了。李大人,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准备准备,下午还得给北宁郡王送贺礼呢。” 轿子缓慢的落下,小丫鬟将轿帘支起。穆千黎心中忐忑,缓缓将手伸出,瞬时便被一双大手抓住。卓少梓的手心,温暖而有力。一拉之下,便将她自轿中拉入怀中。在围观人的一阵惊叹之中,抱入府邸。 他将是与她相伴一世的男子,一切已成定局。 她是该恨他的吧,却恨不起来。他不过是把真相最血淋淋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没有什么不对。 他的怀抱,是温暖的。他的气息,是熟悉的。有如那天她在他的床上。其实他是个温柔的男人。从今以往,他将是她的夫…… “工部尚书李荣到——送玉如意一对,白玉玉佩一双,金银首饰各一套,共计二十四件。” “吏部侍郎张文达到——送官窑青瓷如意瓶一双,鸳鸯锦一对,大红镶金屏风一张,共计五件。” …… 王府的管事楼乾坤一件件读着礼品数额名单。时不时叮嘱下面。 “今天可是王爷大婚的日子,任你们平时再张狂,今天也收敛些。仔细地搬,小心碰坏了。” “楼管事,我们哪里敢啊,王爷一早就说了。谁出了差错,就带谁去赌坊,由我们出钱,赌一天,赢了算我们的,输了也算我们的。您也知道王爷,只输不赢,这可是要我们的命啊。”一个家丁哭丧着脸说道。 “王爷不是娶了这些天念念不忘的美人了吗?总该高兴几天吧,怎么还拿这种事压我们。”另一个小厮也附和道。 “你们倒敢议论起王爷来了!还不快干活!”楼乾坤一眼瞪了过去。 “不敢不敢。”两个家丁应着,搬着东西往里走去。 络绎不绝的宾客涌入王府的大门,贺礼一件件的送入,几乎堆满了仓库。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不管是虚伪还是真心。只有一个人,满脸寂寂。 “南阳郡王到——” 卓君樊踏入府中,看到满眼的红色,心中一阵酸疼。 家仆将手上的礼单递上。 “送同心结一对,相思鉴一面……” “等等。”卓君樊突然开口制止,“将这份礼单收回来。” “怎么,殿下,由什么问题吗?”家仆感到有些奇怪。礼物已经进了门槛,礼单也递上去了,已经相当于送过。送过的礼物,怎能随意收回? “将我让你带的那十一只镯子拿过来,换下这些。”卓君樊深吸一口气,说道。他还是无法坦然祝福,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到他人手上。 穆千黎,本是他的。 一时的惧怕犹豫,断送了他们的缘分。 “是。”家仆将精致的木盒取出,交给楼乾坤。 “送手镯一套,共计十一件。”楼乾坤虽然奇怪,但也不多问,只是收下贺礼。 一系列繁复的仪式,直到下晚。穆千黎终于得以被送入洞房。 酒宴气氛热闹之极。朝臣之间互相恭维,巴结。 “北宁郡王,恭喜恭喜,得抱佳人归。下官敬一杯。” 卓少梓看着面前不甚熟悉的面孔,挂着一贯慵懒随意的笑容,将酒一饮而尽。 “殿下,我敬你一杯。”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卓少梓回头,看见苏寄烨立在身后,笑道,“原来是穆兄,应当我敬才是。” “不敢当。”穆寄烨稍作谦辞,也不多说,将酒饮尽了,眉目中凄凉之色尽显。 “难道妹妹出嫁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穆兄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难道是兄长嫌我这个妹夫不好?这也难怪,我贪杯好色的。”卓少梓半开玩笑的打趣道。 “希望殿下以后能够好好待我妹妹。”穆寄烨无心理他,只默默道。 卓少梓眼中神色一闪,遂笑答道,“如此佳人,怎能不精心呵护。呵呵。兄长是过虑了。” 月光下偏僻的一角,寂寂然然。卓君樊着一身明黄的衣服,坐在一张石桌前。面前的一壶酒,自饮自斟。冷清的气氛与大堂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风一吹,衣袂翩飞,与大红的喜堂鲜明的映衬着。 经年的花雕。酒香醇厚,入口绵滑,回味无穷。 饮一口酒,冷酒灌入咽喉,若一丝冰凉的细线探入心底。花雕的香味扑入鼻端,浓烈香郁。 就这样醉了吧,如此便可忘却。 建功立业,方是男儿一生至爱。儿女情长,不过点缀。江山美人,不管是哪个男人,都会先选江山的吧。否则那男人便是贪图美色,*之徒,那女子便是红颜祸水,祸国妖姬。难道,从来就不能出现意外,两者兼得吗? “南阳郡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一个女声淡淡响起。 “因为没有人陪。”卓君樊看着手中的酒杯,答道。 “这满屋的人声鼎沸,怎能说没有人陪呢?”女子笑了声,手指向大堂中指去。 卓君樊忘了喜堂一眼,复低下头,答道,“这些人俱不是相伴之人。” “不知殿下口中的相伴之人是谁?” “无可奉告。”卓君樊答道,也不抬头,只慢慢饮酒。雪白的月光映在他的衣服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是穆千黎吧。”女子突然说道,如此直接的挑露让卓君樊偏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如梨花般的女子,娇柔带水。举止间灵逸非凡。 “看来殿下和我是一样的人。如此,便由我和殿下喝一杯吧。”女子施施然坐下。 “请便。”卓君樊看着她,答道。 家仆便又递上一只酒杯。 “酒真是好东西,喝了,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女子却不喝酒,只是看着卓君樊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卓君樊的酒杯已凑到唇边,听她这样一说,又放了下去。 “殿下是在逃避。”女子笑笑。 “我怎么逃避了?”卓君樊挑眉问道。 “任由穆千黎嫁给卓少梓,这不是逃避是什么?看着心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殿下不是冷血的人。心中当真没有一点不平吗?” “你一个女子,能懂什么?”卓君樊瞟了一眼大红的喜堂。这红色,刺眼之极。 “女子?殿下爱的,可不也是一名女子。”女子轻笑而答。 卓君樊拿酒杯的手一顿,酒险些泼了出来。良久,才说道,“我没有逃避。” “那殿下便是在惧怕了。惧怕那道圣旨,惧怕你的父皇。说到底,你是惧怕失去皇位,失去这天下。”女子带笑,言辞却犀利之极。 良久,卓君樊一笑,“不错。可你却没有资格说我,你不也任卓少梓娶了穆千黎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逃避。”女子的忽然掩去笑容,“女人是没有什么功业可谈的,我所想要的,只是相伴一生的人。因此,我可以不计后果的去争夺。而男人,却要瞻前顾后。” “我听闻北宁郡王有很多红粉知己,府中也早有了一位夫人。为什么姑娘偏偏在他娶穆千黎的时候和本王说这些话呢?” “她们与穆千黎不一样。以前殿*边确实有很多女子,然而殿下却从未动心,他是理智的。然而穆千黎一出现,一切便乱了。我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动心了。因此,我不能等了,否则我便没有机会了。” 卓君樊微微点头,“她这样的女子,的确惑人心魄。” “怎样?如果我想拆散他们。殿下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似乎没有理由帮助你。”卓君樊笑笑道。*着酒杯,忽然问道,“你是沈兰吧。” 这般突兀的转移,女子略略一愣,才答道,“是。” 卓君樊饮一口酒,依旧冰凉。为何这*的夏夜竟温不了这凉酒。放下酒杯,“早听闻北宁郡王府上有两位能人,一位是管事楼乾坤,一位便是账房沈兰。楼乾坤*办王府内大小事宜,而沈兰,经营北宁王府的多项产业。正因为这两个人,才撑起了北宁王府每年的巨额花销。京城很多人都不知道,京城最大的酒家‘归云阁’,富有盛名的‘福来客栈’其实都是北宁王府的产业。而北宁郡王最常去的几家赌坊,其实也都在北宁王府名下。” “你……”沈兰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暗中调查我家王爷。” “他不也天天派人去摸我的底细吗?”卓君樊看着沈兰,不紧不慢的喝酒。 沈兰勉强镇定下来。果然,南阳郡王不同于其他皇子,不可等闲视之。“殿下想说什么?” “你去告诉卓少梓,一山不容二虎,这个江山,有我无他。至于穆千黎,我迟早要从他手中夺回来。”卓君樊说罢放下酒杯起身,“这壶花雕就送给沈姑娘吧,也好给你消消愁。至于拆散穆千黎和卓少梓,本王在这里祝你好运。” 沈兰呆了半响,待回过神来,卓君樊早已离去。 看到眼前的酒壶,便顺手拿起。也不用酒杯,便一股脑地往下灌去。冰凉的液体让她抖了几抖。这样辛辣的液体,刺得喉咙火辣辣得疼。 一松手,酒壶落地。未喝完的酒汁泼出来,缓慢的向前流去。沈兰看着地上的酒壶,笑了一笑。转身而去。 南阳郡王,你没有错。为君者当如此。江山美人,先取江山。有了江山,又怎会没有美人相伴。但是,她,沈兰,身为一个女子,只有通过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奢求这一份不尽人意的爱情。 摊平双手,仔细而看。很难想象,这样纤细雪白的手竟能担起北宁王府的家业,不久以后,这双手怕是要沾满鲜血了。 “是吗,兵部尚书白墨辰没有来。”卓少梓点点头,“我原本也没有指望他会来。” 有一些人得意,相对的,总有一些人伤心。 正文 27 我是骄傲的 等待,无休止的等待。夏日的天本来便黑得晚。天一点点暗了下去。然后又突然亮了起来,想是侍女点起了蜡烛。房间里极其安静,侍女走路都是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什么时辰了?”穆千黎突然开口问道。 “回娘娘,已经是亥时。”侍女小心翼翼的回道。 亥时,穆千黎皱眉。就算是宾客再劝酒嬉闹。亥时也该结束了。 “殿下呢?” 四周寂寂没有回答。 “我问你们殿下呢。”穆千黎淡淡重复道,声音虽轻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殿下……殿下……去了夏夫人那里……”侍女小声的说道。 “夏夫人?”穆千黎一惊,随即沉声问道,“谁是夏夫人?” 又是一片静默。 “说罢,我不怪罪你们便是。”穆千黎轻叹一口气。 “是……殿下的旧交之一……”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穆千黎挥挥衣袖。 “是。”侍女们应声退下。 穆千黎霍得揭开绣帕,随手抛在地上。满屋的红色漫入眼眸,如血般凄艳。 夫人,这个称号连侧妃都算不上,也许只是卓少梓的众多女子之一。但卓少梓居然会在大婚之夜抛下她去见别的女子。这于她,是何其的悲哀。也许,明天京城街头,便会传出北宁王妃无宠的传闻吧。 门未关,重重的纱帘随风飘舞。 这一门政治婚姻,本就不指望会有幸福。然而于她,终有不甘。 眼角撇到一旁的花雕和那一对玉制的酒杯。伸手拿起一只,斟上一杯酒。这本是她的交杯酒。洞房之夜,竟只有她一人。 饮一口酒,冷酒灌入咽喉,若一丝冰凉的细线探入心底。花雕的香味扑入鼻端,浓烈香郁。低头,清亮的酒汁映着自己的脸,她是美丽的吗?也许吧。醇香的酒汁映出她如画的眉目,端凝的肌肤。 这样的美貌终不能给她带来幸福。她穆千黎,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自斟自饮,终忍不住,一滴清泪自眼角滴下,在地上摔成八瓣。 头很晕,身子却是暖的。 睁开眼睛,竟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一阵惊慌后,才隐隐忆起昨天的事。 将惊讶掩去,穆千黎垂下眼眸,“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卓少梓坐在床边,答道,“我并不认为我看到了你的笑话。” “新婚之夜,便被冷落,这样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吧。”穆千黎默默然的说道。酒果然是可以消愁的东西,喝了,睡了,便都不在意了。 卓少梓眼底多了一丝柔情,这女人,生得绝世之资,这样淡漠的表情中,竟也是一番迷人的风韵。 “你似乎有怨气?” “千黎不敢。”穆千黎低头静静的说道。 卓少梓的眉间有明显的失落。即便知道自己不能对任何人动心,仍匆匆赶了回来,他放不下她,他刚娶回来的娇妻。他不忍心让她收到这样的冷落。却只看到她一副如冰的冷淡表情。长叹一口气,“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们不是普通的夫妻,我们之间需要的是信任,而不是恩爱。” “是,殿下的教诲,千黎谨记了。”穆千黎冷冷答道,心底却是一片冰凉。五指紧扣,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去。 一双手却在这时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温度让她忍不住一缩手。 那双大手却不依不饶的抓住她的手,生生扳开,纤细的手上已经是一片殷红。穆千黎惴惴抬头,触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卓少梓的声音不含一丝感情,沉着而冷静,仿佛是命令般,他本来便是天生的王者,这样的威仪与风华无人能及。 “穆千黎,仅仅是因为一夜的冷落,便已经到了自虐的地步了吗?你现在哪有一点昔日的才女风范。你想要的是什么?是我的宠爱?还是在王府中的地位?现在的你,简直就像一只向我祈求的小狗一般,与平常的女人没有丝毫差别。” 穆千黎瞳孔霍得收缩,面色一片惨白,紧紧咬住*。他居然瞧不起她!他可以冷落她,但绝不可以瞧不起她。可是,她却偏偏连反驳的话都没有。 卓少梓的语气略松了一点,“不错,我确实冷落了你。翱翔在天上的雄鹰是不会屑于吃一点点施舍的食物或凭着运气的一点腐食。它们甚至于不会在乎一些驯良的小动物。它们与每一只猎物之间,都有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能成为天空的王者。穆千黎,你的骄傲到哪里去了,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胆小,以致于逃避。即便是你自己想放纵自己,我也不会允许。你是北宁王妃,要想母仪天下,难道连王府中的人都震慑不住吗?” 穆千黎沉默不语,就在他打开房门准备迈出去时,她忽然叫道:“殿下。” 卓少梓回眸,看见一张浮现着漠漠自嘲的脸,脸的主人望着很远的地方,目光飘悠没有焦距,声音却是坚定无比。 “我是骄傲的。” 穆千黎顿了一下,目光陡然转为凌厉,直视卓少梓,“因此,我会让你看到,我是如何立足于这个王府中的。” 门阖上了。 穆千黎低头看向手心,点点的殷红仿若是桃花的花瓣。嘴角浮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卓少梓手上冰凉的温度还残留在她手上。这样的温度,不可能是一个人一度春宵后的温度。卓少梓,到底是去干什么了呢? “殿下,您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卓少梓点头。 突然有了一个隐隐的预感。 穆千黎,这个女人,可能会成为他唯一的缺点。 意料之中的,北宁郡王新婚之夜彻夜未归,北宁王妃不受宠的传闻不胫而走。这样的逸事成了朝野上下茶余饭后的笑谈。 北宁王府很大,奢侈,甚至华美。不似众多皇家建筑的雕栏玉砌。流水竹桥,亭台楼阁,一处处景致精致得让人吃惊。 “小姐。”雀儿轻轻唤道。 穆千黎转回视线,眼前的女子,美丽至极。大红的轻纱罩着一件绸衣,将她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女子的身后跟着四名随行的宫女。 原来这就是他的金屋藏娇。或者说是金屋藏娇之一。 她从她身边走过,身上沁着淡淡的馨香。 “站住。”穆千黎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 女子停住,转过身。 两双明亮的眸子对视。 她穿着大红的纱衣,她只穿着桃红色的绸衣。 她身后跟着四名随行的侍女,她却只有一名。 唯一不输的,是气质,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的气质。 “你是什么人?”穆千黎面上没有表情,语气凌厉。 空气很静,没有一丝震动。 女子开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本宫只是想看看,见到正妃可以这样安然的走过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穆千黎直视着她,淡淡说道。 “殿下曾特许过夏夫人见到府内任何人可以不必行礼。”女子身后的一名侍女说道。语气中有明显的傲慢。 穆千黎一挑眉,“哦?为何这样的规定我没有听过?” 侍女被她的目光震得一退步,仍不甘心的嚷道,“不信娘娘在府中问问。” “大胆!即便是殿下特许夏夫人不必行礼,难道也特许了你们不必行礼吗?”穆千黎自袖中摸出一方戒尺,递给身边的雀儿。“给本宫打到她认错为止。” 雀儿接过,走到那名侍女面前。侍女有些胆怯的看向夏水菡。 夏水菡冷哼一声,开口,“我本以为穆家的人,会有些教养。” 穆千黎上前一步,一巴掌打在夏水菡的脸上。夏水菡白皙的脸颊瞬间便红了一片。本能的捂住脸,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教养?你所谓的教养难道就是让本宫忍气吞声的纵容你?”穆千黎喝道,转头看向雀儿,“雀儿,还愣着干什么,难道你想要本宫自己动手?” 雀儿应了一声。戒尺一下下抽下去,侍女雪白的手臂上青一道紫一道,伤痕累累。 “你怎么敢打我的侍女?”夏水菡不忍心看下去,开口制止道。 “在这个王府中,还容不得你来教训本宫。”穆千黎冷冷的一眼瞟过去,说道。 这样冰冷的眼神。夏水菡本能的一颤,复又瞪了穆千黎一眼,骂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恶毒,这个形容词不错。”穆千黎有些自嘲的勾起嘴角。 “哇”的一声,那名侍女跪了下来,不住抽咽,“娘娘,我知道错了。” “很好。”穆千黎示意雀儿停手,转身看向夏水菡,“本宫再提醒你一句。根据大周的法度,只有正妃才有资格穿大红的衣服。” 从雀儿手中取过戒尺,递到夏水菡的手中,“这把戒尺就送给你,免得以后还要本宫替你教管侍女。” 默然转身,带起一阵清风。 夏水菡看着穆千黎的背影,狠狠的将手中的戒尺掷在地上。“穆千黎,你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 “小姐,这样真的好吗?”雀儿紧跟着穆千黎,惴惴道。 “有什么不好?我本想相安无事的当好王妃,配合他塑造一个贤德明理的王妃形象,但既然他这样说,我若不做点什么,又怎么对得起他所说的骄傲。至于夏水菡,只是不走运的在这个时候碰上了我。”穆千黎幽幽道。 雀儿仰视着穆千黎,阳光淡淡的给她映上了一层金色的剪影,那是一种伤感的坚强。权势富贵,葬送多少女人的一生?而她的小姐,她那异常骄傲的小姐,能否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 “走吧,回去吧。我也该捡一件大红的袍子换上了。”穆千黎静静说道。雀儿只得跟在她身后。 这样的地方,仿若一处无声的战场。非赢,既是死。 “小姐。”雀儿推门进来,煞得收住脚步,喘气道,“不好了。” 穆千黎握茶杯的手一紧,挥挥手,示意身边的丫鬟退下。 “雀儿,别急,什么事?” 雀儿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急急道,“少爷,拒婚了!” 手中的茶仍冒着袅袅的热气,这本是预料中的结果。离开的那日,哥哥的眼神分明是从未见过的倔强。 拒婚,便是违抗圣旨。哥哥,你当真是弃穆家于不顾吗? 不觉间嘴角又挂上一抹自嘲的笑。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这样的追求。但至少,哥哥还有他想追求的东西,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此轻易的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了出去,嫁给了一个把什么看得都比自己重的男人。 “小姐,少爷也许只是一时想不开。”雀儿轻声安慰道。 “这就是穆家的命。”穆千黎淡淡叹道,没有愤怒,更多的是无奈。她可以为了穆家嫁人,可是哥哥却也可以拒婚。 “小姐,我知道你心里苦,您若是想哭,就哭吧。”雀儿咬咬唇,道。 哭?哭有什么用?想在这个世界上立足,靠得是自己。 穆千黎站起身,推门而出。 “小姐,您这是干什么。您要想开点。”雀儿担心的劝道。 “不用担心,我只是去找卓少梓。”她轻声答道。 没有人保护她,只有她自己。 雀儿急忙跟出来。 穆千黎的步子很快,转眼间便到了卓少梓的房前。 “王妃。”门口的侍卫行礼道。 推门而入,卓少梓穿着蓝色的便服,正看着一张素笺。见她进来,便将素笺放下。 “今天夏水菡来告诉本王你殴打了她的侍女。”卓少梓轻描淡写的说道。 穆千黎立住脚步,答得不卑不亢,“我并没有殴打她的侍女。” “你是说夏水菡在撒谎?” “是。”穆千黎应道。 “夏水菡这个人我知道,虽然傲了点,但你若是不惹到她,她也绝不会来告你的状。” “殿下的意思是我在撒谎?” “难道不是吗?昨天有寻岗的侍卫也证实了夏水菡的话。” “殿下真的了解吗?”穆千黎终于抬起眼睛,目光清澄,仿佛说的事情和她没什么关系,既看不到该有的妒色,也没有半点伤心难过的样子。 “了解什么?”卓少梓挑眉问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违犯了国法,便要受到制裁。违犯了家规,也同样如此。殿下难道是让我对下人的过错置若罔闻,任其一犯再犯吗?” “不管怎么样,这次是你太过分了。罚你三日禁足,不得出醉月居。” 卓少梓看着她的眼睛,想在她的眼中找到哪怕是一丝的胆怯。可是,让他失望的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是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波澜。 “如果这是殿下的决定,我无话可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可否在禁足之前让我回一次家。” “你想要干什么?” 穆千黎转眸“我家中的事,殿下想必也知道了。” “你即便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良久,卓少梓答道。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哥哥。以后,也许就没有机会了。”穆千黎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哀伤的情绪。长长的睫毛遮住低垂着眼眸,透出几分淡淡的哀色,淡淡的,恰到好处。 的确。违抗圣旨。穆寄烨凶多吉少。 穆千黎静静的立着,神情很淡。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让人看不透。 卓少梓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其声悠缓,“可以。按习俗,后天就是你回娘家探亲的日子,我着几个人送你回去。” “谢谢。”穆千黎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说着转身要走。只听卓少梓在身后道,“夏水菡,以后你还是多让着她点。” 细碎的步子就那样停住了,穆千黎侧过身子,门外的微光勾勒出她静静的剪影。她点点头。她怎么会不知道,夏家是京城中有名的富豪。 卓少梓望着穆千黎离去的方向,不禁皱起了眉。忽然意识到穆千黎真的很美。 美色惑人,而穆千黎,不仅美丽,还很聪明。 这样的女子,是种诱惑。她无心做什么,已可使人迷醉,若有心做些什么,岂非天下大乱? 眼角撇到桌上的素笺,面色突得一冷。看似太平的天朝,其实危机重重。 穆千黎默然的望着北宁王的府邸,靠东边的醉月居,是她的住所。再往西一点,便是夏水菡所住的幽兰居。商家自古便在朝中便颇受轻视,夏水菡,在王府中无名无份,也有她的苦处吧。 正文 28 醉心 屋子里还很亮,昨夜的红烛还没有换下,照得一室耀眼。 房内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卓少梓。这个男人,在她未嫁给他之前,凌辱了她,而在她嫁给他之后,冷落了她。是想挫一挫她的傲气?告诉她,她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无足轻重。要她正视自己的地位。 艳丽的红烛突然一一熄灭。原本明亮的房间突然暗了下来。穆千黎大惊,慌忙一个闪身,闪至床后。 “嗖嗖嗖”三声,随即是暗器没入床架的声音。穆千黎已然一身冷汗。这三枚暗器中有一枚几乎是擦着她的脸而过,暗器所带起的风刺疼了她的脸颊。宁静的气氛一扫而空,凌厉的杀气瞬间充满房间。 穆千黎迅速俯*子。屏住气息。这个时候甚至不能叫人,一旦出声,暗器可能便随之而至。 这样的杀气,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到底是谁,想要置她于死地? 隐约感到有人自窗子中翻进来。穆千黎伸手取下钉在自己旁边的一枚暗器。是一枚金钱镖。这样沉重的暗器,一般只有男子使用。 穆千黎已经不敢多想,就着月光隐约看见一个黑影缓缓走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那枚镖向黑影扔去。 “啊——”一声*。 显然是中了,穆千黎暗舒一口气。然而这枚镖显然又*了她的所在,接连的暗器让她躲之不及。 “有刺客!”穆千黎终于叫出声来。 清丽的声音穿透夜色,让整个王府沸腾了起来。 门外瞬时乱为一团,叫喊声,推挤声,脚步声。 刺客情急之下,也只得做最后一击。几枚暗器凌厉而来,幸得穆千黎早有防备,堪堪避过要害,但身上仍是一阵刺痛。一摸之下,全是惺稠的液体。然而刺客显然没有罢休的意思,“刷”的一声抽剑声,剑气便随之而来。穆千黎在黑暗中只得随意拉扯,将近身的一张椅子碰倒,椅子轰得倒在两人中间。刺客一愣之间,门已然被推开。刺客复又看了穆千黎一眼,转头没入黑暗之中。 穆千黎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上。 红烛被一根根点亮,黑暗的室内恢复了光明,原本压抑的气氛也为之一松。穆千黎尚未缓过气来,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物灌进屋子,将硕大的屋子竟挤得水泄不通。 先进来的是在外间休息的几个小丫鬟,几个小丫鬟看到她身上的血迹乱成一团,半响才有机灵的转身出去叫大夫。 “小姐!”雀儿推门进来,见穆千黎仍摊在地上,慌忙上前扶起她。 穆千黎呆呆愣愣,任她扶起,坐在床上,却不答话。 “小姐,你怎么样?”雀儿见她不答话,更是着急。 “王妃,王妃,你不要吓奴婢们啊。”一群小丫鬟更是慌张。刚刚跟了还不到一天的主子便出了事,此番又是这般景象,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定是逃不了干系。不免身上虚汗连连,手心发抖。 穆千黎仍是没有理会,只是淡淡的目光自雀儿身上掠过。雀儿霍得闭上了嘴。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别人可以不明白,她又怎会不知道,每当小姐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断然不会是吓傻了,她是在观察。而且,势在必得。 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十分美丽。大红的轻纱罩着一件绸衣,将她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女子的身后跟着四名随行的侍女。 “听说姐姐受伤了,不知如何?”夏水菡开口问道。声音也是幽幽怨怨,十分好听。 穆千黎看了她一眼,轻蔑地笑笑,再不看她。 “姐姐就伤得这么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吗?”夏水菡扬着下巴再次开口。 “多谢夏夫人的关心,我没有大碍。”穆千黎开口应付道。 “姐姐若是伤得重,不妨直说。自家姐妹有什么好隐瞒的。”夏水菡说着四处瞟了瞟,“王爷呢?接连两夜王爷都丢下姐姐了?姐姐这样的美人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改日我可得和王爷好好说说。” 雀儿哼了一声。这个女子,居然还是精心装扮了后过来的。听她的口气,分明不是来探望的,反倒是来看好戏的。话里话外都透着幸灾乐祸的氛围。 “不劳夏夫人挂心,本宫的事情自己自会处理。”穆千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夏水菡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人,见讨了个没趣,一时也无话可说。 “王妃。”一个一身劲装的男子带着一干家丁推门进来。 “哟,是范统领啊。”夏水菡见了来者,笑着打招呼。语气中含着讥笑的意味。 “夏夫人。”男子亦向夏水菡行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穆千黎身上,“王妃,属下刚刚率人严查了院内各个角落,并未发现刺客的身影。” “你是说本宫在撒谎?”穆千黎声音冷冷然然。 “属下并无此意。只是觉得那刺客武功高强,可能已经逃出府外了。”男子跪下说道。 穆千黎点头,似是认同。 “你叫什么名字?”穆千黎突然开口问道。 “范奎。”男子答道。 “嗯,范奎,是个不错的名字。如果你说话可以更爽快一点便更好了。”穆千黎勾出一抹笑,说道。 范奎一惊,抬首和穆千黎的目光一对,突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这个女子,着实可怕。 “王妃什么意思,属下不甚明白。”范奎不敢再与她对视,低下了头。 “范统领有些奇怪。”穆千黎笑笑,顿了一下,说道,“我的房间内出现刺客,难道范统领不应该先到我的房间中来吗?却不顾房内的人直接到外面去搜查刺客。” “这……是属下办事不周,请王妃见谅。”范奎将头压得更低。 伤口有些疼痛,穆千黎按住腰部,血还在缓缓的流下来。落在大红的被子上,十分讽刺。 “小姐,还是先包扎吧。”雀儿见穆千黎蹙眉,忙说道。 穆千黎点点头,偏过头问身边的小丫鬟,“大夫叫来了吗?” “回娘娘,银儿去叫了。”小丫鬟答道。 “哦。”穆千黎应了一声。 “要不要我去叫王爷?”小丫鬟犹豫着问道。 “不用。”穆千黎摇摇头,“这点小事我还应付得过来。” “还是姐姐有气量。被这样冷落,还能忍气吞声。要换作是我,早就去找王爷来为我评理了。”夏水菡笑道,“不过,姐姐在新婚之夜就看不到王爷,以后见到王爷的机会想必也不会多。”夏水菡嘴上甚是不饶人,一刻不停地说道。 穆千黎斜扫了一眼,“夏夫人,我本来不想提的。你今天所穿的衣服,均属大红色的。我记得我昨天已经和你说过了,除了正妃,其余的妃子均不可着大红服色。” 夏水菡顿时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一咬牙,说道,“你神气什么,凭你一个不得宠的正妃,能对我怎么样?” 穆千黎淡淡说道,“我虽然不得宠,但毕竟也是相门之女,更何况我现在身居正位,王府内务皆属我的管辖范围。我若想要治你,轻而易举。” “你!哼!你要是敢,王爷是不会放过你的!”夏水菡口不择词。 “这一点夏夫人放心,本宫治人,定会证据确凿,王爷也只能无话可说。”穆千黎连看也不看夏水菡一眼,只是淡淡说道。伤口的疼痛又泛了上来,穆千黎咬住下唇,贝齿紧扣,下唇被咬得有些清白。 “王妃息怒,夏夫人生性随便,一时口不择言,才冒犯了王妃。王妃海量,夏夫人又是初犯……”范奎说道。 “接下来是不是要让我放过她?”穆千黎打断他的话,“范奎,我不知道你和夏夫人是什么关系,但身为侍卫统领,还是不要插手北宁王府的家事才好。” “是。”一席话讲得范奎心惊,只得应道。 “你求什么情,我夏水菡难道还怕了她不成?她穆千黎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女人。南阳郡王都不要她了,才巴巴地跑来我们北宁王府。”夏水菡见自己面子不保,索性什么都不顾了,直接打断范奎的话。 “让夏夫人安静一下。本宫并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处罚夏夫人。”穆千黎脸色白了白,扶住头,对着范奎说道。 “夏夫人。”范奎叫道,神情竟是恳求。 夏水菡看着他,*蠕动几下,终是恨恨地哼了一声,径自坐下。 “大夫呢?”穆千黎不再管夏水菡,又问道。 小丫鬟一时不知怎样答话。 “王府的大夫怎么这么难请!”雀儿愤道,“难道都住在府外不成,一刻钟了都没有见到个人影!好大的架子!” “你再去请一次。”穆千黎对近旁的一个小丫鬟说道。 小丫鬟应声出去。 “你去吧。”卓少梓隔窗看着室内,向大夫示意。 这个女子,自始至终居然都不肯提他的名字。正如她所说,她是骄傲的。她当真是想凭自己的能力,在这王府中立足。然而,又不得不佩服。她的一番话,将范奎和夏夫人都慑住了。 他一直站在门后,想要进去帮她。却一直没有进去。当夏夫人说她不受宠,被冷落,没人要的时候,他几乎便想要冲进去,直接命人将那个女人拖出去。终于是忍住了,然后便听见她的一番说辞,让夏夫人乖乖闭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但却不免失落。他需要一个可以镇住王府的正妃,同时也想要来关怀自己喜欢的女子。这样的愿望,终不能两全。 在她心中,他是怎样的地位?他想在她眼中在她的眼中,他看不到哪怕是一丝胆怯。可是,让他失望的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一直是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波澜。 “陆大夫,您可来了。”小丫鬟走到门口,撞到了陆咏言,喜道。 陆咏言点头示意,走入房中。范奎见他进来,自地上站起来,退到了一旁。满屋的人自动的让出一条道来。 “看来王妃伤得不轻。”陆咏言略略查看了穆千黎的伤势,叹道。 “那是什么样的伤势?” “小姐要不要紧啊?”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是夏水菡和雀儿。两人皆问的是伤势,但这两句话又含着不同。前者关心的是伤势的轻重,后者关心的是人。加之两人不同的语气,夏水菡的迫切仿佛是巴不得穆千黎病入膏肓,而雀儿则是担心。穆千黎伤口绞痛,浑身乏力,只是听在耳中,并未说话。 “诸位放心,王妃暂无性命之忧。但仍需及时诊治,还望诸位回避。”陆咏言打开药箱,说道。 夏水菡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也没说什么,带着她的四个丫鬟出去了。其余的人也渐渐散去,直到最后只剩下范奎和穆千黎的几个丫鬟。 “范统领怎么还在这里不走?”穆千黎的声音有些弱。 范奎转身,走了两步却突然回过身来,霍得跪下,“王妃,任某若做了什么对不起王妃的事情,王妃能原谅属下吗?” 穆千黎神色闪了闪,半响,长叹一口气,“任统领还是先出去吧。” 范奎迟疑半响,终于起身出去了。 “你们也下去吧,只留雀儿一人便可。”穆千黎吩咐道,几个丫鬟依言退下。 房内只余穆千黎,雀儿和陆咏言三人。 “陆大夫不妨直说了吧。我也是学医的,不用瞒我。”穆千黎勉强勾起唇角,惨淡一笑。 陆咏言简单包扎了伤口,方答道,“王妃的皮外伤倒是不甚要紧,但,”陆咏言自地上拾起一枚暗器,“这镖上有毒。” “是什么毒?”雀儿听后一惊,急急问道。 “据陆某看,可能是七步花。”陆咏言打量着手中的金钱镖,“此花产于湘南,开于*深处,十分美丽。湘南女子偶尔得之,则用盐水浸泡,去了毒性,晒干后佩于发上,衣物之上。但拿来用作毒药则十分罕见。七步花虽毒,却不致死。中之者浑身乏力,三日不解方会危及生命。” “那倒不是什么难解的毒,只是甚为难得。”穆千黎松了口气。 “那陆某便开了药方交予药房去煎吧。”陆咏言说罢便开了药方。 雀儿拿了药方出去了,陆咏言也告退出去。 穆千黎身上乏力,倚在床上。窗外传来一声口哨声,尖而短促。 穆千黎无奈地笑笑,对着窗子开口,“王爷还准备在那里站多久?” “哎呀,被发现了。”卓少梓笑着推门进来,“晚儿真是好眼力。” “王爷若是好好站在那里,寄晚倒是看不见。可是王爷拦住陆大夫那么久,又在窗边兜了那么多圈,刚刚还打了口哨。倒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穆千黎虽没有什么力气,仍取笑道。 卓少梓撇撇嘴,“也不还只有你一个人发现了。” “那也是自然。所有人都是背对着那窗子,只我一个人正对着,除了我还有谁能看到。”穆千黎声音越说越弱,已经十分疲惫。 卓少梓尴尬地笑笑,转身去看那些暗器。一看之下,又惊呼出来,“哎呀呀,穆千黎,你还真是了不得。这暗器发得这样密,你居然全都躲了过去。” 穆千黎白了他一眼,“现在除了你我二人,没有旁人。王爷大可直截了当的说,这样您说起来不费劲,我听着也省点力气。” 卓少梓幽幽叹气,“你明知我在外面,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王爷又有何用?王爷要是想进来,早就进来了,又何必我叫?”穆千黎闭眼,烛光在她的脸上忽明忽灭。 卓少梓一时哑口,随后分辨道,“我当时确实是离开了,直到刺客离开后才到。” “我知道。”穆千黎不冷不热地应声。 这样的声音让卓少梓觉得自己仿佛是没讨到糖吃的小孩一般。 “我只是觉得,今晚的刺客来得太巧了。”穆千黎接着说道。 “太巧?”卓少梓挑挑眉毛。 穆千黎没有回答,喘了口气又问道,“王爷觉得府中的守备如何?” “还说得过去,至少不至于让刺客走得这么容易。”卓少梓答道。 “看来王爷和我想的是一样的了。刺客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无一丝痕迹。如果不是这个刺客武功过于高强。还有一个可能便是——他本来就是王府中的人。” “你是说府中有内奸?”卓少梓笑笑,并不在意。 “不是内奸,这个人,只是想除掉我。”穆千黎说完,又*了两声。 “那你觉得这个人是谁?”卓少梓正了脸色,问道。 “我在没有足够的证据前,无可奉告。”穆千黎答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雀儿端着药进来,看见卓少梓,吃了一惊。随即想到这便是在新婚之夜将自家小姐撂下,害小姐出事的人,不免脸色阴沉,没打招呼便走了过去。扶起穆千黎,“小姐,喝药了。” 卓少梓见雀儿故意不理他,就在旁边拣了张椅子坐下,看着穆千黎喝药。 穆千黎慢慢将药碗凑到嘴边喝完。热气迷蒙而上,使得下颚竟有些微湿。不过一个月之前,也曾喝过药。彼时她还是个芳华正茂的少女,以为事事皆在自己所料之中。现在,已嫁作人妻。放下药碗,抬头去看卓少梓,他还是一副慵懒的笑容。不知是可以伪装,还是天性如此。新婚妻子受了伤,他却漠不关心,聊了这么久,没有一句关心她的话。这个她托付了一身的男子,她却不知道,是否可以信任。 刺客杀人,居然吹灭了全部的蜡烛。因此也让自己的暗器失了准头。是刺客太看清她的武功,还是,怕她认出他。这个人,一定是她熟识的人,或者即将熟识的人。 然而,虽然暗器凌厉,但暗器上的毒却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七步花?费尽心思却用了这样一种不至伤命的毒药。是凶手对她手下留情,还是有什么隐情,因而欲盖弥彰。 “王爷,你相信运气吗?”穆千黎喝了药,精神恢复了一点。然而她的声音中却有了一丝哀伤的情绪。长长的睫毛遮住低垂着眼眸,透出几分淡淡的哀色,淡淡的,恰到好处。 卓少梓看着她,眼神复杂,深沉。在这样的一双眸子内,她依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继续说道,“我是不相信的,所谓运气,不过是比别人多付出一些努力,仔细谋划,详密部属。或许真的会有巧合的事情发生,但这样的事情却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卓少梓听她说完,方道,“我也是不相信运气的人。” “很可笑,一直以运气好著称的北宁郡王居然也是个不相信运气的人。”穆千黎将碗又递回给雀儿。 “如果要是相信运气,这么多年来,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卓少梓说道,声音云淡风轻,仿佛曾经的过往已经与他无任何干系了。 “卓少梓,如果你信我,我明天晚上,便可以告诉你真相。”穆千黎霍得收起脸上的凄凉之色,脸上重又显现出自信骄傲的神情。 这样卓然的目光,让卓少梓心中一动。不似其它女子那般娇柔,绝色的容颜下是一股韧劲。骄傲而不服输。 “穆千黎,我很庆幸,今生不必与你为敌。否则,我也不知道到时是谁胜谁负了。”卓少梓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大手覆上穆千黎的小手,穆千黎吃了一惊,欲收回自己的手,猛然间想起了自己的身份,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动。 顷刻,卓少梓的手移开了,穆千黎感到自己的手心中多了一个冰凉的物件。摊开手心,乃是一面小小的金牌,不过半个手掌的大小,上面雕着龙形的花纹,正中刻着北宁二字。 “很精致的一面牌子。”穆千黎收回视线,说道。 “这是王府的令牌,凭此可以调动王府内的所有人马。”卓少梓半笑着说道。 “殿下何必给我这面令牌?”穆千黎心中已然明了,但仍问道。 “从今以后,你我便是夫妻。夫主外,妻主内。往后王府内的事务就托付给你了。”卓少梓慢慢说道,语调极其闲适自得,没有半点委人大任的正经,以致于穆千黎几乎以为他在开玩笑。 “这面令牌,很重。”穆千黎看着手中的金牌,苦笑道。 “正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拿得起它,我才选了你。”卓少梓将手中的酒杯微倾,凝视着杯中浓稠的液体,“穆千黎,你要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子,你是帝王之女。” “唉——”穆千黎合拢手掌,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千黎当尽力而为。” 卓少梓见她合拢掌心,眼中笑意多了分真切。继而站起身来。 “殿下要到哪里去?”穆千黎亦站起身来,问道。 “出去。”叶泠笑答道。 “为什么要出去?”穆千黎问道。 “我以为这样你会高兴。”卓少梓站住脚步,看着她。 “我为什么会高兴?在新婚之夜便被夫君抛下,这于一个女子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我可以当做是你在诱惑我吗?” 穆千黎没有答话,独自走到床边,默默地摘满头的发饰。摘一枝凤簪时突然碰到了卓少梓的双手。他轻轻将那只凤簪取下,置在桌上。“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戴上这么华丽的首饰。”穆千黎愣了一下,仍不回头,继续摘下耳环,褪去手镯。及至袖子挽起,看到手上的桃花金锁,微微一怔,心中不由的一酸。眼前又浮现出当日在临川城中那名男子的身影。如梦一般。原来戴着面具和摘了面具,他们便是两个人。 穆千黎怔怔的出神,手一摆,水袖便顺着光滑的肌肤滑下去,遮掩住了雪白的手臂,与那载着少女时代幻想的金锁。 然而,卓少梓却一把拉过她的手,让她手上的金锁再次*眼前。 “没想到你还戴着这金锁。” “因为一直无法摘下。”穆千黎淡淡答道,“这难道不也是殿下所希望的么。” “哦,是这样。”卓少梓也未多做争执,只是他凝视她的眼神,让她寒了几寒。这样锐利的眼光,几乎将她瞧了个通透。穆千黎的眼神让了让,最终还是对上了这双眸子。而这双眸子,早已不是初见时的轻狂挑衅,而是一双能让人沉沦之中的眼眸。幽深,明亮,却不澄澈。“如果能摘,你会摘下吗?” 穆千黎将手抽回,答道,“会的。” “连带你的爱情一起摘了?”卓少梓笑问道。 “也许是吧。殿下不也说了吗,我们之间不需要爱情,只需要信任。”穆千黎幽幽说道。 卓少梓还欲问些什么,只听见帐内传来幽幽兰声,“我累了,殿下想走便走罢。” 卓少梓嘴角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转身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我已经将府中的令牌交给了你。从今以后,你主内,我主外。这件事,自然是归你管。” 穆千黎隐隐听到了阖门的声音,心中一时空空,翻来翻去几次也没有睡着,索性又坐起身来,看一眼满室的红烛,又低头凝视着手中的令牌。北宁王府的令牌,卓少梓既然敢将它托付给她,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正文 29 九霄环佩 北宁王府很大,奢侈,甚至华美。不似众多皇家建筑的雕栏玉砌。流水竹桥,亭台楼阁,一处处景致精致得让人吃惊。 穆千黎漫步在庭院之中,微风顺水而来,凉意丝丝。一池的莲花,已开半数。衬在水面上,娇羞不堪。淡淡的清香蔓延,萦绕在空气中。 “小姐,那里有一处亭子。”雀儿指着池塘对面露出一角的亭子。 “雀儿,以后要叫我王妃了。”穆千黎静静说道。 “不。”雀儿嘟起嘴,“小姐就是小姐,北宁王爷哪有一点真心对您的样子,我才不要认这样的认做姑爷呢。”雀儿说完,看见穆千黎沉静没有接话,知道是触到她的伤心处,急忙改口,“雀儿听小姐的。” 穆千黎点点头,“我们到那边的亭子去看看吧。” 雀儿犹豫了一下,问道,“小姐,如果你知道王爷会这样对你,你当初会答应他吗?” 穆千黎的步子顿了一下,之前,是有些期待的吧。不知如何形容的心情。她对卓少梓,不知何时,有了些若有若无的情愫。自从武当回来后,每每看到他,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几次心悸,几乎失去了往日的平静。而对于昨夜的结果,是有些失望的吧。她的骄傲,让她不甘心在他面前示弱。她让他给她三天时间,说得信心满满。然而,心中却没有一点底。 只有一天。她要用这一天向他证明。穆千黎,是骄傲的。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下,不会任人欺负。 长久的寂静,雀儿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但淡淡的声音随风而来,穆千黎轻轻吐出两个字——“会的。” “为什么?”雀儿有些吃惊,问道。 “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穆千黎淡笑,衣带随走动翩然飘动。她便穿过荷花的香气,款步而走。 “我不懂。”雀儿看着她的小姐,轻轻而道。她的小姐,这样美丽。为什么这样的女子,也是这般无奈。 “雀儿,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穆千黎笑容淡淡,如果懂了,失去的会比得到的多得多。一个女子,相夫教子,平淡一生,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然而她穆千黎,却不是这样的人。因此,她选择了嫁给卓少梓。 懂与不懂……雀儿苦苦思索,再抬头时穆千黎已经走远。雀儿也顾不上在想,连忙快步去追,“小姐,小姐,等等我——” 穆千黎走至亭前,亭子不大,小巧而精致。四柱上雕着荷花的花纹,每一瓣花瓣都栩栩如生,比池中的荷花,仿佛还更为娇羞几分。此时又萦绕在荷花的香气中,更是美轮美奂。 亭子中央,放着一张琴几。几上是一张琴。琴几旁熏着香。 琴为伏羲式,杉木造成,木质松黄。配以蚌徽。白玉制琴轸、雁足,刻工精美。岳山焦尾等均为紫檀制,工艺规整。琴身通体以小蛇腹断纹为主,偶间小牛毛断纹。琴底之断纹隐起如腿,均起剑锋,突显比琴面浑古。龙池为圆形,凤沼作细长之椭圆形,以漆作赔格。琴面以微隆起之势成纳音。琴背池上阴刻篆书“九霄环佩”,应该是琴的名字。 九霄环佩琴,和梅花落一般的名琴。没想到北宁王府,居然也有这样的琴。卓少梓,难道也是懂音乐的人? 这样的一张琴,仿佛刻意而设。 穆千黎略一思量,便坐在琴前。手指几个轻拨,几个脆声便响起。穆千黎满意地点头。音质纯正,没有什么杂音。这张琴,虽不似梅花落那样的极品,也是琴中上品了。 雀儿走到时,看见穆千黎坐在琴前。面上露出喜色,“小姐你要弹琴啦。” 穆千黎点头,手指轻拢慢拈抹复挑,在亭中开始抚琴吟唱。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样的一首悲壮的曲子,雀儿沉浸其中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穆千黎盈盈起身,略一施礼,“王爷。” 雀儿一惊,回过身去,看见卓少梓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岳飞的《满江红》,没想到你居然会弹这样的曲子。”卓少梓似在回味。 “不然呢?王爷,难道千黎应该弹思妇怨闺之曲。”穆千黎静静的立着,神情很淡。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让人看不透,“很可惜,穆千黎不是这样的女子。” 卓少梓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其声悠缓,“这首曲子很好听,我很喜欢。” “谢王爷谬赏。”穆千黎谢道。随即颔首点点案上的琴,“九霄环佩琴,有这样的好琴,王爷也是懂琴之人?” 卓少梓哈哈笑了几声,“我不懂音乐,更不懂琴。” “那为何会有这张琴?”穆千黎俯*子,手指顺着细致的琴木滑下去,触得琴弦微颤,发出隐隐动听的声音。 “本王只是觉得,凡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本王都应该拥有。”卓少梓傲然而道。 “那王爷对我呢?”穆千黎转眸,亭外的微光勾勒出她静静的剪影。 “你可以这样认为。”卓少梓语气慵懒。穆千黎,大家都说她是天下最好的女人。这的确是他欣赏她的本意。凡是天下最好的,都是他的。包括这江山。“王妃,我以为你没有闲情在这里弹琴的。” 然而,随着认识的深入。这样一个女子,便缓慢地走进他的世界。他已然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然而世事大多如此。穆千黎是骄傲的,卓少梓亦是高傲的。彼此都心生好感,但谁都不愿意先把心中的感情先说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隔阂越积越深。最终陌路的悲剧,并非一朝一夕。早在他们认识之初,便一直积淀。倘若他们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是否会放下自己的高傲,彼此倾述。 “小姐,你是不是爱上王爷了?”雀儿开口问道。 彼时,穆千黎已侧过身子,身影没在亭子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庞,看不清神情,但纤细的身影却笼罩着淡淡的哀色。 爱上了,还是仅仅只是幻觉……这样朦胧的感觉,美得凄凉。就好像那凋零的桃花一般。破碎的花瓣漾满了她的心房。这能算是爱情吗?即便是算,也不过是一厢情愿。他,已经暗示了她,不要有非分之想,只要安心地当王妃便好了。他不过和别人一样,贪图她是天下最美的女子。那一点点可笑的爱情,也只能泯灭了吧。在宫墙之中,最不能相信的便是爱情。先前是卓君樊,现今又是卓少梓。吃一堑却哈不能长一智。这样的两场爱情,将她由一个稚嫩的少女生生磨成了现今的模样。这叶家的皇子,是她命定的劫数。她还能再相信什么吗?还能再*什么吗? 想要活下去,想要立足于王府之中,唯有走下去。路只有两条,不是站在万人之上,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爱上又怎样,不爱又怎样。”穆千黎的声音中没有了方才的凌厉,仿若一个哀怨的女子般,幽幽然然。目光再触及案上的九霄环佩琴,琴弦依旧。 九霄环佩,何等壮阔的名字!如果说先前的梅花落琴是温婉美艳的江南女子,小家碧玉。那这张琴,便是骄傲倾国的北方闺秀,大家之风。琴之魂,源于琴师。是怎样的人,造就了这样的琴。又是怎样的人,拥有了这样的琴。九霄环佩弹出的,该是那如广陵散般壮阔的曲调。而不是——水云。 穆千黎淡笑。她终究还是和娘不一样的。同样骄傲而自尊,聪慧而娇美。然而一个选择了冷眼而看,不闻不问。另一个,则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毅然决然地走了下去。也许,这样的道路,是不会有尽头的了。 娘那般的女子,如梅花落琴。而她,却要当九霄环佩琴。骄傲如她,不能允许别人轻视自己。 雀儿听了穆千黎的回答,似懂非懂。 穆千黎俯身,手指在琴弦上连拨几下。和着琴声缓缓而唱。 “曾经有约定,曾经有欢喜。 桃花染进梦里,几度难寻。 我看着阴雨浸透了黎明。 那是一场梦的距离,在叹息, 月的阴晴为谁而冷清? 花散落满地,梦在天亮前离去。 ……” 满塘的荷叶颤动,歌声在空气中颤抖。雀儿几乎呆愣。跟随小姐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小姐弹这样的曲子。这是怎样的曲子啊!句子不甚工整,没有任何格调而言,也没有什么韵律。但却如此震撼人心。仿若能触及人心最纯净的那部分,天然去雕饰,洗尽铅华。如此的柔媚,如此的凄艳,似乎连人的心魄都要慑进去了…… 穆千黎突然住了手,这样的曲子便被生生而断,戛然而止。 “小姐——”雀儿回过神来。 “果然,九霄环佩琴不适合弹这种儿女情长。江山如画,儿女之情,不足挂齿。”穆千黎不再去理会案上的琴,转身出了莲亭。 雀儿尚未从这样摄人心魄的曲子中缓过神来,只觉得琴声骤然停止,心中有什么东西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空空荡荡,无法释怀。 再没有了,再没有了—— 有什么东西再没有了—— 年少轻狂,少女怀春的梦儿。就在天亮前悄然离去,只余落花满地。 “我只有一天的时间。”穆千黎的声音没有了哀怨,只是往日的平静。 雀儿却从中察觉到,这样的平静已经和以前的不同了。以前,是心静下来。现在,是心死了。 今天晚上,便要给刺客之事一个结果。以小姐的性格,是应该动手了。雀儿跟着穆千黎,走出几步,又不忍,再度回首看了看几上的琴。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张琴。九霄环佩。凌绝于九霄之上,环佩叮当。那是何等的孤独与寂寞。会有人,陪着小姐一起,站在那常人无法想象的高处,互吐心声吗?那样的高处,到底会不会有幸福?她的小姐,难道真的要葬身在这权谋之中吗。 弹琴的只有穆千黎一人。然而听琴的却不止雀儿一个。穆千黎只是弹琴,却并没有想到,就是这样无心的一曲,已足以让一个人沦陷其中。 范奎本来是在院中巡逻,但听到了这样的琴声后就再也无法挪动脚步。先是一曲满江红,悲壮凄凉,满是雄心壮志。他以为弹出这样的琴声的必是一名豪壮的男子,于是就走近了,隔着池塘眺望。 出乎意料的,他看到的却是一抹纤细的身影,骄傲的挺立在亭中。看不清手上的动作,然而那样豪壮的曲子却真真切切地是从她的指下传出,震得一池水波微颤。这般的风姿,这般的风华,只需一眼便难以忘怀。 他自然认得,那是新进门的王妃。虽然以前就听说过她貌美惊人,昨夜见到她时,仍然大吃一惊。他未曾料到她是如此的美绝人寰,即使阅遍美人无数还是不禁为之惊叹! 这个女子,必是骄傲的。她要与命运抗争,傲然而视。 此时此刻,他渴盼她的一个回眸。 她转身了,却并未看到他。她和王爷交谈,他忍不住走近了些。 “穆千黎是骄傲的。” 他听见了这样的句子,并将她那单薄挺立的身影尽收眼底,烙在心上。 他原以为,她便是这样悲壮的一个女子了。然而,她又弹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这一首曲子较先前的满江红更为震撼人心。 琴声如流水般缓缓淌过心际,带着丝丝哀怨,却又不同于一般的怨妇词。仿佛只是一场绝美的梦。梦醒了,便了然无痕。但这梦中的伤痛却无法抹去,直触到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她原来,不止有悲壮,还有温婉。但不管是悲壮还是温婉,其中的骄傲,都不容忽视。 他听得入了迷,琴声却突然终止。心中豁然空荡,空虚之感迅速膨胀。琴声传情,抚琴人本身的情感会顺着琴弦尽数倾泻而出,不留一丝一毫。这样的琴声,便拥有了灵魂。 他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一半,然而,却被拦住。 范奎看着眼前熟悉的蓝衣,吃了一惊,低头行礼,“王爷。” 卓少梓看着穆千黎离去的方向,淡淡落下一句话,“有些东西是你所不能奢望的。只能看看就罢了。她,已经是我的女人,我不会容许你动她的。” 范奎木木而答,“属下不敢对王妃不敬。” “你难道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吗?”卓少梓笑得懒散,“范奎,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从湖的那边一直挪到这里,这一丈的距离,凭你的功夫,只怕这一步迈出去,穆千黎便不在这世上了吧。” 范奎听到这样的话语,僵立当场。 “范奎,我真是不明白。昨日没有看清她的容貌也就罢了,今天看得这般仔细。难道你是铁石心肠,面对如此佳人,也下得了手。”卓少梓的眸中,危险的目光一闪而过。 范奎的拳头越捏越紧,直至铁青。 “怎么,还不愿承认?”卓少梓懒懒而笑,“也罢,我答应将这件事交由她。便让她来处置你吧。” 范奎没有抬头,卓少梓自然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极度的矛盾与复杂。有惭愧,有后悔,却完全不是事情败露后的惊慌。 此刻,他担心的竟不是怎样被王爷责罚,而是如果她不愿原谅他,他该怎么办。 穆千黎坐在房中。面前的桌子上摆的是从房间四处取下来的金钱镖,一共二十三枚,均抹着七步花的毒。 穆千黎盯着桌子良久。昨夜凌厉的杀势仿佛还在身边。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走至床前,伸手去抚镖在床架上留下来的痕记。这样深的痕迹,想必刺客必定是功力深厚。即便是没有用上全力,也必是有杀她的想法。她初入王府,除了卓少梓之外,还未和任何熟识的人。如果说是结怨,那么只有一个人——夏水菡。 昨夜来房中的人,夏水菡狂妄自大,面上甚至还有喜色。范奎则是眼神复杂,犹豫不决。这两个人,定是知道些什么。可是即便他们知道,也没有可能说出来。她需要证据。 证据……穆千黎眉头轻皱。仅仅是这些金钱镖,无法推断出谁是凶手。可是除了这些金钱镖,还有什么能称作证据的呢?手无意识的抚到腰间的伤口,轻微的疼痛让穆千黎的指尖颤了颤,却让她的眼睛明亮起来。 “雀儿。”穆千黎勾起一抹笑,唤道。 雀儿一直站在穆千黎身边,此时看见穆千黎的神情,忙问道,“小姐,您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穆千黎拢了拢发丝,“让银儿把我带来的绸缎拿一匹出来,再去找些金银玉簪之类的东西,我们去拜访一下夏夫人。” “小姐,这是不合礼数的。按礼,应该是夏夫人来拜见您才是。”雀儿想起那日夏水菡的神情话语,依然十分气愤。 “可是她没有来不是吗?”穆千黎自珠宝盒中取出一枚金步摇,簪于发鬓之上。长长的流苏拖下来,摇曳生姿,更给她添了几分*。穆千黎满意的看着铜镜,又拈起一对小巧的明珠耳环,戴到耳上。“所以只能我们去看她了。” “可是……也不该送她东西啊。”雀儿还是不肯去叫银儿。 “去看望这位名义上的‘妹妹’,我作为姐姐的,总不好空手而去。还是带着一点东西的好。况且,于我来说,这些东西,不值什么。” 穆千黎又拾了几只手镯,一一扣在手上。 一个人如果开始改变的话,最先改变的便是穿衣。小姐这样极其厌恶珠宝的人,终究也改变了。雀儿心中一阵怅然,半响才转身吩咐银儿去取这几样物件。 “王爷。”夏水菡看着来人,有些诧异,随即泛起笑容,*无比,“王爷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妾身?” “怎么,你这是不欢迎本王?” “怎么会呢。”夏水菡笑道,“菡儿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王爷已经一个月没有来了,突然来了,妾身有些诧异。不过幸好,王爷到底是惦记着妾身的。” “水菡这样的美人,本王怎会轻易忘记呢?”卓少梓略低下头,托起夏水菡的下巴。 “王爷。”夏水菡脸色泛红,娇道。 卓少梓看了她半响,突然放开她,“听说你也是精通琴技的,不知今日本王是否可以有幸听一曲?” 夏水菡心突突而跳,几乎陷进了卓少梓深邃的眸子。 “娘娘,王爷想听您弹琴呢。”夏水菡身边的小丫鬟低声提醒。 夏水菡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秋月,去把我的琴搬出来。” 秋月将琴去了出来,放在案上。夏水菡轻轻调试,手指缓缓拨动,弹了一段小小的前奏。弹出来的声音也是绝美。 “你的琴是把好琴啊。”卓少梓笑笑,不以为然。 “王爷想听什么曲子?”夏水菡抬头问道。 “随你吧。你想弹什么便弹什么好了。”卓少梓坐下,目光对着夏水菡。看的,却是她的琴。 夏水菡略一思量,十指娴熟而动。琴声叮咚,十分悦耳。却是一曲《凤求凰》。夏水菡一边弹,一边斜眼去瞟卓少梓。卓少梓含笑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夏水菡脸又是一红,低下头继续弹。这一曲《凤求凰》,她自五岁便开始学了。十几年来,这是她最爱的曲子。弹了不知多少遍,技艺之上更是无可挑剔。她一直梦想着能将这首曲子弹给心爱的人听,以此来表达爱意。说到底,她也是个单纯的少女。嫁入王府后,卓少梓虽然好色,但也从没有忘记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看她。有一次,正看见她在弹琴,想都没想,便拂袖而走。 从此,她便不敢在他面前弹琴。她的那份小小的梦想就这样搁浅了。而今天,她终于可以将这首曲子弹给心爱的人听了。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夏水菡拨完最后一个音,又抬头去看卓少梓。 “王爷,怎样?”夏水菡的声音有些急切。 卓少梓摇摇头。 “王爷觉得妾身弹得不好……”夏水菡委屈地放下琴。 “不是你弹得不好,是本王不喜听琴。”卓少梓面上笑着安慰她,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他的确不喜欢琴声,因为好胜,他买下了九霄环佩琴。因为这是世上最好的琴。然而,今天他却听到了穆千黎的琴声。那样的震撼人心,深深敲击在他的心扉之上。特别是后面的半阙曲子,曲调未尽,词句杂乱,却直抵人心。这样的曲子,应该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他突然对之前的想法产生了疑惑。于是他便来听夏水菡的琴,虽然她的琴技也是可见一斑,但却再没有了那样的感觉,那样震撼人心的感觉。 也是,穆千黎十三岁一曲瑶琴震遍京城。传闻南阳郡王就是因为这一曲琴而爱*。天下间谁又能比她弹得更好呢? “既然王爷不喜欢听,那菡儿就不弹了。”夏水菡虽有些失望,但很快便又笑着说道。 卓少梓看着她,心中有些愧疚,伸手去抚她的面颊。 “娘娘,王妃来看您了。”小丫鬟通报道。 卓少梓一听,欲将手收了回来。夏水菡却突然一笑,拉住他的手,扑到他的怀中。 穆千黎一进门,便看见了这样的景象。卓少梓抱着夏水菡,动作暧昧。心中没有来由的一紧,竟隐隐生出些妒意来。卓少梓看到她后,脸色有些复杂,随即放开夏水菡。 正文 30 南宫影墨 穆千黎往后退了两步,“千黎来得不巧,打扰了王爷的雅兴。” “无妨。”卓少梓挥挥手,面上又挂上了懒散的笑容。 “姐姐来妹妹这里有什么事?”夏水菡理理衣服,问道。 “只是在家里带了些东西,想送些给妹妹。”穆千黎示意身后的丫鬟将东西捧给夏水菡。 夏水菡只瞟了瞟,“这样美的丝绸,是苏州产的吧。姐姐以为只有你那样的大户人家才买得起吗?我家虽不是官家,但也是积了些资财。这些——还入不了我的眼!” “你!”雀儿自小跟在穆千黎身边,苏家的人对她,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态度。“夏夫人,按理今天本该是你来拜见我家小姐。现在我家小姐好心送礼物给你,你却出言侮辱。你以为这王府是你家吗?” “我嫁到王府,这里自然是我家。”夏水菡笑得高傲,“王爷和本宫在这里,你家娘娘都未说话,恐怕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鬟插嘴吧。” “哼!”雀儿不知怎样还口,将手中所拿之物尽数摔在地上,叮当声一片。 夏水菡看了卓少梓一眼,见卓少梓无动于衷,更为嚣张,“没想到堂堂相府的丫鬟竟这样没有教养!” “真正没有教养的,应该是夏夫人吧。”穆千黎冰凉的目光直射夏水菡,夏水菡一时被这样的目光震慑住,几次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穆千黎掠掠发丝,耳上的明珠轻轻摇晃。 “夏夫人,恭喜你,成功的激怒了我。我本来想好好问你,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你想说什么?”夏水菡退了一步,又扬起头问道。 “王爷是要回避一下,还是要在这里看着?”穆千黎没有答话,看向卓少梓。 卓少梓心里一寒。这样的目光,与他之前见她时,已经截然不同。她看他,仿佛就像一个陌生人般,不恨,不喜,什么情绪都没有。然而没有情绪,恰恰就是最可怕的。她居然丝毫不在意他与夏水菡亲热。作为他的妻子,她难道不该嫉妒的吗?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意他。卓少梓心中暗自嘲笑,他所想要的王妃,不就是应该像这样贤良淑德的吗? “我的家事,我自然不用回避。”卓少梓看着她,答道。转身寻了张角落里的椅子坐下,含笑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女人。 夏水菡脸色一白。卓少梓这是任着穆千黎质问她。他没有偏向穆千黎,也没有偏向自己。他让她们互相面对,决一高低。夏水菡看着卓少梓,那样俊美的侧脸,头上的玉冠束起如墨的发丝。此时此刻,他丝毫没有平日和她嬉戏时的轻佻。他脸上的,竟是一种庄重的神情。而他的目光,深沉不见底,越过她,落在了穆千黎身上。 他在穆千黎面前称“我”,她从未听过他在她面前这样说过。她于他,只是一个妃子。而穆千黎……夏水菡移回视线,扬起下巴,目光更为愤恨。她跟了王爷三年了,三年的感情,难道抵不过刚刚进门一天的穆千黎吗? 穆千黎看着眼前扬着下巴的女子,笑容淡淡,“夏夫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害我。” “什么?”夏水菡没有料到她这样说,惯性的问道,脸又白了一分。 “昨晚的刺客,和你有关吧。”穆千黎站在门口,习习的风将流苏吹起,拂过她的脸颊。配着她淡淡的神情,美得惑人心魄。 “姐姐不要血口喷人才是。”夏水菡脸色极白,冷声哼道,声音却有些轻颤。 “本宫是不是血口喷人,夏夫人心里应该清楚。”穆千黎的目光直对夏水菡,不容回避。 穆千黎的目光沉静无比,夏水菡眼中却有了慌乱。夏水菡避开穆千黎探究的目光,吼道,“你有证据吗?” 穆千黎笑而不语。夏水菡已然心乱,又吼道,“没有证据,不是血口喷人又是什么?”声音虽大,却抖得更狠。 卓少梓轻轻含笑。夏水菡,果然是不如穆千黎。还未说什么,便已显败势。 “夏夫人认识这个吗?”穆千黎并不反驳,只是掏出一方手帕,缓缓揭开,露出了一枚金钱镖。 “认识又怎样?这枚镖当日每个去探望姐姐的人都应该看到了。陆大夫还捡起一枚给众人看了。”夏水菡勉强稳住心神。 “夏夫人记性倒是不错。夏夫人还记得陆大夫说这镖上是什么毒吗?”穆千黎一笑,继续问道。 “自然记得,是七步花毒。”夏水菡想都没想便答道。 “哦?”穆千黎嘴角轻扬,“是吗?夏夫人真的听清楚了?” 夏水菡勉强笑笑,答道,“是七步花。” 穆千黎笑得璀璨,语气突然软下来,“妹妹,昨日谢谢你来看我。” 夏水菡不明所以,一时惊诧,移回视线,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妹妹盛装时真的很美,连同身为女子的我看了也十分怜惜。”穆千黎淡然而笑。 “谢谢姐姐夸奖。”夏水菡不知她要干什么,只能应付着答道。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一言一行完全在穆千黎的掌控之中。这样强烈的被支配感。和穆千黎这样的女子作对,她有几分胜算? “你是叫秋月对吧。”穆千黎突然问夏水菡身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点点头,“是。” “秋月,你们家娘娘一般什么时候就寝?”穆千黎问道。 “回王妃,是戌时。”秋月答道。 “哦。”穆千黎点点头,又看向夏水菡,“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夏夫人昨晚是在亥时来我房中的吧。那个时候夏夫人不应该已经就寝了吗?” “我担心姐姐,听到消息后就立刻起身赶去的。”夏水菡答道,面上几乎没有了血色。 “自我出事到你进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夏夫人是怎么穿得那般齐整的?那样美丽的盛装,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出事,早早预备下了。”穆千黎缓缓说完,轻轻捋了捋臂上的手镯。手镯相碰,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夏水菡面色惨白,一时不知道怎样反驳。 秋月机灵,急忙替她答道,“昨日我家娘娘因为有事耽搁了,所以睡晚了一个时辰。王妃出事时,娘娘还未歇下。” 这样拙劣的谎言,雀儿几乎要嗤之以鼻。要是这样,夏水菡早就反驳了,绝轮不到她的丫鬟来给她辩解。 “原来是这样。”穆千黎点点头,并不追问。 然而夏水菡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感。刚刚凌厉的气势一扫而空,只是仍倔强地昂着头。 穆千黎幽幽叹气,轻轻说道,“夏夫人,刚刚那首曲子是‘凤求凰’吧,你可知道,这首曲子本该是男子弹给女子的。司马相如善鼓琴,其所用琴名为‘绿绮’,西汉景帝时梁王所赠,是名噪一时的古琴,其名流传至今。相如自喻为凤,比文君为凰。他们的故事,成就了一段佳话。可是,你所爱的人,永远不可能是司马相如……”声音越说越低,直至无声。 卓少梓听她说着,目光中又露出些意味深长来。 夏水菡咬住*,下唇有些发白。 “那不打扰妹妹与王爷了。”穆千黎笑笑,转过身去。突然感觉面颊上有凉凉的液体滑下。伤心吗?穆千黎扬起头,望向天空。天好蓝,没有一丝杂质,一只燕子划过天际。在这片天空下,她是孤独的。 “你很在意?”肩膀突然暖起来。卓少梓自身后环住她,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好温暖的怀抱—— 穆千黎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他,淡淡道,“谢谢王爷关心。”为什么,明明不爱她,为什么要让她沉迷。她不能爱他,在这里不可能有爱情。即便有爱情,也只能是悲剧。 穆千黎想着,脚下越走越快。直至最后,落荒而逃。 卓少梓看着她跑远,展开手心。手心中是一枚白色的珍珠,那是他刚刚从她耳上取下的。盈盈躺在他的手心,仿若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夏水菡看着卓少梓的背影,轻唤了声王爷。然而卓少梓却沉浸在穆千黎的背影中不能自拔,没有听见。夏水菡突然有些傲慢地轻哼,“王爷,这里怎么说也是菡儿的住处。至少在这里,不要看着别的女人。” “这里亦是王府。”卓少梓收起手掌,将珍珠耳坠收起,“夏夫人,我不想为难你,但你最好不要做得超出我的忍受范围。”穆千黎何等聪明的女子,仅仅几句话,便揭露了夏水菡与昨夜刺客之事脱不了干系。七步花,陆咏言是在众人离开后才提及的。他在窗外,看得一清二楚。 夏水菡感到身上有些寒意,她甚至不敢去看卓少梓。不明白平日里慵懒随意的王爷为什么突然如此严苛。 她只知道,既然已经做了,便不可能再收手了。 穆千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逃,直到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荷塘边。 于她来说,这里仍然是十分陌生。 穆千黎蹲*子,将头埋进膝盖中。 阳光静静洒在她的身上,世界宁静无比。 真好,一个人。安安静静。 这是逃避吗?也许是吧。可是,只要这一刻的宁静便好。在这一刻,她将不再是京城中那个人人传诵的穆千黎。她不过也是一个脆弱的女子,亦有爱,亦有恨,亦有喜悲—— 然而,这一刻的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你在哭吗?”一个温柔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穆千黎没有回答,仍旧埋着头。纤细的声音罩在阳光中,有些透明,恍若灰尘般随时可以消散而去。 面前的光线黯了下来,声音自头顶响起,“不要再哭了。” 穆千黎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极美的男子,银色的长发用一根发带束着,一直垂到到腰间。他的瞳孔,是淡褐色的,浸着润泽迷离的光芒。*勾起轻微的弧度,含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美得仿若池中的白莲花,不食人间烟火。 穆千黎脸上还有泪痕,却看得入了迷。天下竟有这样的男子,清雅淡然纤尘不染。 “你是精灵吗?”穆千黎问道。 “精灵?很好听的称呼。”男子笑笑,“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吗?” “因为心伤,所以落泪。”穆千黎答道,随即笑笑,“很傻吧。” “是什么让你心伤呢?”男子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爱情吧。我爱的男子不爱我。”穆千黎微微侧首,目光中有些哀色。 “是谁这般狠心?”男子问道。 “小姐,小姐——” “我该走了。”穆千黎听到雀儿的声音响起。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男子问道。 “也许能,也许不会再见了。”穆千黎笑道。突然抽出一把匕首,瞬间抵到男子的脖子上,“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擅自闯入王府?” 此刻。她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她是穆千黎,京城第一才女,沈辽的徒弟。任何时候都会保持理智。 “你觉得呢?”男子却依然笑着,不见一丝慌张,依旧不沾尘俗。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丝毫关系,又或者,他早已看惯了这样的刀光剑影,已经没有惊奇了。 但不管是那一种,都只能证明。这个男子,不是一般人。 “我……我不知道……”穆千黎被他看着,突然感到有些自卑,低下头去,仿佛这样的猜忌是最可耻的事情。“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王府中的下人。” “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穆千黎突然感觉手中一空,匕首已被男子拿去,“一个女孩,是不该拿这样的东西的。” 穆千黎看着空空的手掌,有些不可置信,半响,喃喃说道,“可是在这里,不自己保护自己,又有谁能保护我呢?” 男子又走近一步,他的身上发出淡淡的幽香,和着荷花的香气,如梦似幻。 “如果是这样,想不想让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男子的声音仿若天下最美的诱惑。 穆千黎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离。离开这样的地方,这里会吞没数个如她这般的女子,不留一点渣滓。如果能离开,能够做那自由翱翔的鸟儿,她会不会幸福一点。 男子向她伸出手,纯净的笑容挂在嘴边。 穆千黎情不自禁地迈出步子。 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两人之间,空气中的有细小的灰尘飞舞。 这个世界,并不是纤尘不染的。就连空气中,也有着灰尘。 这样纤尘不染的男子,本来就是不可能存在的吧。 穆千黎笑了。笑容淡淡,空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男子的手紧了紧,匕首上寒光乍现。依旧无害的笑容上多了一丝冷酷。 近了,近了。 只剩下一丈的距离。 园中极静。两人相对,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只要再近一点,就可以动手了。男子如是想着。可惜世上的一代芳华了。 穆千黎的步子却突然停下。 “你为什么要带我走?”她的眼神是迷茫的,带着一丝不知所措。 “我答应了一个我必须要帮的人。”发丝轻扬,幽香的气味更加浓郁。 “你必须要帮的人是谁呢?”穆千黎喃喃问道。 男子看着她,纯净的笑容有了丝妖媚,他依旧耐心地答道,“我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我就是该死的那个人呢?明明我和你无怨无仇。而你,甚至想让我死得不明不白。”穆千黎的眼眸中已没有了迷离,清澈见底,却有着让人心碎的忧伤。 男子依旧在笑,笑中有一丝赞赏,却并没有大多惊奇。这个世上本没有什么人该死,什么人该活着。只是,不管谁死了谁活着,都与他没有太大干系。 他的确与穆千黎没有丝毫仇恨,但这并不是他杀或不杀她的理由。他受人所托,只是还情而已。南宫家的人不会与人结仇,也不会欠别人的情。 “不想回答?”穆千黎挑挑眉,“云花的香味,是很奇特的。它可以让人一时失去理智,做出一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药效长达三四个时辰。”末了,扬首,“我说得对吗?” “说得不错。”男子点点头,“我现在似乎有一点明白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除掉你了。无疑你将是他最大的威胁。” “你很大意,或者该说你太自信了。你现在离我不过一丈的距离,一丈的距离,我若想取你性命,不过顷刻。”穆千黎的目光擦过他。 “一丈的距离,于我亦如此。”男子话音刚落,穆千黎的发簪便松动了下来,满头的青丝扬了漫天,层层叠叠。 穆千黎的脸色终于有些苍白。 金步摇缓缓坠地,不过一瞬的时间却仿若隔世。 叮铛—— “想知道我是谁吗?”男子*着手中的匕首。 穆千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她突然陷入一个怀抱,唇被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速度之快,不容她有任何反应,一切就结束了。 穆千黎愕然,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真有趣,有人请我来杀你,我却下不了手呢。”男子放开她,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再见,我的小姑娘。” 发丝划过她的面庞。人已在一丈之外。 “等等,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穆千黎喊住他。 男子回首,璀璨一笑,全身泛起的淡淡光泽美丽得让人眩晕,“记住,我叫南宫影墨。” 玄衣翩跹,飘然而去。 万籁俱寂。恍若什么也没有发生。 穆千黎低头,那把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又放回了她的手中。南宫家,离梦谷的谷主。 “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啊?”雀儿的声音越来越近。 穆千黎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呆滞着。 “小姐,你在这里啊。”雀儿终于看见穆千黎,走了过来。 穆千黎烂到雀儿,突然全身开始微微颤抖。手中匕首落地,发出“铿”的一声。 “小姐,你怎么了?”雀儿冲上来扶住她。 穆千黎咬住*不语。这个男子,南宫影墨,究竟是谁派来的。如果刚刚他动手,以他的身手,她完全没有逃脱的希望。可是为什么,他这样的男子,会受雇于人? 而且,这个男子给她的感觉是出奇的熟悉。他其实根本不打算杀她的吧。那样的香气。虽然一个是白衣,一个穿黑衣。黑发和银发,甚至连面容都不一样。 不能再去想了。不能让这个世界上都充满谎言。 白墨辰,是她心底最干净的一处存在。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小姐!小姐!”雀儿轻轻摇晃着她。 “我没事。”穆千黎勉力站起,身上已是虚汗连连。拂袖拭了拭额上的汗珠,随意拢起头发,自地上将金步摇捡起,复又簪了上去。 “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情?”雀儿问道,“是不是因为王爷……” “记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穆千黎打断她的话,又整了整头发,面色恢复如初。 “既然小姐没事,我去把银儿她们叫来。”雀儿兴奋道。不过一天的时间,这个丫头便和王府的丫头混得熟络了。 穆千黎点点头,“我正好想在这里静一静。你顺便让银儿到各处去问问,看这几日有没有人见到七步花。” 雀儿点点头,便去了。 穆千黎顺着荷塘转过去,慢慢往回走。 一切的一切,即将掀开帷幕。 是谁想在新婚次夜杀死她,她已经了然于心。 这场游戏,胜者是她。 但,即使是赢了,也……太累了。 穆千黎习惯性地伸手掠发,手滑到耳际空空如也。 耳环不知在什么时候遗失了一只。 手的动作顿了一顿。 又忽然释然一笑,伸手将另一只耳环一并取下。 罢了,既然掉了。就换一对罢。 小小的乳白色珍珠在手心,盈盈如泪滴。 我本不想爱你。但爱上你却不是我能决定的。 穆千黎将耳环收起,想了想,转身向账房走去。 “楼管事,彩丝阁将今年新纺的五色丝、五色缯送到了。” 楼乾坤点点头,目光不离账本。 七日后便是端午节。北宁王府的例贡是少不了的。 五彩丝、五色缯各百匹。艾叶菖蒲数捆。 朱砂香囊十二对。 牛羊百头,白玉十双,绢帛二百匹。 其余细碎之物近百种。 下月吏部尚书老父八十大寿。 将上次元宵节礼部尚书送来的贺礼转赠即可。 …… 楼乾坤飞快地拨着算盘,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地记着。 “楼管事,王妃来了。”一名家丁进来禀报道。 楼乾坤放下笔,抖抖衣袖,站起身来,“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情想请教呢。” “不知楼管事想请教我什么?”穆千黎步入门槛,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普通的青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五官极其平常,搭配在一起却极其匀称。一眼之下便觉得是个分外精明能干的人。 “王妃,失礼。”楼乾坤没有太多的礼节,只是微微福了福,随即便说道,“昨日王府收了不好贺礼,有一份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还请王妃定夺。” “是什么样的贺礼?”穆千黎问道。 “南阳郡王送来的,一套名为一生一世的手镯。”楼乾坤答道,转身命人将盒子搬了出来。 熟悉的檀香木盒,华丽的纹饰。 穆千黎深深吸气。 没有想到会再看到这十一只镯子。 手镯本是死物,但偏偏有人赋予了它别样的涵义。 于是,便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心中一时仿若被抽空了一般。空空落落。 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这般空空落落了。 “这套镯子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楼管事不知道怎么处理?”穆千黎假装不经意地移开视线。 “镯子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但这套镯子,是当初圣上送给贤德皇后的寿礼,贤德皇后去后便将它传给南阳郡王。这可以算是贤德皇后的遗物,礼物非比一般,因而不知如何处置。”楼乾坤恭敬答道。 “北宁王府名下可有什么商铺?”穆千黎问道。 楼乾坤看了她一眼,却不能领悟话中的意思,只得答道,“有的。最大的一家是位于长安城西边的珍珑斋。每月三日便有一次赏珍会。拍卖一月所积的天下珍宝,极享盛名。明日恰逢赏珍会。” “将这套镯子拿去,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就是了。”穆千黎说得淡淡,但这一句话,却犹如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啊?”楼乾坤对这样的结果有些吃惊。看着穆千黎。 而后者脸上没有什么神情,用没有起伏的声调说道,“我只想知道,这样一套镯子值多少钱。”如她廉价的爱情。 楼乾坤闭嘴不答。他当然知道南阳郡王和穆千黎的传闻。之前沸沸扬扬地传了满城风雨。他比别人知道得还多一些,譬如这套名为“一生一世”的镯子是南阳郡王送给穆千黎的定情信物。 他想看看,这个同时令两位皇子看中的女子有什么特别。 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了爱情一腔热血溅起三尺。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她很平静地便嫁入了王府。没有任何反抗。 逃婚,上吊,哭闹,威逼。他所能想到的一切,一样都没有。 只不过是生得美了些,懂得一点琴棋书画。便被人吹得神乎其神。 她所做的,和一般女子没有什么差别。没有一点惊天动地,甚至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平静些。不做任何反抗地就接受了命运。 他是看不起这样的女子的。 今日他有意为难她,想看看她惊慌失措或是凄凉悲愤的表情。然而她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作出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决定。 她,居然要卖了南阳郡王送来的手镯,来衡量她爱情的价值! 这样荒唐可笑的想法! 沈辽就是这样教徒弟的吗?为什么会有她这样的徒弟! 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好当面驳了王妃的面子。勉强应了下来。打算明日直接划账再将它存进府库。然而这样的念头才刚刚产生,不得已又破灭了。 穆千黎补充一句,“明日我亲自去看看。” 楼乾坤顿时脑子一大,连怎样收场都不知道了。半响才絮絮叨叨,“听闻王妃这几日在查刺客之事,十分繁忙,这等小事就交由我们这些下人去办好了。” “无妨,我亲自去。”穆千黎完全不理会他的这些开脱之辞。 楼乾坤追悔莫及,万分悔恨自己今日的举动。这王妃连这样明显的拒绝都听不懂,居然还一声应下来。说她不忙,借此亲自监督他卖手镯。让一府的人陪着她玩命。 圣上和贤德皇后的定情信物,居然被拿出来公开拍卖。不追究也就罢了,万一追究起来就是大不敬。 况且,有了这样的罪名,有谁敢买这套手镯。 穆千黎再不看那套镯子,随意翻翻楼乾坤面前的账本,问道,“楼管事,这些天府上有哪个丫鬟出去过吗?” 楼乾坤定神想了一会,答道,“只有夏夫人近旁的一个小丫鬟曾经出去买过一些胭脂水粉。” 穆千黎点点头。果然如此。嘴角挂起若有若无的一丝笑,又问道,“楼管事可知道一种名为七步花的小花。” 楼乾坤岂是等闲之辈,见多识广,随口便答了上来。末了不经意间说了一句,“夏夫人之母也是湘南之人,以前属下曾见夏夫人配过七步花。花香很是清雅。” 穆千黎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又深一分。 在这王府中,想置她于死地的人。何止千千万万。 “谢过楼管事。” 楼乾坤再回过神来,就只看见穆千黎的背影。 纤细,柔弱却坚韧。 楼乾坤面色不改,继续拨动算盘,翻着账簿。这两个女子的较量,一天之后便可见结局了。而现在,他所要做的,不过是等着,看这场好戏罢了。 正文 31 谁的悲伤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卓少梓微微笑道。 穆千黎点点头,“王爷真的要妾身说出来吗?” “说也罢,不说也罢。”卓少梓悠闲地喝着茶,“我说过,这件事全由你做主。” “其实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吧。”她留下一句话,推门便出去,“其实,不说也罢。”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好。相对的,一个美人最美的地方是背影。卓少梓凝视着那一袭倩影。知道了,却又不说,她当真想咽下这口气? “小姐。”雀儿低着头,有些委屈,“就这样了结了吗?” “当然不能。”穆千黎拢了拢发丝,“走罢,我们再去夏夫人那里走一趟。我去告诉她一些道理。” 穆千黎止住步子,看着挡在身前的男子,“范统领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范奎神色复杂,“王妃,请您……放过夏夫人这一次吧。” 穆千黎愣了愣,随即又笑,“范统领,你真是幽默。你让我放过夏水菡。难道你忘了,是她派刺客来杀我,而不是我派刺客去杀她。我什么都没做,你却让我来放过她。” “王妃,属下愿意承担下所有的过错。”范奎突然拜倒在她面前。 “范统领其实不必如此的,我不会拿夏水菡怎样。我只是想让她不要再对我动手了。”她目视前方,天色已经黯了下来,“她不必和我争,我的心不在这里。” 范奎依旧跪在地上,也不说话。 “起来吧,范统领。” “请王妃答应属下。” “我本来就不想为难夏水菡。”她答道。耳垂上空空落落,如心中一般。 范奎默默给她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听见她幽幽地说,“为什么人人都喜欢来求我?难道我看起来像比你们拥有更多的东西?” 她的手指轻轻在范奎胸前的某个部位按了按,“范统领,这里还疼吗?” 范奎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答。原来她知道,她是知道的。但她却不说,不点明。 “其实我跟着沈辽四年,学的最好的,是医术。伤在哪里,什么伤,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擦过他而去,只有细软的声音荡在他耳边,“那晚的人,其实是你吧。” 范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可笑,他一个刺杀她的刺客来求她,而她居然答应了他。 穆千黎,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给王妃看茶。”夏水菡看到她,反而不吃惊了,竟吩咐上茶,进而直视她,“穆千黎,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哦?我是来干什么的?”穆千黎微微一笑,“夏夫人,你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其实也蛮可悲的。”夏水菡看着她怜悯地说道。 穆千黎愣了一愣,“何以见得。” “明明是不喜欢的人,非要摆出这样一副笑脸。穆千黎,很假。”夏水菡不以为意地坐下。 “可悲吗?”穆千黎看着杯中的茶,“谁又能不可悲呢。贫者想要吃饱穿暖,富者想要权势名利,权者如同伴君伴虎。没有人会感到满足,可是百年之后,都是一捧黄土。即便是草席裹尸弃之荒野,与极尽奢华葬之皇陵,又有什么区别呢?” “穆千黎,你说得不错,我也是个可悲的女人。嫁给他三年,连一个名分也没有。你即便不受宠,也是正妃的名分。我就算再不待见你,见到你还是得行礼。”夏水菡盯着穆千黎手中的那杯茶。 穆千黎将茶盏放下,“夏夫人,我应该告诉你的。吾师沈辽,精通医术。而这门医术,传给了我。这样的毒,我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 夏水菡面色白了白,随即说道,“如果我是你,绝不会这样和一个想杀自己的人说话。” “刚刚我在门外碰到了范奎。”穆千黎淡淡道,“我不知道他和你是什么样的关系。他说,一切过错由他承担。而我,答应了他。” 夏水菡惊诧地抬头,“不,他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呢?确实是他动手的不是吗?这样也是合情合理的。” “不……”夏水菡呢喃道。 “总要有人来承担过错。”穆千黎叹了口气,“来杀我之前,他大概就已经做好赴死的打算了吧。”她轻轻掏出王府的令牌,在夏水菡面前晃了晃,“王爷说,这件事情由我做主。而我,想要在王府中树威,就必须杀了他。”穆千黎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突然听到夏水菡撕心裂肺的喊声,“不……是我……明明是我让他去的……穆千黎,是我啊!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穆千黎站在门前,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剪影。她问,“夏水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 “因为你爱卓少梓,你是这么以为的吧。”她不去看她的神情,淡淡说完,“你以为你这样是帮了卓少梓?你有没有想过,卓少梓为什么会娶我?他为什么会娶一个不爱的女人?” 夏水菡听不出她的语气是喜是悲,她仿若没有感情般地说着。 “他娶我是因为有利可图。图我身后的势力。沈辽,穆相。我死了,于他有什么好处?你并非真的爱他,你不过是在爱自己。” “为了杀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牺牲一个爱你的男人。夏水菡,你比我更可悲。”穆千黎说罢继续往外走去。 夏水菡几乎就要冲到她身边了,抬手就可以抓住她的衣角,却没有抓住。她看着穆千黎慢慢走远,放缓缓说道,“不,穆千黎,你错了,他不是爱我的男人。他……是我……哥哥。” 天一点点暗下来,最后一抹夕阳敛去,万籁俱寂。 “王妃。”她对她行礼。 是那个如梨花般的女子,她们在临川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沈兰吗?”穆千黎垂一垂眼眸,“上一次在临川承蒙你照顾了。” “王妃客气了。妾不过是一个下人。”沈兰恭敬道,“此次前来也不过是给夏夫人送胭脂水粉。” “夏夫人的胭脂水粉都是由你来*办?”穆千黎看着她,“真是屈才了。” “也不是,只是前些日子夏夫人和我提了喜欢拈香坊的一款桃红色的胭脂,不巧却没有买到。我正巧买到,就送来了。”沈兰答道。 “我也恰巧有喜欢的东西,不知道沈姑娘能否给我?”穆千黎静静地看着她。 “自然当尽力而为。”沈兰答道,并不把话说满,“王妃想要什么东西?” “我想要七步花。”穆千黎看着她的神色。 沈兰没有丝毫错乱,神色依旧平平静静,“这种花有些难见,从湘南运来洛城恐怕就要枯了。” “我并没有说要鲜花。”穆千黎说道。 “那王妃难道是要……”毒药不成?沈兰没有往下说下去。 “嗯,如你所说。”穆千黎淡笑。 “此花在湘南虽算不了什么,但在洛城却甚为难得,王妃若想要,妾派人去湘南采买些便是。”滴水不漏的答案。 “沈兰,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子。其实我不明白你想干些什么。”穆千黎轻轻笑道。 “王妃过奖了,妾怎么能及得上王妃。”沈兰谦逊答道。 这两个女子终于站在了一起,面对着面。两个同样聪慧的女子,浅笑盈盈。 “穆千黎,不得不承认,你很有本事。”穆千黎回房时,卓少梓在她的房中。 “多谢殿下夸奖。”她阖了房门,坐在梳妆台前卸妆。 “刚刚夏水菡来求我,说刺客之事是她一人谋划,欲置你于死地,她愿意以死谢罪,只求我拦住你,保全范奎的性命。” “那殿下是怎么回答她的?”穆千黎摘完发饰,问道。 “当然是安慰她不会有事。”卓少梓答道。 “又会多了个对殿下感激涕零而不顾一切的女人了。”穆千黎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千黎自然不会违逆殿下的意思,殿下尽管放心。若无事的话,便请出去吧。” “千黎。”他从背后揽住她,“你是在生气吗?” “我不生气。”她闭上眼睛,他的温度从后背传来,是她贪恋的温暖,“我明白你是多么理智的人,正如你明白我是多么理智的人。”她推开他的手,“冷落我就该一直冷落下去,不用再来给我平白无故地惹些仇人。” “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了。”他将她的外衣脱下,“千黎,对不起。” 很委屈。他考虑了一切,独独没有考虑她。他让她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不给她一点依靠。他给了所有人包容,却独没有给她。 因为,她是要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她应当独当一面。 正文 32 最后的缠绵 却不想再让她受委屈了,想筑那金屋,将她深深藏在之中。想给她夜夜专 宠。可是她毕竟不是这样的女人,她需要展现才华的一方天地,方能显现出她的不凡,她的魅力。 可是情难自禁。自从那夜之后,便*想着她。 想她在床上的媚 态,想她窈 窕的身姿,柔嫩的肌肤。紧 凑的幽 穴。 衣服一件一件地滑落。她没有反抗,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他的妻。 他将她按倒在床上,疯狂的吻她。 他的侧脸很完美,分明的棱角,有一点邪魅的眼神。不得不承认,他的动作很温柔,技 巧很完美。 她的冷漠让他很不满,一个女人连在床上之时都保持着理智。之前是因为药物,现在是因为责任。 他重重地*她。 穆千黎痛得吟出声来。他*了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被他填 满。她揪着床单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的声音,脸上却已经娇红一片,轻轻喘着气。 他仿佛得到了从所未有的快乐,身心在这一刻都释放到了极致。他迅速地抽 插着,一次又一次。 她的眼神有些迷蒙。 那粗大的*触到她的最敏感处,也带给她极近的欢愉。 那样温热液 体,从他体内流入她体内,他们连为一体,密不可分。 卓少梓的手在她光滑的后背上*,她靠在他怀里*,脸色娇红地看着他。手指在他胸前轻轻挑 逗他的小红豆。一圈又一圈地绕着。 “真是贪心呢。”他笑道。再一次*她,被她的幽 穴包裹。 她伸手抚他的面颊,将他的轮廓印在掌心,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少梓——” “千黎。” 她的愿望其实很渺小,她只祈求那么一点点幸福。足够了,就已经足够了。 她第二天醒得很早,卓少梓已经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看什么?” “千黎,我总觉得你好像会突然消失了一般。” “傻子。”她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今天要回去看你哥哥了吧。” “嗯。”她轻声应道。 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说道,“卓君樊那套镯子我着人送回去了,不用刻意去卖。” 她又怔了怔。他又在府里的人面前驳了她的面子。 “我的女人,怎么能收别的男人的定情信物。”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答话。 他将她送到府门口,看她上了马车,叮嘱道,“路上要小心一点,早点回家。” 早点回家。她已经有家了。有家,有他。 “嗯。”她应道。 他听到她的回答才放开手,目送她的马车远去。 穆千黎自马车上走下,望着熟悉的宅子,千愁万绪。仍旧是自己熟悉的回廊,熟悉的屋宇,熟悉的桃树。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落寞的哀色。 “小姐。”又看见穆千黎的侍女喊了一声,声音中含着惊奇,也有兴奋。 “少爷在哪里?”穆千黎问道,没有多余的话语。 “在小姐的屋中……”侍女答道。 穆千黎没有答话,转身便往屋中走。 “小姐好像变了呢。”小侍女低下头喃喃道。 “再那个地方,怎么可能有人会不变?更何况,北宁郡王对小姐……”另一个侍女接过话去,说道最后一句时,声音淡了下去。 “小姐这么美……也没能逃过这样的命运……”小侍女轻声道。 门没有关,穆千黎也未敲门便走了进去。 穆寄烨坐在小几前,面前是一壶酒,香气浓郁。是花雕。 “哥哥。”穆千黎轻轻唤道。 穆寄烨抬头,勾起一抹笑容。十分温柔,却又让人莫名的心伤。“千黎,你来了。” 穆千黎的话一瞬间卡在了喉中,无法脱口。 “你是来劝我的吗?”穆寄烨看了穆千黎一眼,复又将目光移回去。又饮了一口花雕。 一阵静寂后,穆千黎*开口,“哥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是啊,你已经嫁人了。”穆寄烨应道,语气中虽有几分惆怅,但也仅仅是淡然的陈述。 穆千黎一愣,这样的语气,仿佛是早已放下。 “千黎,你当真不明白吗?”穆寄烨抬起头来,眸子是从未有过的深邃,与忧伤。 穆千黎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哥哥。 穆寄烨站起身来,影子完全的覆盖在穆千黎的身上,将她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哥哥……”穆千黎的话尚未脱出口,便被穆寄烨抱入怀中。 穆千黎本能的挣扎。 穆寄烨的声音淡淡响起,“千黎,我已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这样抱着你了吗?” 穆千黎一愣,穆寄烨又将头埋入她的颈间。微热的气息在她的耳边响起,轻轻划过她的肌肤。 “千黎,不用很长时间,只要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这样的语气,让穆千黎有些呆滞。 良久,穆寄烨将她放开。双眸望进她的眼睛里,幽幽深深。 “你喝醉了。”穆千黎淡淡阐释。 “是的。我是醉了。我宁愿自己一直醉着。这样也就不用顾虑重重。让你为了穆家嫁给那个*。我那么羡慕他,因为他那么幸运的得到了你。但他却竟然不肯好好对你。” 月色渐浓。淡淡的银光洒下。映入几上的花雕中,泛起潋滟一片。明明晃晃,戚戚然然。 “千黎,一直以来,我深深的……爱着你。” 穆千黎低下头去,轻声答道,“我们是兄妹。” 兄妹—— 穆寄烨的眼中满是悲伤。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至少,不会这样拱手将她让人。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血的羁绊更令人无可奈何的。 他想要,哪怕只是一点侥幸。这样的一场误会,也许,他,和她,本不该相识。 既不会相恋,何必相识。 成为兄妹,只是一场误会。 一场误会。 这层血液上的千丝万缕的羁绊。 “他不配拥有你。”穆寄烨转过身,扶住窗棱。晚风寂寂,归于无声。 “也许吧。”穆千黎并没有辩解。这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事情,离奇交错,千丝万缕。仿佛命中注定般,她逃不过,这样的劫。 卓少梓,卓君樊,就这样走进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中,骤然掀起轩然大波。还好,她的心还没有丢,她还没有爱上他…… 没有爱上他……穆千黎在心中默念道。眼前却浮现出一双深寂的眼眸。 到底是没有爱上,还是早已沉沦? “哥哥,我要回去了。”穆千黎收住思绪,微微行了一礼,向门外退去。 “你不去看看爹吗?”穆寄烨的声音变得平静,开口问道。 穆千黎顿住步子,却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是逃不过的。”穆寄烨没有等她的答话,接着说道。 心乱如麻,自从知道了爹的故事,便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是几年的亲情,也不是一朝一夕间便可磨灭的。但她的娘,那样一个温柔端庄的女子,本不应该是这样悲惨的命运。 穆千黎开口,却没有回答问题,反问道,“那哥哥有准备怎么办?这样的公然抗旨,让皇家的颜面不存。清瑶公主尚未出嫁便已成弃妇,她又有什么错?……” “对,她没有错,错的是你。”穆寄烨淡淡说道。 “我?”穆千黎愣了一下,转过身去。穆寄烨也不知何时转过身。两人眼眸相对,交织在月光之中。 穆寄烨的声音依然很淡然,“千黎,是你,让我心中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让我……无法再爱上第二个女子。” 这样哀伤的眼神。凄凉,澄澈。竟不含一丝的杂质。 穆千黎咬牙,狠下心来转身。 却顿住脚,几乎木然的喊出一个名字——“卓少梓。” 卓少梓站在门外,目光深邃,没有一丝表情。 穆千黎这才注意到原本黑暗的丞相府已经被火把照亮。 “值得吗?为了抓我一人,用了这么多人。”穆寄烨不以为然的笑道,习惯性的想将穆千黎护在身后。 不料还未碰到,卓少梓便已将穆千黎拉到一边。穆寄烨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但只是收回手,站在原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干。 “带走。”卓少梓淡淡开口。侍卫已然上前。 “等等!”两个清亮的女声同时响起。 穆千黎惊诧的转身,看向和声音同时响起的方向。 一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女子正向他们走来。女子的眼神复杂,悲愤,哀伤,但更多的,居然是坚决。 “皇妹。”卓少梓有些惊讶。 清瑶公主卓幽昙!刚刚失去母亲,又遭到未婚夫拒婚的女子。穆千黎直视着她,不知道她将要干些什么。 “抗旨的不是他,是我。”卓幽昙看向卓少梓,说道,带着皇室特有的骄傲,“是我不想嫁给他,所以才逼迫他拒旨。” 穆千黎几乎是震惊。在场的侍卫也俱是呆住。 清瑶公主,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皇妹,你怎么可能拒婚。”卓少梓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紧不慢的说道,竟没有一丝的惊讶,“如果当初不是你跪在御座前请求父皇赐婚,嫁给穆寄烨的就应该是清平,而不是你。你这样想嫁给穆寄烨,又怎么会拒婚?” 卓幽昙仿佛早有准备,“的确,之前我是十分想嫁给他,那时我仰慕于他的才干。但我却发现,他的心中早已被别的女子占满,再也容不下我了。作为天朝的公主,我岂能容许我的丈夫爱上别的女子。于其嫁给他孤苦终身,不如另觅良人。” 穆寄烨缓缓开口,“你怎么这么傻,我不值得你这样。” 卓幽昙没有动,声音淡淡,“我们互不相欠了。” 至始至终,卓幽昙都没有看他。 穆寄烨的眼中漫过一丝哀伤,“对不起。” 两年前,是他们的初遇。 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在元宵节当天偷偷溜出宫来,身边只带着一名小宫女。 她被河上的莲花灯所吸引,驻足痴痴的看,不知别谁撞了一下,不慎落入水中。小宫女几乎是吓傻了,只是拼命喊叫,“谁来救救我家小姐,谁来救救我家小姐。” 她只感觉满身被冰冷的水包围着,不能呼吸。然后,她被一只手拉起,浮出水面,终于得以吸到一口气。 她看清了救她的男子,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干净男子。 他将她送上岸。 她看着他,一声谢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笑着看着她,将手中的一盏莲花灯递给她,“今天是元宵节,你也许一个愿吧。” 她第一次知道,民间有这样的传说。 在元宵节将自己的愿望写在莲花灯上,放入水中,就可以实现。 “你是谁?”她拿着莲花灯开口问道。 男子笑笑,“我叫穆寄烨。” “我叫卓幽昙。”她笑着说道。 她看着他的背影,俯*,在莲花灯上写下——“卓幽昙要嫁给穆寄烨。” 那盏莲花灯慢慢的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这一等便是两年。 她的心愿终于将要实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竟然,早已有了爱的人,并且为了这个人不惜违抗圣旨。 她在他的生命中,原来只是个过路人。走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即便是穆寄烨没有抗旨,他依然有罪。”卓少梓的声音响起,“临川城守贪污黄金百万两,穆寄烨明明查出,却贪污受贿,徇私枉法,没有上报朝廷。” 穆千黎咬唇。早已知道这样的事迟早都会发生,却不想来得这么快。 穆千黎手脚冰凉,反倒冷静下来,开口道,“殿下凭空说出这些话,不知道有什么证据?” “临川城守苏利昨日已经自首。”卓少梓淡淡道。 “他自首的可真是时候啊。”穆千黎暗讽一句。 卓少梓斜倚到门柱上,重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情,略带调戏的看着穆千黎,“不管他是什么时候自首的,结果都是一样。不是吗?” 穆千黎伸手捋了捋发丝,回首望了望园中那萧条的桃树,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冰,却是出奇的镇定,“据我所知,苏利只带来了的三万两黄金。仅仅凭这三万两黄金和苏利的一面之词就判定我哥哥有罪,未免太过轻率了?” “就算是轻率论事,你又能怎样?”卓少梓挑挑眉毛。 “堂堂大周国,当真没有国法吗?”穆千黎一字一句的说道,掷地有声。 “更何况,是你哥哥自己认的罪。”卓少梓待她说完,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穆千黎感觉满腔的说辞仿佛被噎住了一般,转头看向穆寄烨,穆寄烨只是默默不语的看着她,并不辩解什么。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就算是我哥哥亲口承认,没有足够的证据,一样不能妄下定论。” 卓少梓低头,轻轻在穆千黎耳边说道,“千黎,你不要忘了,临川,我也去过。” 穆千黎眼神一黯,随即笑道,“殿下。不知那位贪污百万两黄金的苏利如何处置了?” “已经流放了。”卓少梓漫不经心的答道。 “流放?”穆千黎向旁边的侍卫走近一步,扫了一眼满院的铠甲卫士,“苏利,是今天上午自行离开京城的。” 卓少梓微皱起眉头,挥手吩咐道,“带王妃回府。” 两个家仆马上便走了过来。 穆千黎看也不看那两名家仆一眼,只问道,“卓少梓,我只问一句,我的哥哥,犯得是什么罪?” “罪当致死。” 卓少梓冷冷吐出四个字。 穆千黎禁不住一颤。 卓幽昙也是一颤。 死罪—— 竟这样严重。 穆寄烨却突然笑了,“在拒婚时,我就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很好,很好。我穆寄烨这一生也算来过、活过、爱过,总算没留下什么遗憾!” “哥哥。”穆千黎的声音有一丝无奈,“你何必如此……” 说罢突然转身。“刷”的一声,拔出临近的一名侍卫的剑。速度之快,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众人一阵错愕,却看见卓幽昙也拔出一把剑。 两人并排站着,显得有些萧瑟。 两名家仆不敢靠近,将视线投到卓少梓身上。卓少梓愣了愣,缓缓开口,“千黎,清瑶,放弃吧。但凭你们二人,是不可能将穆寄烨从我眼前带走的。” 话音未落,却看见卓幽昙将剑直架在自己的颈上。“皇兄,如果你今天不放穆寄烨走。我便死在你面前。” 剑压之处,已隐隐可看见血痕。 卓少梓露出一丝难色。侍卫也都站住不敢轻举妄动。 穆寄烨走近一步,看着卓幽昙,叹了口气。 “你还愣着干吗?还不快走!”卓幽昙吼道。 穆寄烨没有答话,握住她握剑的手。卓幽昙的手颤了颤,被他夺下剑。 “你到底想干什么?”卓幽昙看着他,吼道。眼角有泪滴落。 “我穆寄烨一身不曾欠别人的人情,在临死之前,也不能。”穆寄烨说道,神情淡然。 “你呢?”卓少梓瞥着穆千黎手中的剑,问道。 穆千黎默默松手,剑“铿铛”一声掉在地上。 穆寄烨看着地上的剑,舒了一口气,却莫名的心疼。 卓少梓勾起嘴角,仿佛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然后淡淡从嘴角吐出几个极轻的字,“你懂什么。” “我懂,我自然是懂的。”穆千黎低头看着地上的剑,狠狠的咬字道,“我早就知道,这些年,凡是和爹爹走得近的都因种种原因,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其实这一次哥哥突然被派到临川去查苏利的案子,我就知道,他的命早就悬于一线间了。这样的案子,以往都是派给刑部的,却突然派给一个吏部的员外郎。爹爹这些年的隐忍,看来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啊。这世界,本来就是你死我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刀俎与鱼肉,怎么会有情分。呵呵……” 卓少梓不语,清冷的月色洒下来,满屋的沉静。 穆千黎抬头,对上那对漆黑的眸子,眼中满是决绝,一只一句道,“卓少梓,我真后悔,嫁给了你!” 已经后悔了吗?卓少梓有些不屑的挑挑眉毛。 穆千黎猛得转身,向外走去。步子很快,但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刀尖上,有着莫大的痛苦。 卓少梓扫了一眼身边的家仆丫鬟,懒懒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王妃。” 一干家仆丫鬟急忙跟上。 卓幽昙看着穆千黎的背影,突然笑道,“三哥,我以前以为你只是贪杯好色了点,但骨子里是极其聪明的一个人。但我今天发现,你好傻,你真的好傻。你赢了大哥,娶了穆千黎。你杀了穆寄烨,灭了穆家,对你有何好处。穆家便是再不济,洛阳穆若官拜扶义将军,手上也有着八万精兵。穆千黎若想拼个鱼死网破,京城必遭一场大劫。穆千黎,你既这样对她,当初又何必娶她?” 卓少梓突然沉默,望着天边的明月,“我当初,也没有想过要娶她。更何况,扳倒穆家,又岂是一天两天的事。父皇,早就有了打算,又怎么是我能阻止的。” 卓幽昙笑得凄凉,“三哥,你真可怜。什么皇子公主。你和我一样,不过是一个守不住所爱的人的可怜人罢了。”顿了顿,笑道,“既不能同生,那便共死罢。” 卓幽昙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揭了盖,直往口中灌去。 穆寄烨要阻止,已经是来不及。但卓幽昙却没有如愿。随着一道青光,小瓶应声落地,碎了一地。瓶中药水漫出,浸入土中,发出一阵“滋”声。 “扶公主回宫!”冷冷的一句话,愣在一旁的宫女反应过来,几个大力的婆子上来,扶住卓幽昙。 “我不走!我不走!放开,你们竟敢犯上!”卓幽昙嘶叫道,没有了一点金枝玉叶的样子。 几个婆子死命按住,将她拖回马车上。 穆家的变故,只在一夜之间。穆寄烨自杀,穆远萧赐死。刑部列出穆家八大罪状,穆家全部家财充公。 京城的大户,在一夕间,门庭冷落,门可罗雀。 正文 33 繁华落尽 “王爷。”夏水菡迎上前来。 卓少梓没有避开,任她扑到自己身上。偏头问站在门边的管家,“王妃呢?” “老奴该死!”管家霍得跪下,“昨日自王妃出去,便一直没有回来。老奴已经派了全府人手去找了。” 没有回来。也是,以她的本事,甩掉几个丫鬟仆从不成问题。卓少梓突然感到心中极其烦闷,随手推开夏水菡。迈出门去。 “王爷!”夏水菡叫道,卓少梓却没有回头。这个绝色的柔弱女子眼中突然有了泪。她跟了他三年了,难道还不如一个刚刚碰上的丫头吗? 卓少梓烦闷的走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的心烦。一路轻功飞快的掠过,驻足在了当初他们一起避雨的小庙前。 庙中一如既往的破旧,灰尘似乎更厚了些。 庙边竟有个马商。靠着庙前的柱子吃着干粮,几匹骏马在一旁悠闲的吃着草。 “你可曾看见一位素衣的绝色女子路过?”卓少梓走近,问那马商。 马商抬头,仔细打量着他,开口道,“君要臣忘,臣不得不忘。” “你见过她,是吗?”卓少梓提起马商的衣领,怒喝道。 “如果公子说得是那位姑娘,我的确见过。”马商面色一惊,脸色有些惨白的答道。 卓少梓放开他,冷冷问道,“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马商有些惶恐的摇摇头,“她昨天晚上从这里过,我正好在这里歇脚,她带走了我的一匹马,只留下了这个金锁。”马商从包袱里掏出一只金锁,递给了他。 卓少梓的目光触到锁上的桃花,登时变得冰冷。 “她说如果有人找来,便说刚才那句话。如果认得她,便把这个给他,他自会加倍付清马钱。”马商的声音有些微微发抖。 “如果我不来呢?”卓少梓问道。 “三天内,如若没有人来,便不用再等。就可以将这只金锁拿到京城的当铺去当掉。这玩意儿是金制的,想来也值些钱,抵马钱还是够的……”马商说道。 “她欠你多少钱?”卓少梓打断他,问道。 “那匹马可是匹好马,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色……至少,也值个一百两银子吧。”马商打量着卓少梓,开了个高价。 一百两银子!他们之间的信物,竟只值一百两银子! “客官如若觉得多,我还可以让一点。”马商有些惴惴的看着面前男子的脸色,说道。 卓少梓没有理会他,随手将一锭金子掷入他怀中,拿起金锁,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商掂了掂金子,面上露出了喜色。 醉月居内,卓少梓面前的桌上满是花雕。这是她最爱的酒,香气浓烈。用来消愁最适合不过了。 一杯接一杯的喝,最后干脆举起坛子整坛的往嘴中灌。 夏水菡推开门时,只看前满桌的酒坛和醉的半死的卓少梓。 “王爷。”夏水菡低低的唤了一声。 卓少梓没有回答,仿若没有听见。 夏水菡心一横,也抄起一只酒坛,将里面那辣香的液体往口中灌去。才一口,便禁不住猛咳起来。 夏水菡抚住胸口,待呼吸稍稍平畅。抬头却看见卓少梓正抬头看着自己。 “水菡,你跟了我,也有三年了吧。”卓少梓突然说道。 夏水菡略略一惊,答道,“是的,王爷。” “三年来,也委屈你了,帮我料理府中的财政。我也该纳你入门了。”卓少梓说道。 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夏水菡心潮澎湃。她跟了他三年,他终于肯要她了。虽然只是纳,远远不能和穆千黎的明媒正娶相比。 这些年来,她尽心尽力的帮他做每一件事。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他在外面,有众多女人,她毫不在意。他不让她有他的孩子,她也没有吭声。直到那个叫穆千黎的女子出现,她才真正感到害怕。她感觉到,这个女子,正一步步地走进他心中。那样骄傲的一个女子,连自负如她也不敢触其锋芒。 “谢王爷。”夏水菡拜道。 “你出去吧,让我静静。”卓少梓挥手道。 夏水菡心中又是一冷。那样冷漠的眼神。他纳她,根本不是爱吧。 轻轻阖门出去。苦笑着抚着面颊,今日红颜依旧,尚不能让他动心,他日垂垂老矣之时,当如何相对? 罢了,罢了。一个女子,她还能要求什么? 卓少梓看着门的最后一道缝隙阖上,将视线移回,却再没有心情喝酒。 穆千黎,他娶她,不过是为了牵制穆家。让穆家在洛阳的那八万精兵,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如此—— 就和……夏水菡一样。 他,怎么会轻易的对一个女子动心。不过是惋惜一颗棋子罢了。不过是惋惜一颗棋子…… 手指握拳,狠狠的捶在桌上。那一张木桌,生生的断成两半。桌上的酒坛碎了一地,清亮的液体顺着地面慢慢的向前流去。 这个女人,居然就这样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早些回家。”她上车前,他对她说。 这样的结果,本是她亲手断送的。他明明知道,只要动手了,就会失去她,却仍然动手了。 人人都说卓霄最宠皇三子卓少梓。什么宠爱。他将卓君樊调离京城,将穆千黎许配给他,又叫他亲手灭了穆家。 他把所有能立功的机会,能夺得民心的机会都给了卓君樊。又给了他什么? 只因为卓君樊是贤德皇后所出,而他只是庶出?他对他的皇后又有几分情感?从贤德皇后道段皇后,为什么会娶她们,也不过是因为身份罢了。 他不得不装作沉迷酒色,暗中积蓄势力,等待那一个时机。为此,不得不牺牲些什么。 穆千黎穿一身素白的衣裳,面色也有些苍白。如今大街小道之上,行人所谈所论都或多或少的牵涉到京城穆家的变故,长子畏罪自杀,穆相赐死,幼女不知所踪。家中仆从死的死,散的散。 牵着那匹白马,强掩住悲哀,穿过人群。 “说起来,穆家也算是开国功臣,却说垮就垮了。” “听说是为了包庇一个远房的亲戚。” “穆家的亲戚?是哪一房?” “好像是叫苏利什么的,在临川城犯了杀头的罪。穆相却不仅不上报,反而帮他处处掩盖。” “那苏利铁定也给了穆家不少好处,不然穆家也犯不着这样帮他。” “穆家也该知足了,也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了。” …… 穆千黎骗过头去。看到几个进城的买卖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面上挂着淡漠的表情,说到兴处还会大笑几声。虽然早已听惯,但每每听到别人说起自己的家事仍忍不住心里一阵阵抽疼。 默默将马系在一家客栈门外,提着包裹进门。拣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几样素菜。 菜还未上,便看见几个便衣的男子走进来。掏出一张画像展开,“小二,可见过这位姑娘?” 穆千黎心中一惊,又是卓少梓派来找她的人。手不自觉的握紧包袱,微偏过头去。 跑堂的小二凝神看了一阵,叹道,“好美的姑娘。巧得很,可不就在小店中。刚刚进来的,坐在窗子那边了。”小二顺手一指,却发现窗边的桌子上已经空空如也了。 “快追!”几个便衣的人马上便冲了出去。 穆千黎转进一条小巷,略松了口气。走得太急,连马也没来得及解。一路上,小心翼翼的避过一队队搜寻的人马。卓少梓果然对她了解颇深,将人全派在到洛阳的必经之道上。 继续往前走着,突然看见前面拦着一个人影,靠在长着青苔的墙壁上。 这狭长幽静的小巷中竟还有人! 穆千黎略略一惊,当下转头欲往回走。 “王妃请留步。”身后有声音响起,默然不含一丝感情。 穆千黎只得停步,转过身来。穿着青衣的人已站在身后。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是你……范奎。”穆千黎神色漠然。 “请王妃和属下回去。”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您是王妃,自然是要呆在北宁王府。” “北宁王妃,多好听的称号。只是……我没有必要回去了呢。穆家已经家破人亡,在京城我没有了要守护的东西,还回去干什么呢?他……你的王爷,难道还不肯放过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吗?”穆千黎的话语极其平淡,但却是彻骨的悲凉。 有一瞬间范奎甚至以为她要哭出来了,但面前的女子却一直带着淡淡的笑。 “无论如何,请王妃和属下回去。”范奎的声音稍放轻了一些。 “决不!”穆千黎答道,不卑不亢。 “那休怪属下无礼了。” 范奎话音刚落,指尖便不做丝毫停顿的直指穆千黎的昏穴。 穆千黎连退三步,伸手至包裹中掏出剑,用剑柄一挡,又借着空档拔剑。 范奎也只得拔刀。 穆千黎招招直指要害,丝毫不顾。范奎不敢伤她,一时间竟被逼得步步紧退。 范奎皱住眉头,手中突然用力,刀剑相撞,不让分毫。忽又一翻手腕,力道一转。穆千黎“啊”了一声,手中的剑便脱手而出,掉在地上。 范奎松了一口气,收刀入鞘。一把抓住穆千黎的胳膊,却觉得手臂一凉,全身无力。 将手上的银针拔出,范奎看着穆千黎,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没想到王妃居然会用毒。” “放心,只是一般的麻药。其实这个结局,不正是你和夏水菡所期盼的吗。”穆千黎不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捡起剑,便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范奎站起身来,叹一口气,也不再追。是他所期盼的……她这么说。 “她还是去了?”卓少梓看着刚刚赶回来的下属,问道。 “是的。属下办事不利,还望王爷责罚。”范奎低头道。 “算了,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卓少梓挥手,“你下去吧。” 寂静的房间中,没有一丝风。夏天,真是*呢。窗外的桃树已经郁郁葱葱,满是绿色。桃花,已经全谢。 很好,很好。 碰到她时,还是一树如锦似的桃花。 现在,花谢了。 正文 01 离梦谷 当心心念念的东西被毁灭了之后,当再无要守护了的东西之后。其实心中,是巨大的空虚。 不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应该干些什么。 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的,是家恨吧。 报仇吧。有如卓安阳一样,因仇恨而活吗? 名动一时的京师才女,此刻果真如草芥一般。脱去才女的外衣,脱去穆家的权势,她又能干什么呢? 天下了雨,她寻了一处草庐避雨。出来得匆忙,除了身上的首饰,竟再没有什么了。旧伤隐隐地发痛,她坐在破旧草庐里,咬着牙忍痛。 又做了那个梦,如锦的桃花林。有人轻声说道,“桃花,你命有此劫。看透了,就回来吧。” “回哪里去?”她问。 “摒弃这凡尘中的一切,随我来吧。” 伤心,绝望,不想应仇恨而活。真的,离开这尘世就可以解脱了吗? 她往桃林深处一步一步地迈去。 这就是她的一生呵。以为自己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多么骄傲啊。 “这样聪明,可惜是个女孩子啊。”从小到大,听了多少这样的感慨。 女孩子,再聪明,养大了也是别家的。女人,再狠心绝情,也狠不过男人。 “千黎,不要睡。千黎——” 耳边朦朦胧胧地有着声音。 “公子,怎么办?” “应该是梦魇,你去接一盆水来,泼醒就成了。” 书童听话地去外面接了一盆水,他接过了,尽数泼在穆千黎脸上。 穆千黎抖了抖,终于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涣散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焦点。 眼前的人,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银色的发丝,淡褐色的眼瞳。 “醒了?”他轻轻笑着说道,笑容仿若一阵微风。 “南宫影墨?”她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眸,刚刚那一瞬间,她还以为会是白墨辰。 “看来穆姑娘还记得我。”他将一块干布递给她。 “南宫家的人,我怎么会不记得。”她毫无畏惧地接过干布。 “你比我上次见你时,更大胆了呢。”南宫影墨在她旁边坐下。崭新的玄色袍子透着好闻的香气,坐在湿漉漉的带着泥的稻草上,居然也说不出的和谐。仿佛他坐的地方不是稻草,而是黄金。与皇家的贵气不同,南宫影墨是有如仙人般的存在。 “上次见你的时候,我还要顾忌着穆家,想着自己是穆家的女儿。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只是穆千黎。”她将发丝擦干,衣服却湿漉漉地站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他笑笑,将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身上,细心地帮她系好带子。 她疑惑地看着他。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语气温温,“难道在你眼中,所有的人做事都要想着利益吗?” 在她心中,的确如此。 “你这么说也不为过。”南宫影墨淡淡笑着。 茅庐一角的一根稻草上积了一滴水,将稻草越压越弯,最后终于滑落在地上,消失无迹。 “穆千黎,想来离梦谷吗?” “如果我还有选择,我就不会去。” “可是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她不语默认。 穆家灭门次日,全城封锁,皇长子卓君樊亲自领兵搜城。 “皇兄,你这么兴师动众的,是在找我的王妃吗?”卓少梓策马闲闲地路过,勒住马,“正好到了归云阁,我请皇兄喝杯茶吧。” “三皇弟,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我现在没有空。”他一扬鞭子,在马身上抽了一下,白色的骏马一扬腿,往前跑去。 “没用的,依她的性格,估计早已出了城了。”卓少梓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 那个潋滟的女子,他亲手将她推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没有一点机会。他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女人,要保护她。却只是食言。 他那天,也许根本不应该放她出去。他应该把她关在房中。即便她永远不可能原谅自己,他也要将她留住。 他以为,在自己身边,至少可以护得她一人周全。 但他忘了,她是为什么而活。她时时刻刻都为着家族而活,而不是为了自己。 卓君樊带人搜寻皇城,彼时穆千黎早已离开洛城,在前往云梦谷的路上。、 南宫影墨不骑马,买了一辆小马车。书童雨墨充当马夫赶车,穆千黎便弃了马,和他一起乘车。 马车顺着窄窄的小道前进,雨墨自捧了一把花生坐在车前吃,花生壳丢了一路。 路上的景色很好,穆千黎透过车窗往外看着,有几只燕子斜箭着天空。 南宫影墨话很少。她不说,他自然也就不会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让人几乎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有人。”她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被他一把拉起,他带着她跳出车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 穆千黎倒抽了一口气,那辆小小的马车此时已经插满箭。 “什么人?”南宫影墨问道。 “你们南宫家做惯了暗杀,怎么倒忘了杀手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份,也不会泄露雇主的身份。”说话的同一瞬间,四个黑衣人围向他,刀影闪烁。 “原来是冲着我来的。”他笑,缓缓抬起手臂。 穆千黎目瞪口呆地看着南宫影墨轻而易举地从围攻他们的四个黑衣人身边飘过。一瞬的停顿后,四人纷纷倒地。 “死了?”穆千黎问道。 “嗯。”南宫影墨随意地点点头。 穆千黎看他收回去的剑上,没有一滴血。 他淡漠地说道,“南宫家的敌人,其实很多。你要是怕,现在走还来得及。等到了谷里,就容不得你后悔了。” 穆千黎拍拍身上的草屑,神色依旧,“我还能怕什么呢?我难道没有见过死人。这个世上,本就是你死我活。只可惜马被射死了,我们得徒步走到繁瑛了。” 南宫影墨沉声,“卓君樊在各城都贴了告示寻你。” “没想到我这几日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居然消息如此灵通。”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信鸽,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真奇怪,找我的为什么会是卓君樊,难道不该是卓少梓?” “的确是卓君樊。”南宫影墨肯定了她的疑虑,“他放弃你,然后后悔了。人都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可贵之处。” “说得好像你不是人是的。” 南宫影墨居然没有反驳她的这句话,只是问,“你不怕吗?” 穆千黎笑着问,“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想说你连死都不怕,所以无所谓吗?”南宫影墨默默将剑插回剑鞘,“穆千黎,死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 “我想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她掠了掠发丝,“离梦谷不是有通天的手段吗?跟在南宫公子身边,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望着他笑,完全没有一丝悲伤的感觉。 他盯了她良久,“穆千黎,有时我会想,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前几日还因为父兄的去世而悲痛欲绝,现在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我该说你理智呢,还是该说你冷血呢。” 她仰头,看着天空,那几只燕子还在天上,划出各种各样的轨迹。她幽幽说道,“南宫公子,以前我听父亲说起北宇王爷家被灭门时,好像在听一个故事。现在才知道,今天的故事是以前的真实。而今天的真实,将会是以后的故事……我眼中的悲伤,不过是别人眼中的故事。于其这么悲伤地活下去,不如笑着好了。” 她说这些话时一直在笑,淡淡的笑容,闲适的神情。但不管怎么掩,仍让他一眼看穿了那一抹怨,那一抹恨。 “你会报仇吗?” “如果有可能,我当然会报。毕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那么,我给你人,给你钱,你去华国吧。” “什么?” “你不是想报仇吗?”他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去华国找华澈,告诉他你是离梦谷的人。” “南宫公子,”她偏头看他,黑色的瞳孔里是柔媚的目光,“你似乎忘了,我是一个周国人。我不想背叛自己的国家。” “穆千黎,这个国家的君主,灭了你们穆家全族,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守护这个国家?” “责任。”她答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你的责任心似乎比我想象的要重。”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她被迫仰头直视他,“可惜一张漂亮的脸蛋,离梦谷从来不养无用的人。” “南宫公子这么快就后悔了?”穆千黎不怒反笑,淡淡的笑意带着些许嘲讽,恰到好处。“千黎本来就是个无用的人,空有着名头罢了。” “怎么会呢。”他对*那亮得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你毕竟是我找回来的,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我答应你。”她答道。 “放弃你的责任了?” “我的责任就穆家灭门时,就该终止了。”她像他魅惑一笑,笑容中除了惊艳,只余下点点惨淡。 “去吧。”他放开她,手指从她光滑的下巴上掠过,沾到她的唇,“我会在暗中帮助你的。” “你帮我,是图什么?” “我自然有我想要的。”他的笑容泛着如玉的光泽,却显得分外危险,“是不是觉得不问出答案来,心里很不安?” 她不语。那两个人,差别如此之大。也许是她想错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正文 02 滟滟风尘 “殿下,好久不见。” “穆千黎?”华澈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 “我也没想到。”穆千黎答道。 “最近关于你的消息还不少,听说你嫁给了周国的北宁郡王,随后又被他灭了家门。又看见南阳郡王贴了满国的告示寻你。而你,却站在我面前,说你是离梦谷的人。真不可思议。”华澈毫不留情地揭着她的痛处。 穆千黎的表情平静如水,“我确实是离梦谷的人。” “说吧,你找我干什么?或者说离梦谷找我干什么?” “我并不知道。我想这应该给是殿下和离梦谷的事。殿下只需告诉我我该干什么就好。” “我告诉你该干什么?”华澈突然大笑,“如果我说让你替我暖床,你会愿意吗?” “殿下真会开玩笑。”穆千黎轻轻笑着,四两拨千斤地答道。 华澈盯着她,良久方道,“你变了。如果你还是我在安城碰到的那个穆千黎,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过来扇我一巴掌,告诉我即便你沦落至此也容不得我轻薄。可是你没有,你只是淡淡带过,扯开话题。”他顿了顿,“是他把你的那股韧劲挫了。” 穆千黎愣了一下,露出些寂寥的神色,“有谁在经历了这些后不会变呢?”昨日已逝,就如那枝头的桃花,一去不回。穆千黎,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舍弃了白墨辰,爱上了卓少梓,却换来了拼死保护的穆家一夜消亡的结局吗?真傻啊—— 华澈没有答话,仿佛是默认了她的说法,只唤了一个小宫娥,吩咐道,“带穆姑娘下去休息吧。” 穆千黎微微向他福了一福,跟着小宫娥身后而去。 华澈此人,粗中有细,大胆果决,是华国诸位皇子之中最有能力的一个。 小宫娥拈了一根金簪,想要插在穆千黎的发上。穆千黎伸手挡开。 “姑娘不喜欢金簪?那换玉的好了。”小宫娥放下金簪,又去捡一根玉簪。 “不用,这样就好。”穆千黎道。 推门走到院中,帘外落着雨,房前正对的是一池白荷,开得正好,隐隐约约全是清香。 穆千黎愣了一下,喃喃道,“荷花都开了呢。桃花……早已谢了吧。” “可不是吗,桃花已经谢了快一个月啦。”小宫娥应道。 是吗?已经谢了一个月了。穆千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多了一份决然。她,此刻已经是离梦谷的人。那个曾经离自己远得如梦般的地方,现在自己却是它的一员。而她的对手,显然将是大周,卓少梓和卓君樊。真是可笑,曾经拼却性命去守护的国家,如今是自己的敌人。而曾经拿枪刺进自己胸口的男人,却是如今的盟友。 “穆姑娘。”小宫娥推推她。 穆千黎回过神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微雪。”小宫娥仰头答道。 “微雪,这个名字不错。”穆千黎垂首去看荷花,纤细的手指划过近处的一朵荷花,脆弱的花瓣凋在了水面上,在雨中更显得楚楚可怜。 雨已经下了十余天了,却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一如穆千黎此刻的心情。无论如何都袒护自己的哥哥,怀着那样的感情走了。 那一夜,她告诉他,“我们是兄妹。”提醒他身为一个兄长的职责。是她逼他这样的。 他说他走得没有遗憾。如果她,哪怕只是说一句谎言,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了。她好自私,无视他为她付出的十几年的感情,残忍的让他连走都是孤独的一人。他日,黄泉之下再见他,她有何颜面。 而穆远萧,父亲……即便知道他对娘没有什么情分,却仍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毕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穆家的仇,总归是要她报的。 门外突然嘈杂了起来,一个老嬷嬷跑了进来,手上甚至没有撑伞,浑身淋得透湿。 “嬷嬷,怎么了?”微雪忙拿出帕子,想帮她拭去身上的水迹。 “穆姑娘,快点回城里去,快要决堤了!”老嬷嬷喊道。 决堤?好陌生的词汇。穆千黎这才想起自己已置身华国朝云,而不是洛城。朝云临雾阳河,时常会有水灾。 微雪从屋中取了一把二十四骨的纸伞,撑在穆千黎头上,“穆姑娘,我们快走吧。” 穆千黎随她走进雨中。华澈的都城朝云,华澈自不会把她安置在城内。此处是华澈在朝云城外的一处别苑,依河而建,景致颇佳。决堤之后虽不见得会淹到,但也十分危险。 “穆姑娘,你要往哪里去?这边才是回城的路!”微雪撑着伞叫道。 穆千黎没有应声,仍快步往河堤边走去。她碰到了人流,都是往城内的方向,只有她一人往河堤的方向走。 “姑娘,快逃吧。”有好心的人拉她,劝道。 “水都涨到这里了,比往年高了三尺!”旁边有人比划。 “还不是因为今年*暴雨,是老天爷发怒了。” “大堤也快要保不住了吧。” “雾阳河边的粮仓这次也保不住了吧,多好的白花花的粮食啊。” 穆千黎拨开人群继续往前走去,一边听着逃难人群的闲言闲语。偶尔有人劝劝她,见她不理会,也都自顾自地继续往城里逃。 大堤上一片慌乱。 “怎么样?”穆千黎抓住一个小兵问道。 “不行了,姑娘快回城里避难吧!”小兵满脸是水,上气不接下气的答道。 “干草,泥沙还有多少?”穆千黎没有理会他,继续问道。 “只有不足三百袋了,已经没有可以填堤的东西了。”小兵答道。 穆千黎皱眉,现在去挖是断断来不及的了。除非有什么现成的东西。穆千黎想起刚刚难民的话,眼睛一亮,推推小兵又问道,“你们将军呢?” “将军在堤上和兄弟们一起填堤呢。”小兵指着洪水最高处说道。 穆千黎往高处望了一望,来来往往都是官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不错,是位与下属同甘共苦的好将军。 “穆姑娘!”微雪早已弃了伞。踩得一脚泥水,裙子上也溅了不少,却仍跟不上穆千黎,最后只得站在原地干跺脚,看着穆千黎走上了河堤。 “快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填堤的东西。让乡亲们都帮着挖土,越快越好!”堤上,苏林的语速急促。 “将军可是在找填堤的东西?”一个静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阳炎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站在雨中看着他,全身都已湿透,却没有半分慌张。 “是。”虽不知道眼前的女子要干什么,楚阳炎还是应道。 “为何将军不拿两千石粮食来填堤。粮食遇水膨胀,必能堵住缺口。”穆千黎指着岸边的粮仓说道。 “那是军粮啊!怎么能用来填堤!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用弟兄们的口粮来填堤的!”楚阳炎一口否决。 “你死有什么用?难道将军的一条命可以保住雾阳河不决堤吗?”穆千黎一挥手,斥道。 楚阳炎身子一颤,只喃喃道,“粮食怎么能用来填堤,那岂不是和黄沙泥土别无二致了。”。这个女人的气势,只在一瞬间便镇住了他。 “那么敢问将军,这河堤上有多少粮食?”穆千黎厉声问道。 楚阳炎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涉及了军事机密,他不敢轻易作答。 “除去已经运走的五万石,还有十五万石。我说得没错吧。”穆千黎见他不开口,便替他答道。 楚阳炎抬头,惊讶之色一览无余。 “如果决堤,这十五万石粮食将会怎样?”穆千黎继续问道。 “……毁于一旦。”楚阳炎迟疑了一下,答道。 “既然将军知道,那么用两千石粮食换得十五万石粮食,将军难道不觉得很划得来吗?” 楚阳炎一怔,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所散发出来的气质竟是不容抗拒。这是怎样一种气质,临危不乱,睿智,果决。 “可是……”擅自动用军粮,即便填上河堤,也是……死罪。 “按她说的办。”穆千黎身后突然传出一个冷静的声音。 “殿下。”楚阳炎吃了一惊,忙单膝跪地行礼。 “不必多礼。”华澈挥挥手,“去取两千粮食来填堤,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楚阳炎不再犹豫,领了命去填堤。 “没想到你们华国的将军都是这样勤恳的人。”穆千黎看着楚阳炎的背影,说道。 “如果你告诉他,一旦破堤就要了他全家的性命,他能不拼命吗?”华澈答道。 穆千黎叹了口气,“这种方式实在有些过激。” “但很有效不是吗?” 无论何时,他都不忘揭她的伤疤。穆千黎转过身,看见穿着便服的华澈。他穿一件青色的长袍,这种感觉与他穿铠甲完全不一样。如果这样站在街上,也能迷倒整街的姑娘了吧。 “将军也是常下棋的人?”穆千黎微垂眼眸,问道。 “偶尔闲暇时会下一两盘。”华澈点头应道,视线落在大堤之上。 “这便是了,殿下的中指尖端有微茧,是常下棋的人的特征。”穆千黎望向旁边的军帐,“殿下有没有兴趣和小女子下一盘棋?” “现在面临着雾阳河大堤决堤,你却要和我下棋?”华澈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河堤,“不要忘了,我担着这个责任,而你出的这个主意。万一我有事,又怎么会放过出主意的你。你不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来。” “殿下若是不想下,我自然也不会强求。不过殿下难道不觉得,你看着河堤,与你不看,其实结果不会有两样吗?为人帅者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身先士卒是勇将,懂得坐镇军中,临危不乱的才是智者。这段闲暇,下一盘棋又有何不可呢?”穆千黎的声音不大,语调淡淡吐字清晰。 华澈哈哈一笑,“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军事。身先士卒,与兵士同甘共苦的将军才是好将军,才能得到军心。只敢缩在中军的人,算什么好汉?” “我是不懂战争。但我却知道,你说得是错的。”穆千黎仍然淡淡阐述,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昔日楚汉之争,项羽每每身先士卒,破釜沉舟,何等的气概。却不得不最终面临乌江滔滔江水,自刎而尽。获胜的,是刘邦。一个在逃难中连自己的妻子孩子都舍得推下车的人。”穆千黎略带嘲讽的说道,“身先士卒的项羽没有获得民心,毫无信义的刘邦却获得了民心。这个典故,殿下不会不知道吧。殿下是愿意当项羽呢,还是刘邦?” 华澈的视线终于移开河堤,落在她身上,“穆千黎,你到底还要让我有什么惊喜呢?” 纤细的身段,魅惑的桃花眼,与生俱来的淡淡的气质。只需一眼,便可以让所有的男人沉陷。 只是这样的女子身上,却有着一股冰似的气息。满是水痕的脸上,分不清的雨水,还是泪水。 华澈有一瞬的*,想将她拥入怀中,但最终却只是点头道,“我愿和姑娘下一盘棋。”转身便掀开帘子,走进军帐。 “殿下,堤填上了。”一个士兵掀开帐子,带着喜色禀报道。 华澈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回头望向案上的棋局,黑子惨败于白子。女子落下最后一子后所说的话回响在耳边。“殿下之输,在于不肯舍弃少数的棋子。鱼与熊掌兼得自然是好的,但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时候,就要取大舍小,舍鱼而取熊掌。” 再抬头望向帐外,那一袭白色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 用两千石粮食换十五万石粮食,舍小取大。这就是穆千黎。昔日她穿一件大红的衣裙,妖娆地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死在你手下,并不丢人。更何况,我也伤了你。”她给他的伤痕很深,至今留在他的胸口,也让他记住了她。现在,她穿一件素白的裙子,清清浅浅,告诉他,要舍小取大。 她变了吗?即便再变,她也是那个倾城绝艳的女子。 久久尘封的心,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穆姑娘,幸亏您没事。不然奴婢怎么担待得起。”微雪一边替穆千黎换下湿透的衣服,一边抱怨道。 穆千黎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没有说话。处于深宫之中。这双眼眸,又还能澄澈多久? 微雪见穆千黎不说话,奉上一杯茶,“穆姑娘,这是我们殿下去年才得的天山香尘茶,你喝点暖暖身子吧。” 穆千黎接过茶,有一丝温暖顺着指尖往上蔓延。银色的茶叶卷成精致的圈儿,带着些细细的绒毛。茶水碧青,清香扑鼻。 “真是难得的好茶。”穆千黎看着杯子说道,似默默叹息,长长的睫毛在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微雪只觉得周围全是凄凉的气息。在炎炎的夏日里居然有着刺骨的冰冷。 “这茶是我们殿下去年去天山偶然得到的。就拿来赏给了姑娘,殿下对姑娘……”微雪说得兴奋,却突然间住了口,望向穆千黎。 穆千黎脸上黯了一黯,问道,“你们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殿下可好了,每年来说媒的人数都数不清呢,可是殿下一个也看不上。我想,“微雪看看穆千黎,“也只有穆姑娘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殿下了。” “这样啊。”穆千黎淡淡的应道,垂下眼眸。这样住在华澈的别苑中,没有任何的交代。在下人的眼里,恐怕她只是华澈纳的小妾,而且连名分都没有。不过一夕恩宠。 和卓少梓的婚事,恍若一场梦境。梦醒了,便什么都不是了。 只是一场—— 滟滟风尘。 正文 03 舞姬 三天后,穆千黎终于见到了南宫影墨派给她的人。 这个吊儿郎当的人为了品尝华国的美食,整整迟到了三天。 “居然是你这个啰嗦的刺客。”穆千黎皱眉,“看了你除了啰嗦,居然还很贪吃。离梦谷的刺客都是像你这样的?” “当然不是。”杀七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毫不谦虚的答道,“谷里的刺客都很严肃,一个个一天也说不出一句话。但论起武功,我是最好的。” “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运气很好?”穆千黎将一杯清水放在他手边。 “你确实应该庆幸。”杀七毫不在意地拿起茶盏,一口把里面的清水饮尽。 “你把微雪弄晕了,用的是什么样的药?和上次对付清平公主一样的?” “当然是不同的药,杀手总是日新月异的,如果一直用一种药,很危险。”杀七放下茶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们是不是该分清上下属关系?”穆千黎挑挑眉,说道。 “不必。”杀七答道,“我们是合作关系,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你负责管我的饭,仅此而已。” “原来你穷到连饭都吃不起。”穆千黎寒碜道。 “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来找你。”杀七答得理所当然。 “你是个称职的保镖吗?”穆千黎问道。 “当然。”杀七四处望望,“我已经半天没有吃饭了,我希望能吃一点东西。” 穆千黎将一盘点心推给他,继续问道,“你的意思就是只要我给你饭钱你就能保证我的安全?” 杀七往嘴里填着糕点,“大概就是这样。” “什么叫大概就是这样?”穆千黎皱眉,难道有人问你死没死的时候你会说,大概死了吧或者大概还没死吧…… 杀七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点心,含混不清的说道,“我虽然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但不排除会有意外发生。万一碰到一个比我强很多的人,把话说太满了总不好。”他艰难的咽下口中的点心,把刚刚的茶盏推给穆千黎,“请再给我一杯水。” 穆千黎眉毛跳了跳,“我为什么要给你倒水?” “这属于管饭一类。好比有刺客来了,你对我说,请把刺客清理掉。”杀七答道。 “也许你是对的。”穆千黎给他倒满了水,“你吃一顿饭需要多少钱?” “这不太好说,因为每一餐的量都不太一样。譬如中午肯定会比早上多吃。”杀七掰掰手指,“粗略来算,一天大约需要一两银子。”杀七老老实实的答道。 “如果你不是吃山珍海味的话那么我只能说你十分能吃了。”穆千黎叹口气,“养活你还挺不容易的。” “如果拿这个与你的性命比较,显然我的要价是非常便宜的。”杀七将最后一块点心吃完,将手指随意在身上擦擦。穆千黎不得不承认,他吃东西的速度实在很快。 穆千黎从袖中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他,“这是你一个月的饭钱,希望你这个月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杀七接过银票揣入怀中,“你真是个好雇主。” “如果不想失去我这张长期饭票的话,你最好保证我的生命安全。”穆千黎补充道。 “不能出现在你面前,又要保证你的安全。这个要求实在有点高。不过看在你多付了二十两银子的面子上,我尽力试一试。” 杀七翻墙离开,消失在墙头上。 穆千黎将杀七喝过的茶盏拿起来仔细端详,叹了口气,“没想到南宫影墨这么会做顺水人情。” 微雪很快就醒过来了,比穆千黎预料的要早。不知道是杀七的药的原因还是什么。 “呀,穆姑娘,我怎么睡着了。”微雪怯怯地看着她。 “无妨。”穆千黎微垂眸。华澈安排在她身边的又怎么会是个普通的宫娥呢?即便她有一双单纯透亮的眸子。 “啊,殿下。”微雪对门口跪拜行礼。 穆千黎微微抿嘴一笑,“殿下这么快就来了,我以为殿下要过一段日子才来找千黎呢。” 华澈换了一件单袍,长发用玉冠束起。 “穆千黎,我听说你琴棋书画舞样样精通。” “确实都懂一点。”穆千黎点头。 “我的舞姬今天生病了,你来顶替她。” 舞姬。穆千黎目含笑意地看着他。他是来告诉她,她在这里的身份地位等同于一个舞姬吗? “殿下,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我父皇的大寿。” “而你准备的礼物病倒了,所以你决定让我替换她?” “你可以这么想。”华澈不同于卓少梓,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他不说便罢,说出来的一定是真话。 穆千黎笑笑,“在殿下心中,千黎和一个舞姬是等价的吗?” “不,你比一个舞姬的价值要高得多。”华澈看着她,“因为你除了跳舞,还会很多事情。但这并不是你可以不跳舞的理由。” “殿下的口才不错。”穆千黎点点头,“今天?那是不是现在就该走了?” “我叫人把衣服带来了,你换上再和我走。”华澈示意身后的侍女捧上一个巨大的匣子。 匣子打开,珠光闪烁。 “我本以为殿下一个习武之人会与众不同。”穆千黎看了看匣子中那华丽过分的舞衣,“看来我高估了您。” “皇家要的是一份雍容华贵,那些兰草翠竹,荒野之色,拿不上堂面。” 穆千黎叹了口气,“过分重的舞衣,是跳不出好的舞蹈的。”舞蹈讲究轻盈,婉若一只蝶般飞舞,如果给这只蝶加上了枷锁,那么就不是飞舞,而是挣扎了。 微雪帮她换好衣服,戴上繁复的项链,掩上了面纱,又在她头上插了三支带着凤纹的簪子。 “姑娘,好美啊。”她露出羡慕的神色说道。 “傻丫头,有什么好羡慕的,简直就像一个移动的首饰架子。”穆千黎摇头。 裙子是大红色的,用金线绣满了牡丹,裙摆上坠了明珠,随着走动若隐若现。自腰上缀着半尺来长的流苏,流苏末端绑着小小的铃铛。舞裙下面居然还放着一面小鼓。穆千黎豁然明白,华澈要让她跳的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周朝舞蹈,而是华国的手鼓舞。 而她,对此一窍不通。 穆千黎将鼓放下,空手走出去。 华澈看着她呆了半响,才说道,“天下能把这套衣服穿出这股气质的,也不多了。”他把手伸给她,“走吧。” 穆千黎很自然的将手放在他掌心。 他们走进皇宫大殿的时候,震惊了所有的人。 有个年轻的姑娘举起大钟,“二哥,恭喜了,我敬你一杯。”说罢一口饮尽。 华澈从侍从手里接过一大钟酒,也一饮而尽。“三皇妹,多谢。” 穆千黎静静跟在华澈身后,一言不发。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正文 04 她是我的王妃 华澈走到皇座右侧的案几边坐下,穆千黎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你不必拘谨,也坐下来吧。”华澈指了指身侧的位置。穆千黎四处看了看,别的皇子身边也都做了些衣着华丽的女子。或抱或揽,毫不拘忌。 穆千黎皱皱眉,刚要拒绝,就被华澈一把拉着,她身子一斜,险些失去平衡。扶到他的肩膀才算是稳住身子。他却不给她余地站稳,又加大力度,用力一扯,终于让她整个栽在他怀里。这一举动又吸引了大厅里不少目光。 穆千黎瞪他,轻声质问,“殿下这是干什么?” 他却若无其事地把她推到邻座的位置。拿起酒杯慢慢饮酒。不多说一句话。 穆千黎只得整整面纱,端正地坐好。 “今天有一个人会来。”华澈突然说道。 “谁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是周国的使者,代表周国来向我父皇祝寿。” 穆千黎将一切表情掩藏在面纱之下。却仍逃不过她最不想听的那个答案。 “他是——北宁郡王卓少梓。” 周国与华国一战,周国惨胜,两国暂时歇下战火,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和平,总要做做样子,譬如派一个受宠的郡王来祝寿。 “你是故意的。”穆千黎尽量使语气平静,手却在衣服的掩盖下捏紧。 “嗯,是故意的。”华澈毫不掩饰地达到。他看着她一眼,将她的衣袖掀开,大手覆*的手,“这么害怕见到他?” 她不语。他侧头看她,她长长的睫毛在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她只是静静坐着,并不太激动,但也无法做到释然。 远远离开周国,原以为至少会有几年不再见他。没想到,相遇却是如此的快。这便是命运吧。她,终逃不脱他的掌心。她绝不相信,这是偶然。她和卓少梓的任何*,都不是偶然。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处处谋划。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他还要对她如此处心积虑。明明是他亲手灭了她的家门,明明是他与她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他却还不肯放过她,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你说我该不该让他活着回去?”华澈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能不能回去,看得是他的‘运气’。殿下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周国的北宁郡王,运气出奇的好。”穆千黎眼角含笑。也许是她过于看重自己了,自己在他心中,什么也不是。而他此来华国,必然有他的目的。而这个目的,不会是她。 彼时再见,他们已是敌人,再无情分可言。以往种种,不过一场迷梦,风一吹,便烟消云散了。 华澈盯着她,“那不是运气。” 她只是笑,再不语。 华澈饮尽酒盅中的酒,“无论如何,你和他,是不可能的了。” “嗯。”穆千黎轻声应道。 华澈看着她,她分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如果拿目光是热的,可以生生在她身上燃出个洞来。 大殿的一角是一支乐队,奏着欢快的舞曲。整个大殿里是一种极其轻快的氛围。 华王带着皇后来到宴会,满殿的人跪地叩首。穆千黎抿着嘴,不知是该跪还是不跪。 “不管你以前的过往,此刻你是华国的臣。臣对君行礼,理所当然。”华澈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听见,那是一种带着皇家语气的命令。 “多谢殿下的教诲。” 穆千黎随着华澈一起跪拜下来。 “还有,我国与周国不同,在华国,舞姬并不是一个低下的职业。人人都以娶一名会舞的姑娘为荣。”他淡淡补充道。 穆千黎有些微微的诧异,她将自己的神色掩饰的很好,依旧淡淡。 华国的祝寿与众不同。这个国家,男子尚武,女子尚舞。 “宣周国北宁郡王觐见。” 他来了。 穆千黎静静往殿外看去。眼神落在最前方的身影上。那是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蓝色的缎衣,不羁的动作。 是卓少梓!隔了这么远,却还是能在一眼之间认出他来。 华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中登时明了。没有犹豫,伸出一只手来去挡住她的视线。 “还是忘不了他吗?” “怎么能忘呢?家门之仇。我便是忘了世上所有的人,也忘不了他。” 穆千黎低下头去,轻声答道。 卓少梓缓缓步入大殿。 她听着熟悉的声音报着礼单,是范奎。 礼单报完,礼品都摆在大殿中央,亮得刺眼。 左边的第一个位置空着,是留给卓少梓的。与她的位置正好相对。 “去吧,你是头舞。”华澈推推她。 “殿下,请把你的剑给我。”她对他说道,“我并没有带鼓。” 华澈看了她一眼,将长剑拔出,递到她手上。 她开始舞剑。她的身子十分轻灵,那是周国舞蹈惯有的飘逸。衣服上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步子作响,叮叮。 剑在她手上轻巧地挑起几个剑花,她的裙摆极大,轻轻一旋就可以展开一片红色的波浪。她的剑法并不凌厉,人人都可以看出她是在跳舞而不是在比剑。 她轻轻而唱,“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卓少梓的目光一直落在大殿中那一抹纤细的身影之上。仅仅几天之前,她还是他的王妃。仅仅几个月前,她还是懵懂的少女。昔日她在大殿之上舞了一曲,把惊艳的身影留给众人,至此归家,待字闺中。那样的惊鸿一瞥,极度的繁华与极度的苍白,被她结合在一起。她的才华,她的名声,她的责任,她就这样走进他的心里。 如今,她站在别人的大殿上翩翩起舞,连余光都不肯给他一个。 他是舍不得的吧。天下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她这样的女子。 洛城的第一才女如今再也不属于洛城了。 是他亲手推开了她。 为了他的前途,为了他的江山。 他还得继续走下去,一个人,无法避免的孤寂。 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已经是他不可触碰的存在。 “澈儿,你找了个好皇妃啊。”华王笑道,“舞跳得这么好,你的那些兄弟们都要嫉妒你了。” 王妃?穆千黎吃了一惊,向华澈看去。 华澈也看着她,面上是骄傲与自豪的神情,“多谢父皇夸奖。” “既然找了皇妃,为什么不告诉我和你父皇?”华国皇后虐待责备地问道,“告诉母后,是哪家的姑娘?” “她叫穆千黎,是我的王妃。” 这一句淡淡的话让整个大殿寂静无声,连乐师都停止了奏乐。 “而我此次前来华国,是为了带走我的王妃。” 穆千黎终于看了他一眼,他目光深锁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深邃得要将她吞没。 她清亮地答道,“也许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按照周国的惯例,只有男子休妻,没有女子休夫。而我并没有休妻的打算。” “有意思吗?” “什么?” “卓少梓,我问你有意思吗?”她揭下面纱,绝世的容颜露在众人面前。 “难道让我看着你成为别人的女人?” “不是你亲手把我推开的吗?” 他看着她,“是我亲手把你推开的,但是,我现在后悔了。” “已经……来不及了。”她目中有些许悲伤。 “卓少梓,在我的地盘上,你也敢和我抢我看中的女人吗?”华澈离开座位,从穆千黎手中夺了剑,越过她,将剑指向卓少梓的胸口。 卓少梓只是笑,“华澈,是你在抢我的女人。” 华澈冷冷地看着他,“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让你活着离开华国。现在看来已经没有想的必要了。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拔剑吗?”卓少梓按上腰侧的剑,“因为我即便是等你出手再拔剑,你也伤不到我。” 华澈哼了一声,把剑往前一推。“铿”的一声,一柄剑将他的剑截住。卓少梓确实没有说谎,他的确是在华澈动手时才拔剑,也的确挡住了他的剑。 可是挡住了又如何?穆千黎轻蔑的笑了笑。挡得住华澈,挡得过几千的守卫吗?天下武功异术也只有如白墨辰者才能在千军万马中*而不伤分毫。而卓少梓,没有这个本事。 穆千黎闭上眼睛,“够了,卓少梓。”你想要证明什么呢?证明你也可以为我付出性命?证明你其实是爱我的?卓少梓,穆千黎不是三岁的孩子。 又或者,你想看的是这个结果。即便是在最后的关头,我舍不舍得让你去死。 正文 05 纤梦 “卓少梓,你知道你在这里拔剑意味着什么吗?”穆千黎扬头对上他的视线,问道。 卓少梓懒洋洋地握着剑,“当然知道,最坏不过是我周国与华国战火复燃。”他的剑上缀着红色的络子,络子上穿了一粒珍珠,不大,泛着莹润的光泽。“本来就是虚假的平和,早一点破碎和晚一点,没有什么两样。” 穆千黎笑一笑,“卓少梓,我怀孕了。” 卓少梓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她居然有孩子了。 “你应该很清楚,这是谁的孩子。”她继续说道,“这就是命运吧,其实你也想不到会这么巧吧。只有两次,就能让我怀孕。” “千黎……你……”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穆千黎阖上眼睛,“一个和我有灭门之仇的人的孩子,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如果你不想见到他,我来养这个孩子,不会让他出现在你面前。”卓少梓静静说道。 “我没有义务把他生下来。” “你是孩子的母亲,不是吗?” 穆千黎从头上拔下一枚金簪。“我最庆幸的,是学了医术,它可以告诉我,我在哪里捅下去,可以让这个胎儿流产。”师父,对不起。您告诉我医术应当是救人的,而我却用它来杀人,“卓少梓,其实我很吃惊,你居然会在意这个孩子。” 怎么会不在意呢。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如果你不想让我这么做,就放下你的剑,束手就擒。”穆千黎手抚在腹部,“我知道你来这里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不然依你的性格,不可能孤身涉险。” 卓少梓轻轻松开手,长剑掉落在地上,他邪魅地笑,“千黎,我真不该让你这么了解我。” 很好,她长进了,知道怎么威胁他。他亲手教会了她残忍,她就把这残忍反过来用在他身上。 她看着地上的剑,“值得吗?我以后可能连他的父亲是谁都不会告诉他。” “我欠你的太多了,也该还了。”他对她说道。 侍卫上来将他的双手反缚到身后,他竟没有反抗,便被压了下去。 穆千黎有一瞬的呆愣。甚至分不清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不是卓少梓。 她走上前去,拾起他的剑。这样一枚珍珠,并不大,也不显眼。她记得,是她那一日遗失的耳环。 “殿下,我很累。”她对华澈说。 寿宴草草收场。 华国的国风果然与众不同,待卓少梓被压下去,华王只哈哈一笑,“澈儿,你这王妃,想要守住,可不容易呢。” “能歌善舞,聪颖美貌。这样难得的美人,自然难守。”华澈收起剑答道。 穆千黎和华澈乘一辆马车而去。 “刚刚微雪替我更衣时说羡慕,原来是这个意思。”头上的簪子很沉,她索性全部都摘了下来,收到衣袖中,“很遗憾,殿下,我配不上你。” “你说这话的语气完全不是你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你。” “无论如何,我是有夫之妇,还怀着别人的孩子。这样的女人,你会要吗?” “我并不在乎。” “可是我会在乎。”穆千黎看着衣服上绣着的华丽牡丹花纹。曾几何时,有个人也送了她一盆牡丹,被她生生摔碎在阶下。 “华国的男子敢作敢当,不会遮遮掩掩。穆千黎,我是真心爱你。你可以拒绝我,那是你的权利。” 穆千黎的睫毛颤了颤,爱,又是这个字。曾经,他们都说过。只不过,一个迫于父命,便轻易的抛弃了她。还有一个,甚至连爱也算不上了吧,只是单纯的利用。利用完了,她便什么也不是。爱,只是一个虚幻的字眼。高兴的时候,拿来摆设摆设,随后便忘了。倒不如功名金钱,来得实在。 “殿下。什么是爱?”穆千黎偏过头,问道。 “爱便是想与你相伴一生。如磐石之固,蒲草之韧。”华澈答得果决。 “可是殿下爱我什么呢?我们不过匆匆见过几面,萍水相逢,匆匆一瞥。”穆千黎淡淡说道,轻轻浅笑,“殿下爱的是我的相貌吧。可这副皮囊又能保持多久?总有一天,红颜老去,将军的爱恐怕也不复存在了吧。” “我并不是爱你的相貌。”华澈沉声说道。 “哦,殿下是想说,自己比别人高了一个层次,爱的不是相貌,而是才华。才华是不会老去的呢,如此爱情就可以久远了吧。”穆千黎微微点头,目光有些涣散,似赞同般的说道。随后目光汇聚,严声说道,“即便是才华,说到底,也不过是利用。这样的利用一次就够了,我不要第二次。”遂又低*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华澈没有想过会被拒绝。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她只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孤女。但她,仍然可以拒绝他。 华澈抓住她的手腕,她被他的力道吓到,很痛,他只要再用力一点就可以轻易地折断她的手腕。 “穆千黎,我怎么会利用你?”华澈狠狠说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会利用一个女人!” “胜,就光明正大的胜,败,就血气方刚的败。”穆千黎任他抓着手臂,“华澈,所以你永远不可能胜过卓少梓。因为你是英雄,英雄就注定要牺牲。以最后的血溅来显示自己的尊严。” “你就这样爱一个灭了你家门的男人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爱不爱他。”她低头看着身上的华服,“你们华国的人很实在,不像周国的人,都很虚伪。就好像你们会把自己最好的衣服首饰都挂在身上,并以此为美。而在周国,则称之为粗俗。他们一方面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身份尊贵,另一方面,又要显得与众不同。”她*过那华丽的刺绣,“但我终究还是穿不惯这样的衣服。虚伪也罢,假清高也罢。我只爱一袭素衣。” “三皇妹,你这酒喝了一回,忘不了第二回啊!”华澈用大钟饮着酒。 “二哥,你不是刚刚娶了穆千黎吗?怎么还有空到我这里来喝酒。”华萦专心的绣一块帕子,头也不抬。 “别提了。”华澈摆摆手,“三妹啊,这个穆千黎,真是个冷美人啊。我还没靠近呢,就快被冻住了。” “真是难得啊,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华萦略带嘲讽的说道。 “唉……”华澈叹了口气。 “怎么,想放弃了?”华萦接着问道。 “怎么可能。这样的美人最对我的胃口了。”华澈掩去一脸的沉重,笑道。“倒是皇妹,你也不小了,有没有看中哪家的公子,二哥去给你牵个媒。” 华萦脸一红,“二哥,你什么时候当起媒婆来了。” “从刚刚开始。”华澈一盅一盅地喝着酒。 “得了吧,你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华萦放下针线。 “表妹,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了,会怎么样?” 华萦笑笑答道,“那我此生非他不嫁。” “但若是他不愿娶你呢?”华澈又问道。 “这……”华萦愣住。以往都是成群的媒人到家中来说媒,多少个公子皇孙挤破门槛想要娶她。这个问题,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要是这个人连爱情都不相信,该怎么办?”华澈似自言自语的问道。 “我怎么会爱上这样的男人。”华萦一句话驳回去,继续头也不抬地绣花。 可是他已经爱上了啊。一个连爱情都不相信的女人。 华澈继续饮酒,“三皇妹,你这酒真好。” “喝吧喝吧,这是最后一坛,喝完了以后再也别来我这里喝酒了。”华萦狠狠地扎着针。 天色有些微黑。屋里寂寂无声。 酒坛已经见了底,华澈悠悠地喝着最后一盅酒。 “二哥,你醉了吧。” “也许吧。” “没有人喝了一整坛‘烈云’而不醉的。我们都知道,这是最烈的酒。再好酒的人,也只能喝半坛。” “嗯,我知道,我就是想求一醉。” “二哥,你还记得你上一次喝醉你说了什么吗?”华萦突然沉下声音问道。 “记得。我说我再也不会醉酒了。”华澈看着酒盅中剩下的半盅酒说道。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不要忘记。”华萦站起身来,将刚刚绣好的手绢塞在他手中,“替我送给二嫂,也算我给她的见面礼。” 她走出门去,只留华澈一人在屋里。 他低头看手中的手帕,满满地绣着*的牡丹。这就是华国的风格,却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还记得上一次醉酒,是从安城回来的时候,因为忘不了那个一剑刺伤了他的女子,饮了一夜的酒。 他以为那是恨,其实却是爱。 正文 06 风起雾阳 起风了。 穆千黎站在风里,轻薄的衣襟随风飞舞。 她把那套舞裙叠得整整齐齐退给了华澈,却不知结果如何。也许,此生,就如此了吧。她轻柔地*着腹部,这个小生命,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华澈风风火火地来到别苑,拉住站在门边的微雪,“穆千黎呢?” “穆姑娘去雾阳河边吹风了。”微雪答道。 “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出去?”华澈一听,脸色微变,斥道。 “殿下说不必限制她的自由。”微雪低头,重复他曾经说过的话,“因为她是自己来的,不必再自己走。” “现在不一样了。”华澈捏住拳头,“难道你昨天看到那套衣服,什么都不知道吗?” 微雪将唇抿成一条线,不语。那是王妃的服饰,她服侍在华澈身边多年,怎么会不知道? 华澈不再理会她,翻身上马往河边赶去。 微雪看着他的背影。为什么没有拦住穆千黎?是嫉妒吧。也许心里,就希望她这么消失了,永远不要回来。 “王妃。” 穆千黎再风中回头,看见范奎,并不吃惊,“范奎,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找我的。”她没有盘发,只用缎带束着青丝。此刻青丝随风飘扬。 “你上一次在洛城放走了我,这一次想带我回去了吗?” “王妃,我想让您去看一看殿下。”范奎垂着头,右手握着挂在身侧的刀柄。 穆千黎看了他一眼,“是他派你来当说客的吗?” “这……”范奎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怎么会派你这么个傻子来当说客。”她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他只得静立在一旁看她笑。她的笑容显得有些苍白。然后,她止了笑,“他说我了解他,其实是他了解我更甚吧。他知道如果派一个聪明的说客来。依我的性格,必然会和这个说客论理。即便论不过他,也要驳他几句。并且,无论输赢,也不会心甘情愿的跟他走。” 她的声音很飘渺,漾在风中,飘忽不定,渐渐散开了,只剩余音。“所以他就派你来,因为他知道我不善于对付你这样的傻子。”傻子,怎么能不傻呢?起初是为了夏水菡,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傻子的理由,单纯得让人不想去听。 “王妃,你又何苦为难自己呢?”范奎低声说道。 “我怎么为难自己了?”她反问。 “王妃明明对殿下……” 她叹了口气,打断他,“不是我为难自己,是他在逼我。”穆千黎静静地看着他,微凉的目光让他不敢抬头,“如果是你,会怎样面对一个灭门的仇人?” 范奎沉默半响,方说,“王爷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这是圣上亲下的命令。” “我当然知道是卓霄下的旨,否则卓少梓怎么会擅动穆家。”她的声音凉凉的划过他的耳畔,越来越低,“我知道如果他不那么做,灭门的就不止是穆家,还有北宁王府了。可是,他心中必定也有权衡的吧。毕竟,我的父亲是卓君樊的老师,而我是他的妻子。真正在作出选择的时候。也许,父亲会选择卓君樊吧。卓君樊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远比我这个女儿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要长。”说道最后,只剩下微微的颤音,“即便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也不能是他啊,怎么能是他呢……” 范奎抬头,穆千黎早已回过头去,望着雾阳河中的水。有大片大片的阳光打在河面上,泛起一层一层的粼粼波光。 “王妃,你相信你的父亲,是会因为一杯毒酒而死的人吗?穆远萧少年得志,师出沈辽。他什么都没有料到吗?即便是我,也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死了。” 穆千黎微微阖目,阳光刺得她挣不开眼睛。她开口,“你不相信吗?可是我相信呵。”她轻轻抚着腹部,“我知道一个孩子对于父母的重要性。就好像我自己,尽管一再告诫自己不能要这个孩子,却还是舍不得呵。” 阳光将她笼罩在其中,给她单薄的白衣染上了金色。那犹如血色尽失的白总算有了一些温暖的颜色。 “我亲眼看见他喝下了那杯酒。我那不可一世的父亲,就在桃花树下饮了那杯酒,那样悲伤的神情。那一瞬,我觉得他也是可悲的。即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对策又如何呢?只因为那奉酒的小内侍传达了卓霄的一句话,‘穆远萧和苏利,只能活一个。’他没有动手,心甘情愿的去死。” 她顿了顿,“其实很可笑不是吗?在苏黎烨活着的时候,他完全不在意她。却在她死后,为了她的孩子甘愿赴死。为什么呢?”她问道,又自答,“因为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人对于第一个孩子,总会有些特别的感情。就好像卓霄对卓君樊。即便外面再传言他有多么宠卓少梓,难道我们看不出来吗?卓少梓心里必然也是清楚的,卓霄有心传位于卓少梓,他给卓君樊做得都是能立功,能威慑百官的事。比如边疆平叛,比如江南赈灾。而给卓少梓的,则是些无足轻重的事。只能让别人以为他运气好一些,多些不服而已。连去安城征粮的事情,他也宁愿交给我,而不愿交给卓少梓。卓霄也是知道的吧,他这个儿子极其聪明,因此一直小心压制。” 她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进河里。 “所以,我恨的,不只是卓少梓,还有整个卓家的天下。” 范奎握了握手中的刀,“王妃,请务必和我走一趟。” 穆千黎甚至没有回头,“如果我不去,你就要拔刀了吧。” 范奎的手顿住。 她转过身,“我武功确实远远不如你,但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将我带走。” 他犹豫着要不要拔剑。 她看着他,轻轻抿唇而笑,“真是傻。我为什么会敢一个人来河边,敢和你说这么长时间的话。还不走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远处有隐隐的马蹄声,范奎没有拔剑。 华澈看到穆千黎时松了一口气。她正在笑,笑得很厉害,都直不起腰来。 他有些好奇,“你为什么笑?” “我只是觉得好想笑。” “我总觉得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这么才能见到卓少梓。”她毫不避忌的答道。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吗?” 习武之人的力道很大,抓得她生痛。她笑,“我只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穆千黎,你对我说你不相信爱,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对卓少梓念念不忘。”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因为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啊。”她答得轻快,将一切悲哀之色掩在挑衅的笑容之下,“如果殿下有一天也可以成为我的杀父仇人的话,我也会对你念念不忘的。”她推开她的手,“可惜,我已经再也没有亲人可杀了。” 他狠狠地瞪她,“穆千黎,你不要太嚣张了。惹怒一头雄狮,你以为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殿下,当一个人没有什么好失去的时候,他就不会怕雄狮了。”她答得不急不缓。 “你还有什么可以惹我生气的本事吗?” 她摞开衣袖,一片淤青出现在她雪白的手臂上,十分显眼,“殿下昨天在这里留下了一块淤青,今天还想再留下一块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道重了,而她纤细的手臂经不起折腾。他叹了口气,“穆千黎,你真是个难缠的女人。我现在有点同情卓少梓了。爱着你的男人,其实都很苦。” “那么就请殿下不要爱了。”她微微垂下手臂,白色的衣袖便滑落下去,遮住了那一块淤青。 “已经来不及了。”他说完,翻身上马,将她一把扯上马。比他想象中的轻易,因为她很轻。 他用手臂将她禁锢在马前。 她挣扎,他一手拿着缰绳,一手揽着她,“如果不想掉下去就别动。”他用惯有的霸气的口气,“你不是想要见卓少梓吗?我带你去见他。” 穆千黎愣了一下,随即轻笑,“殿下真是个爱胡闹的人。” 正文 07 输赢 华澈递给她一根缎带,“蒙上眼睛,如果让你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会很麻烦。” 穆千黎笑,“我要是想要放他出来,当初为什么会让你抓他?” 华澈将缎带塞在她手里,“穆千黎,当时的情况,你不让我抓他,他能跑得了吗?” “别忘了,卓少梓的运气很好。”她神秘的一笑,老老实实地将布条折了几道,蒙住眼睛,“其实蒙住也无妨,我根本没有打算救他。”而他,也不可能会需要我救。 华澈牵着她的手。 “小心,这里有些洼陷。”“这里需要拐个弯。” 终于,他将她牵到一块宽敞处,“就是这里。” 穆千黎被遮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她听着华澈的呼吸近在耳边。 “殿下,您怎么来这里。”有两名狱卒惶恐的声音。 “我带王妃随便看一看。”他答道。 穆千黎没有辩驳,她只静静地站着,“卓少梓,你在这里吗?” 她很快听到了回应,卓少梓有些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千黎,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你被关在这里不过才一天吧。”她有些嗤笑。 “才一天吗?我以为已经一世了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萎靡。 “看来你精神不错。”她向声音的方向迈了一步,华澈拉住她,“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是牢门。 她点点头,不再往前走。 “你没有吃些苦头真让我有些失望。”她说道。 “那当然,我可是有问必答呢。”卓少梓用他惯有的挑逗话语答她。 “哼。”她轻轻的哼了一声,“你用出卖你父皇的情报来换得一时的性命吗?卓少梓,你真让我看不起你。” “那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问她。 “你没有心。”她轻声答道,“你为了你的利益什么都可以出卖,感情,亲情,友情……我原本以为你至少还是个有血性的人。”她顿了顿,勾起一抹苍白的笑容,“但是我错了。” “嗯,你错了。”他应道。 她有些吃惊,她本以为他会用一些歪理来驳她,但是他没有。 “说吧,你叫范奎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他如是答道。 “这样拙劣的理由,你以为我会信吗?”那白色的缎带遮住了她的美目,但他依旧可以想象出她的神情。那样高傲而不屑的目光。 “可是这就是事实,不管你信与不信。”他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有些踌躇,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敲击她不堪重荷的脆弱心灵。 “千黎,可以让我碰碰你吗?”他问道,声音有些诱惑。 她一直闭着眼睛,细腻的绸缎贴着眼角,让她有一瞬想要流泪。 “卓少梓,你做出那样的事,还指望我们能有什么呢?” “至少我们还有孩子。”他答道。 “孩子……”她抚着自己的腹部。 “孩子需要父亲。”他笑,“我可以教他很多,可以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识字,教他武功……” “够了!”她突然狠狠一挥手,“卓少梓,你想把他教成和你一样冷血无情吗?你想让他成为一个只会利用他人的人吗?你想让他在做每一件事前都权衡再三,选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吗?”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卓少梓,你不觉得这样活着很累吗? 他的话被她打断,他只是看着她,静静等她说完。 “千黎,那你可以教他什么呢?” 她?穆千黎笑得有丝凄凉,“我一样也会教他这些。”她微微叹气,“所以,我们根本不该有孩子。这个孩子只会是个悲剧。” “可是你不舍得,不是吗?”他有些带着自信的狡黠的声音,“即便你可以拿他来威胁我,但其实你心里是不舍得的吧。不然他早就不存在了。” 她恨得咬碎银牙,“是,卓少梓,我是不舍得。你很得意吗?得意我竟然在意这个孩子,你的孩子!” “我很高兴。”他轻声说道。 “你有什么好高兴的?我已经嫁做他人妇,这孩子的父亲马上就要另有其人。他会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个人是谁?”他轻声问她。 她抿唇,不语。 “华澈吗?”他看向她身边的男人,问道。 “是我。”华澈冷冷地看着他,轻轻将穆千黎拥入怀。 “千黎,我要你亲口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他。” 他轻声笑笑,“千黎,你想要骗我,还嫩了一点。” “我没有骗你。”她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语气说道。华澈的怀抱让她很不安,她不喜欢他的怀抱。 “千黎,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如果你嫁给了华澈,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他的声音很柔,“你的责任心,不容许你这么做。”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下。 华澈抚了抚她的发,“卓少梓,让心爱的女人伤心,就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吗?我本来还视你为对手,现在看来,你根本不值得。” “也许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牢中有一阵的沉寂。 “卓少梓?”穆千黎试探性的问。 “嗯。” 她听到他轻声的回应。 “你怎么说话和蚊子哼哼似的,你不能说得大声一点吗?” “说小声一点才能显得我很悲伤,才能显得我有多在乎你。”他答,声音真的带着一抹凉凉的悲伤。 “这种小把戏你还是拿去骗别人吧。”她愤愤道。 “我就知道骗不了你,千黎。”他的声音更轻了,“我也不想再骗你了。千黎,你走吧……” 他说完这句话,再无声音。 “卓少梓?”她唤他。 他没有答。 她将手伸到额边,想要扯下布巾。华澈按住她的手,“千黎,不要摘。” 她的手生生僵在鬓角。 “千黎,我们回去吧。他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拉起她的手,带她往回走。 她跟他走了两步,突然止住脚步,猛得扯下布巾。 她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微张开嘴,手中的缎带悄然飘落在地上。融在沙尘中,染了污迹。 “千黎,不是让你回去了么。你真不乖……”卓少梓吃力地说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他就在眼前,不是她想象中的完好无损。他全身都是伤痕,有鞭子留下的,有铁烙烙下的,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 “卓少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千黎,周朝不仅是卓霄的天下,它还将是我的天下,我怎么会出卖自己的江山呢。” “你……你这个傻子……” “千黎,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睡,我很困,让我睡一会儿。”他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她甩开华澈的手,冲了过去。他们中间并没有木栏,卓少梓的身边燃着铁炉,上面的铁烙烧得通红。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华澈不肯让她再靠近一步,因为再靠近一点,就可以感到那灼灼的热浪。这里并不是牢房,而是一间审讯室。难怪呵,难怪会有两个狱卒。 卓少梓被绑在木桩上,黑长的发丝垂落在面颊上。沦落至此,竟还有一股凌人的气势。 她伸出手去掠他的发丝,她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开口,用发抖的声音说,“你睡吧,你睡了永远也别想再看到我。” “千黎,你永远都这么狠心。”他的声音微弱,轻得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他晕了过去。 她用凄厉的声音喊道,“卓少梓——” 两名狱卒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向华澈禀报,“殿下,断气了。” 穆千黎颓然地瘫倒在地上。华澈神色复杂地看着穆千黎,两名狱卒也听到了些风声,不敢再多说,静立在一旁。 穆千黎的手指划过地面,沙地*不平,粗粝的沙子磨得她的手生痛。 卓少梓……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想以死来证明什么呢? 他带人灭了她的家门。那一晚,她的哥哥绝望自杀,她的父亲笑着饮下了那杯毒酒。她该恨他的,不是吗?她也确实恨着他。 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她还没来得及亲手报仇。她立誓要亲手杀了他以洗家门之仇,他就这样死了,算什么呢? 她好恨。好恨。 恨今生为什么要遇见他,恨他为什么要走进她的生活。 “你这个骗子,你临死了还在骗我。你不是说孩子需要父亲吗?你不是要教他骑马射箭书法武功吗?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了。”她轻声抽泣。 再也不相信了…… 可是,还有下一次吗…… 卓少梓,你赢了。穆千黎在你手下,输得惨不忍睹。 正文 08 如果我是你最爱的那个人 穆千黎突然站起身来,从身旁的刑具架上抽了一把锋利的刀。 华澈吃了一惊,“穆千黎!”如果她用那把刀子割向手腕,他根本没有时间阻止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去自残。她只是用刀子割断绑住卓少梓的麻绳。 卓少梓还穿着昨天的那件蓝色锦衣,此时锦衣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只余下破碎的布片,布片上染了血迹,血迹干涸在绸缎上,是深黑色。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他。他很重,不似她这般柔弱。他这种人,懂得享受,懂得及时行乐,懂得如何如何算计别人……每天都过得如此舒心,怎么会不重。 华澈想拦她,她轻轻扫过他,那目光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穆千黎……” 她开口,轻蔑地笑,“不过一具尸体。” 他看着她。是啊,只是一具尸体。就算曾经有再多的感情,现在也不过是浮云。卓少梓,你竟用这种办法,让她永远也不能忘记你。可是,即便拦住她,又有什么用呢? 他缓慢地让开道路。 她抱着他离开。她走得很吃力,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抱出去。 华澈慢慢跟在她身后,不拦她,也不帮她,只是看着她。 她开口,“华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华澈于是就站在了街上,看她慢慢走远。华萦的酒昨天已经被他喝光,今天他该去哪里找一坛酒。他从怀中掏出昨天华萦塞给他的那块手帕,仔细打量着上面的牡丹。一朵一朵都开到极艳,五光十色,异彩斑斓。他猛得将手帕握紧。这块手帕,怕是送不出去了吧。 昨天,他不相信一个女人会不相信爱。他是对的,穆千黎并不是没有爱,而是爱得太深,爱得太累。现在,他宁愿她是不相信爱的。 她并没有回别苑,也没有力气将他抱回别苑。她把他抱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范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王妃,王爷他……”他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只能结以一句,“请您节哀。” “他还活着。”她突然开口说。 “王妃,请您节哀。” “你一定以为我在说笑对不对?范奎,我说的是真的。他还没有死。我刚刚去割绳子时,探到了他的脉搏,虽然很轻,但还有。”她将他放下,靠在墙角,轻轻把他的脉,“只是一时闭气而已,还有救,要快。” 穆千黎仿佛凭空消失在这座城市,华澈早早嘱咐了城门,没有人看见过她出城。她还在这座城里,但是他翻遍了城市,也找不出她。 史记: 大周二十四年六月,北宁郡王卓少梓出访华国。华二皇子华澈拔剑相向,卓少梓生死未卜。帝怒,出兵征讨华国。以段泠为帅,南阳郡王卓君樊为将。七月,洛阳穆氏余党原扶义将军穆若树起反帜,三天内攻下凤翔、江陵,直取洛城。段岚领命平叛。 彼时,在一间偏僻的小院内,卓少梓悠悠闲闲地喝着茶。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千黎,你为什么会救我?” 穆千黎正端了药,药汤漆黑,泛着浓浓的苦味。她答,“因为你在临川救过我一命,我只当还你一命。” “我灭了你家门,你不是希望我死吗?”他看到药汤,皱皱眉。 “希望。”她答,“我希望你死在我手心里,而不是被狱卒折磨致死。卓少梓,你这样死太窝囊了。” “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我。”他笑得像只狐狸。 她没有辩驳,将药碗摆到他面前,“你为什么要来华国?” “因为你在这里。”他端起那碗她亲手熬的药汤,“真苦,我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汤。” “良药都是苦口的。”她答,又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华国?” “一个人告诉我的。”他看着手上的汤汁,眼神明明灭灭。 “是谁?” “这个人你也认识。”他喝了一口药汤,真苦,比他喝过的最苦的药,都要苦上千百倍,“他叫白墨辰。” “小白?”她低头,白墨辰……真的是你吗? “嗯,是他。”他慢慢地喝着药汤。 “我原以为你肯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怎么竟会沦落至此?”她问。 “如果不这样,你怎么能在这里和我心平气和地说话。”他轻轻笑,笑容邪魅不可言。 她瞪了他一眼,冷冷说,“卓少梓,我并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他笑,然后沉下声音,“我本来是做了些准备,就算不能赢这场仗,至少可以完好无缺地回去。可是我没有想到……” “有人做了手脚?”她一点即通。 “真聪明,不愧是我的千黎。”他夸道,继续喝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仿佛自言自语地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想要我死。”他答得很轻松,眼角顾盼生辉,“我还要感谢他呢,不然我怎么知道我的小千黎还爱着我。”他毫不在意她瞪他的目光,“幸好我还留着这间宅子,有备无患。” 果然是卓少梓,惯于挑逗,玩弄人情的人。 明明是杀父杀兄的仇人啊,为什么会救他。她咬住下唇。哥哥,你的在天之灵一定很看不起我是不是。明明他已经死了,我却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一生自诩聪明无双,却还是败在情字手上。 “华澈现在必定在后悔着,因为一时大意而把你放走了。”卓少梓轻笑,“他和我争女人,怎么能争得过。我有无数的红颜知己,揣摩女人的心思自是不在话下。而他,连个侧室都没有,恐怕还没有和女人打过交道,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想来追我的女人。哈哈——” 穆千黎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凉,“卓少梓,你要是真死了也罢。你还活着,就该知道我们再无可能。” 他喝完最后一口药,“把孩子生下来吧。” 她端起他喝光的药碗,“卓少梓,一个月了。” “嗯,一个月了。”他点头。从她在宅子开始帮他治伤,已经一个月了。 “你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上好了,至少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她说。 “你要走了是吗?”他不再笑,看着她。 “嗯。”她看着空碗点头。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他用冷冷的声音说。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碗沿,“卓少梓,你知道这一个月来我都给你喝了些什么药吗?” 他面色一变,伸手卡住喉咙,努力往地上干呕。 “没用的。”她神色悲凉,“一个月,药性早已深入。即便你把今天喝的药全吐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你都做了些什么?”他吐得脸色发白。 “你肯定在想,既然是我救了你,肯定不会害你,所以你连医生都没有找。”她笑,“不过就算你找了医生,他也不会看出什么不妥。因为我就是最好的医生。我的这份药方,毫无瑕疵。” 他笑,“这不是毒药。千黎,你骗不了我。” “这当然不是毒药。”她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丝诀别,“你知道为什么这药苦于常药百倍吗?”她轻声说,“因为多放了一味药。” 她将手放开,那白色的瓷碗掉在地上,破碎声很清脆。 “离魂草,苦不堪言。” “你……” “你一定也听说过,离魂草,食一株,会忘记一个人。如果我有幸是你爱得最深的那个人,那么你会忘记我。如果你没有忘记我,我也无话可说。”她慢慢说着,“这种传说中的草,你恐怕从未想过它是真实存在的。” “千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再也不能保持冷静的神色,脸上满是惶恐。 “忘了……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少梓……”她看着一地的碎片轻声答道。 “不……穆千黎,你怎么能!穆千黎,你好狠的心……”他站起来,拉住她,狠狠地捏住她的肩膀。她痛得几乎要落泪,却咬着牙,不让泪水掉落下来。 “穆千黎,你怎么敢!穆千黎……” 她倔强地看着他,不肯低头,一如既往的骄傲,“卓少梓,我有我的骄傲。”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他狠狠地瞪她,几乎要将她身上灼出个洞来。 她扬唇一笑,依旧那样明艳,那样绝色倾城。他愣了一下。这样的笑容,多久没有看到过她露出了。她突然吻上他的唇。慢慢的,小心的,细致地吻。*轻轻滑过他的唇瓣,一点一点深入。 他愣在当场,任她摆布。凭着本能回应她。她的*轻巧的在他口中挑逗着,他终于抱住她,开始回吻她。他的吻带着一股霸道性,掠夺她的一切。他伸手想要脱她的衣服,却被她轻轻推开。 这最后一个吻,已经足够了。 “我会生下这个孩子。”她说。 再见。再次见面时,我只是你的陌生人。如果我是你心中最爱的那个人…… 正文 09 红尘泪 白墨辰……真的是你吗?她的那个对谁都好的师兄,那个话不多,总爱穿白衣的师兄。 真的不愿相信是你。 穆千黎走出那一间小院,仰头,试探性地喊,“杀七,你在吗?” 等了半响,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从路边的老树上跃下来。 竟然真的在,她不免震撼了一把。 “看来我的五十两银子花得还蛮值,你确实是个称职的保镖。” “我一直都很称职,不管是作为杀手,还是作为保镖。”他答,“你付了我饭钱,按约定,我自然会一直跟着你。” 她吸一口气,打断他,“我想见南宫影墨。” 杀七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 她笑,“怎么会,我不知道怎么去见南宫影墨,但我可以找到你。如果你不知道,必然可以去找其他知道的人。总有人会知道南宫影墨在哪。” 他想了一会,“好吧,我带你去见那个人。” 他说的那个人居然是华萦。当日在寿宴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她记得应该是华澈的三皇妹。 “穆千黎?”她有些吃惊,“你知道吗?皇兄为了找你,几乎把整个朝云城给翻了过来。” “知道。”她点点头。 华萦有些好奇地打量她,“你不怕我把你卖了?你现在可是值一万两银子呢。” “你不会。”她答道。 “真是个无趣的人。”华萦撇撇嘴,“面纱摘掉了是蛮美的。嗯,我承认你是比我漂亮一点。可是你这么无趣的女人,怎么会有男人喜欢?还没有接近呢,就被冻住了。” “对不起,公主,我并不知道。” “所以,爱上你的人,都是傻子。我的皇兄首当其冲。”她总结道。 “也许吧。”穆千黎无奈地叹气。 “对了,我还送了你一块手绢呢。你喜欢吗?”华萦突然问道。 “什么手绢?”穆千黎反问。 “一块绣着牡丹的手绢,我花了很久才绣出来的。” 她摇摇头。 “看来还没有送给你。”华萦无奈地摇头,“我这个皇兄,果然是最傻的。” “公主,我想见南宫影墨。”她轻声说道。 “你想见他,为什么?” “我想要一个答案。” 华萦叹气,“看来你和谷主也有些纠葛。”她不再扯开话题,“穆千黎,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女人。” 她垂着睫毛,没有答话。 “好吧。”华萦应道。 她在一间雅致的别苑见到了南宫影墨。正如她所想,南宫影墨就在朝云,离她不过咫尺。小书童雨墨这一次捧了一捧瓜子在嗑。见她来了,才懒洋洋地给她泡了一杯茶。几片茶叶,用开水直接烫了,就端上来给她。 茶叶是名茶,桐城小花,可是给他这么一糟蹋,什么也不是了。 穆千黎把那茶水一搁,并不打算去喝。 “这个月,你的传闻很多。”南宫影墨开口,“雾阳河大堤,用两千石粮食换十五万石粮食。华王寿宴,一曲剑舞,生擒北宁郡王。无故失踪,二皇子翻遍京城,悬赏一万两找你。” “传闻总是言过其实。”她答。 “也不会空穴来风。”他看着她。 她回望他,“小白,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你这么能说。你要是和我辩驳,我未必能胜得了你。” 他笑,“我是南宫影墨。” “的确,他爱着白衣,你却穿黑衣。他黑发黑瞳,你是银发褐瞳。他单纯得可爱,你却深沉得可怕。他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你却是离梦谷的谷主。你们的差距如此之大,但你们却是一个人。”她仰头望天,天很蓝。如她“初见”南宫影墨时,那个精灵般的存在。“可是你们有一样的气味。小白身上和你身上的味道是相同的,你那天靠近我,我就发现了。但我一直不想承认。”她轻轻说道,“因为我不相信白墨辰会骗我。” “我原以为,就算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所有的人都会骗我。但是白墨辰不会。” 白墨辰是不会骗你的,可是我是南宫影墨…… 自我决定回到离梦谷时,就不可能再是白墨辰了。 千黎,你告诉我我要有保护穆家的能力,就能够娶你。可是当我能保护穆家时,你的穆家已经不存在了。你可以放手去爱,但你爱的不是我了…… 我是在什么时候失去你的?也许就是在我决定回离梦谷的那一刻。 “那天,我在桂宫的宫墙上看到你,你说你在等我。可是为什么之后杀七偏偏会出现在我宫中?小白,那是你刻意安排的吧。”她慢慢陈述,“他和我说他是离梦谷的人,因为她根本不怕,他以为我早晚会是离梦谷的人。因为我当时,爱着他们的谷主。” “你早就怀疑我了?” “嗯。”她叹气,“那一阵子,我只是感觉你很不对劲,但也并没有在意。我一直以为你是孤儿,但是没想到你竟是……”她轻轻摇了摇雨墨泡得那杯茶,茶色偏黄,几片茶叶上下翻浮着。“其实也是我逼你的,小白,是我对不起你。” 他没有再否认下去,仿佛是默认一般,“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确信的?” “就在刚才。”她答,“卓少梓告诉我,是白墨辰告诉他穆千黎在华国朝云,在华澈手中。”微风轻轻吹着,院内有一池荷,高低错落的开了很多花,很香。她闭着眼吸了吸香气,“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在华国呢?” 她顿住,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璀璨如水晶,黝黑,深邃。她问,“小白,你为什么要他死呢?” 他的眸子柔了下来,“千黎。白墨辰也会嫉妒的啊。”他褐色的眸子很漂亮,仿佛要将她融入其中,“千黎,当你眼里只有卓少梓时。你明白我心里的感受吗?” 她握紧茶杯,“小白,对不起。” “千黎,我想再听你说对不起。”他说。 她沉默半响,轻轻笑笑,“小白,你还记得师父给我的离魂草吗?”她盯着茶杯中那几片*的茶叶,“我把那株草放在了卓少梓的药中,分了整整一个月。” 南宫影墨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诧异。 “小白,你不用嫉妒他,我和他连回忆都不会有了。”她笑,“其实爱上我真苦。小白,你还是另找一个好姑娘吧。” 他看着她,目不转睛。她低着头,长发在脸上留下阴影,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千黎,你还怀着他的孩子吧。” 她身子僵了僵,点点头。 “我来做那个孩子的父亲吧。” 正文 10 转瞬皆空 “穆离姑娘,这是你的酒钱。”刘福酒坊的老板娘笑吟吟地递给她一袋铜钱。 穆千黎打开钱袋,掏出几枚塞给她,“多谢大娘。” “穆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刘氏急忙推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蛮不容易的。再说,自从你酿酒在我家酒坊卖后,酒坊的生意好了很多。这是你应得的。”刘氏把铜板又塞回她手中。 穆千黎看看手中的铜板,笑笑,“那我改天让馒头来给您送几坛药酒吧。” “那真是谢谢穆姑娘了。”刘氏笑得像一朵花。她是个朴实的生意人,小本生意,踏踏实实,“对了,我新烙了几张饼,你带回去和馒头一起吃吧。”刘氏说着从屋内包了几张饼,递给她。 “谢谢大娘,馒头最爱吃您烙的饼了。”穆千黎笑着接过饼,“以后还要大娘多多照拂。” 刘氏看着她,叹了口气,“穆姑娘,你来我们永平乡已经三年了吧。” “嗯,过了这个月,就三年了。”穆千黎眼中笑意敛去了些,有一瞬的怅惘,“馒头也两岁半了。” “穆姑娘,我看你一定是读过书的,和我们不一样,怎么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 “大娘您的孩子不是也叫狗蛋,二丫吗?” “不不不,这不一样。”刘氏看着穆千黎,“穆离姑娘,我看你的手指,跟葱似的,一定是出自大户人家。镇里的那些大户啊,家里的公子都叫什么德的,什么文的;小姐都叫什么春的,什么香的,一个个都雅气得要死,一听就是读书人。馒头这孩子,聪明的紧,将来一定是有出息的,一准儿能在京城当大官呢。官爷叫馒头怎么像?” 穆千黎有些失笑,“大娘,我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馒头也不会当官的。”说过之后,是淡淡的落寞。穆家,已经离她太久远了。现在提起来,能记得的,还有几人呢? 当日穆若八万大军尽数战死在洛阳城外,血染红了城墙。穆家的最后一脉,也终于断绝了。她如今,举目无亲。 聪明?能怎样?官场尔虞我诈,伴君如半虎。当日段泠大败华国后,即交还兵权,告老还乡。圣上赐下珠宝无数,良田百顷,段泠晚年也算是可以安享富贵。华国一战的功劳,尽数落在了卓君樊的身上。百官联名上谏,卓君樊被封为太子。段岚因洛阳一役有功,擢升大将军。 京城的一番争斗,尘埃落定,但早已与她毫无干系。 却没有听到一点卓少梓的消息。她知道,他很能忍,必定会在一个时刻,给人以致命一击。 这样的京城,这样的官场,这样的人情世故……她怎么忍心让馒头再度涉足?倒不如这小小的乡野,民风淳朴。 她只希望,馒头可以这样一世。 刘氏又试探性的问,“穆离姑娘,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带着孩子,馒头没有爹吗?” 穆千黎眼神闪了闪,忽明忽灭。 刘氏急忙说,“穆离姑娘,我知道这是你的家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答,“馒头的爹……死了。”算是死了吧…… “穆姑娘,你看我这个嘴巴……”刘氏有些慌张,伸手抽自己的嘴巴。 “没有事的,大娘。”穆千黎轻轻笑笑,“您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刘氏将手在衣服上擦擦,“穆姑娘,不是我说你。馒头总没有爹,也不是个事儿。你看住在那头的张秀才,家境殷实,又是读书人,人长得也端正。你要是跟了他,对馒头也好。” 原来是给她做媒来了。她哑然失笑。三年前她拒绝了白墨辰,不想累了他。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在这个小镇里安静的生活全仗着白墨辰。是他动用离梦谷的势力,将她的消息隔绝。 她化名穆离。 她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却终究与普通人有所不同。 白墨辰偶尔来看她,抱一抱馒头,送一些衣服和吃食。两人总是相顾无言。倒是馒头和他特别亲,一见他来就叔叔,叔叔的叫。白墨辰偶尔逗孩子,给他些零食和小玩意儿。和穆千黎的话总是非常的少。只在走时说一句,“千黎,我走了,你多保重。” 她含笑答,“小白,你也多保重。” 他来这里时是穿白衣,他是白墨辰。离开后就换上黑衣,变成了南宫影墨。 白墨辰、卓少梓、卓君樊、段岚、华澈……她见过了多少男人……如今还有什么样的男人能走进她心里。 张秀才她也见过几次。长得还算看得过去,身材是读书人惯有的瘦弱。有一间大宅子,几亩地。在这个小乡村里,算得上富裕。每次见到她,都会红着脸,喊她穆姑娘。她微笑着点点头,也并未多注意。她所注意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除了馒头,好像就再没有了。 “穆姑娘,你看……”刘氏看她半天没有答话,以为她正在斟酌,遂开口催问道。 穆千黎回过神来,“大娘,谢谢你。我只想一个人。张秀才人不错,我不想累了他。”她将钱袋塞入袖中,“大娘,馒头还在家等着,我就先回去了。” “穆姑娘……” 刘氏再唤她,她也不回头,慢慢往回走去。 “哎……”刘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偏偏有个孩子累着。眼高一些也是正常。要是没有孩子,碰到个大官,被纳回去做小妾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现在……罢了,也不是她该*心的。她又叹了一口气,走回酒坊开始收拾穆千黎新拿来的酒坛。“这竹叶青,倒是酿得地道。” 穆千黎的屋子建在山上,两间小小的屋子。一间是卧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条凳子。墙角处放了一个采药的背篓。另一间是厨房,有一个小灶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屋子外垒着些酒坛,酒曲。屋后是成片的竹林。屋子的装饰过分简单了,但她也不求什么。能遮雨,能吃饱,能穿暖,就可以了。 穆千黎开了房门,将饼摆到桌子上。推开门去唤,“馒头。” “娘~”一个长长的有些发嗲的童音响起。 穆千黎微微抬头,就看见一个粉嫩嫩的娃娃向自己扑来。她微微张开双臂,孩子扎进她怀里,小脸蹭着她的脸颊,软软柔柔的。 他的小脸跑得有些微红,急急地将手中的东西举给她看,“娘,你看。” 穆千黎一看他手中的东西,脸上的笑容僵住。 “馒头,谁给你的?” 孩子的手中是一只手镯,银质的,很精致。 “我在门口玩,碰到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叔叔穿得衣服好漂亮,他让人拿了好多个镯子,让我挑一个。我就选了这个。”馒头眼中充满无邪,看到穆千黎的神色,瑟缩了一下,“娘,你不高兴吗?” 穆千黎咬唇,还是不行吗?纵使是白墨辰,也护不住她了吗?他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孩子小心翼翼地说,“是馒头不对,不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馒头马上就把这个镯子送回去。娘,你不要生气了。” 三年了,她抱起孩子,看向门外,这样安静的日子结束了。 “穆千黎。”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身后是一排护卫。还有个穿着红色官服的人。穆千黎看他的服色,估计是城守一类的官职。他一贯穿明黄色的衣服。此刻穿着绣着龙纹和云纹的太子服饰,贵气十足。 “太子殿下,千黎好大的脸面,居然能劳您亲自光临寒舍。”穆千黎紧紧抱着馒头。 “娘。”孩子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抱住她的脖子,轻声唤道。 卓君樊看着眼前的人。她还是没有变,那样的长相,倾国倾城。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气,更多的是漠然。他找了她整整三年,翻遍了周国的每一块土地。有人将她藏得太好了。他花了全部的力气,才找到她。他开口,“穆千黎,我没想到你昔日连万两银票也不屑一顾,现在却为了几个铜板而卖酒为生。” “不过生活所迫。”她淡淡答道。 “我所认识的穆千黎,不会为了几个铜板去卖酒,不会甘于屈居于这样的小乡村。她能在百官之前说自己贪财怕死,为民而贪财,为民而怕死。她能凭一己之力,在十五日内从安城征回几十万大军的军粮。在华军压境时镇守住安城西门,轻而易举地侦破临川的悬案。她该是这样的女人。” 穆千黎静静听他说完,“对不起,殿下,让你失望了。”馒头软软的发丝蹭得她面颊微痒。馒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一句话不敢说。 他真的很懂事,才两岁多,就知道帮她干些小事,从不给她添乱。 “这是谁的孩子?”他看一眼她怀里的孩子问道。 她咬着唇,不答。 “是卓少梓的吧。”他代她答道。 她摇头,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不是他的孩子。” 卓君樊向前走了几步,那城守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是他的能是谁的?白墨辰的吗?” “是我的孩子。”穆千黎抱着孩子答道。 卓君樊盯着她,她亦毫无畏惧地看着他。记忆里,她好像从未怕过他。 “值得吗?”他笑,“卓少梓这些年根本都不记得你了。他纳了几房小妾,天天找上他家门的女人数也数不清。上一次我对他提起穆千黎,他竟问我这是哪家的姑娘。他根本都不记得你了,你还要帮他养孩子吗?” “娘。”馒头有些害怕地抓住她的衣服,小小的手将她的衣服攥得死紧,生怕她会不要他了。 “他能忘了我,我很高兴。”她闭上眼睛答道。有微微的风吹来,夹杂着竹叶的清香。原来,她在他心中,曾经确确实实是占据了一个最重要的地位。 “穆千黎,你不想报仇了吗?” “殿下希望我报仇吗?”她反问。 “当然不希望。”他走到她面前,“你要报仇,自然也少不了我一份。可是我不明白。” “我自己也不明白。”她叹气,“只是倦了,累了,不想再去想。”馒头的小手轻轻抚她的面颊,沾到湿湿的液体。她说,“殿下,放过我吧。” “娘,你怎么哭了?”馒头不停地用小手去擦,却越擦越多。“都是馒头不好,害娘这么伤心。” “不是馒头的错。”她轻轻地拍着孩子。 馒头突然不擦了,转头去瞪卓君樊,“你走,你把我娘害哭了,这里不欢迎你!”他将一直拿在手上的那个银镯子掷向卓君樊,“把你的镯子拿走,都是你,你欺负我娘。你是坏人!”他的童音很重,讲起话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的力道不大,那镯子当然也没有砸中卓君樊。镯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倒在了卓君樊的脚边。马上有下人将镯子拣了起来。 城守吓得脸都白了,“你这是不敬,大不敬。这可是太子殿下。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抓起来。” 卓君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谁准你说话了?” 城守又是一阵脸色发白,僵在当场不敢动弹。 “穆千黎,你以为我找你三年,只是为了放过你吗?”他冷冷道,“你未免太天真了。” 穆千黎将孩子放下,孩子显然吃了一惊,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放手,“娘,你不肯要馒头了吗?” “怎么会。”她轻轻*着馒头的头,“娘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 馒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仍拉着她的袖角。 穆千黎看向卓君樊。 “殿下,以前我们还有几句话可以说。如今,即便没有家门之仇,也是无话可说了。殿下还是请回吧。” “穆千黎,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吗?”他微眯起眼睛,露出危险的气息。他找了她三年,为了费劲心力。府中至今未纳太子妃。只因恋恋不忘那一抹丽影。 穆千黎啊,穆千黎。多少人心心念念的名字。那潋滟的女子,才华横溢的女子,他所倾心的女子。给他的只有蔑视。 穆千黎轻轻笑笑,“以前殿下见我,会喊穆姑娘,态度彬彬有礼,虽然傲气了一点,却也是礼数尽致。而现在,殿下只当我是山野村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处处摆着太子的架子。不用说现在的穆千黎,即便是以前的穆千黎也不屑于理你。”她微微勾一勾唇角,“为国君者,当爱民如子,你看不起普通的乡野百姓,想必当上国君,也不会是个好皇帝。” “真是好大的胆子。”他的目光益发冷。 正文 11 君如陌上尘 “其实不止殿下,有很多人这样说过千黎。”她轻轻说道。 “不错,穆千黎,你以前可以大胆,但是你现在不可以了。”卓君樊眼神炙热,语气冰冷,“你忘了你有孩子了吗?你就算不怕我对你怎样,难道不怕我对孩子怎样嘛?” “殿下,我以为你是不会对一个孩子出手的。”她答。馒头将她的袖口紧紧攥住,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以前的确不会。” “看来你也不是我所认识的卓君樊了。”她的手悄然攥紧。 “不管你怎么说,今天我一定会把你带走。”卓君樊挥了挥手,立刻有侍卫靠近过来。 “慢着。”她喝道。几个侍卫看看她,又看看卓君樊。而卓君樊只看着穆千黎。 穆千黎轻轻一笑,“殿下准备如何安置千黎呢?” “自然是将你带回府中。”他答。 “太子府真的有千黎的容身之地吗?殿下难道忘了当日千黎为何会嫁给北宁郡王吗?本来有婚约的,是我和殿下啊……”她的目光仿佛透过了他,看到了曾经,“一把绝世古琴梅花落,一套费劲心思的茶器,一件华丽的嫁衣,一套名为‘一生一世’的镯子。穆千黎也是人,难道当真没有感动吗?她答应了嫁给你,是你选择了离开,眼睁睁地看着她嫁进北宁王府。你用一万两的银票羞辱她,却又不肯收回那十一只镯子。殿下,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既然放开了她,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卓君樊目光变柔了些,“不,你错了,我从未放开她。” “是我错了,还是殿下错了呢?”她的声音空空茫茫。 “穆千黎,你当日问我为什么想娶你。你说我娶你不过是因为你是穆相的女儿,沈辽的徒弟。想借着你的权势。可是现在你什么也不是了。洛城比你有价值,有地位的女人多得是,我为什么偏偏却要找你?我当日不懂,今日却懂。这三年,我*夜夜念着你。想着这么一个女人,生生搅乱了我的生活。我今日找你,不因为你是穆相的女儿,不因为你是沈辽的徒弟,我找的只是穆千黎。” “殿下找的那个穆千黎,已经不在了。”她摸着孩子的头,“殿下所剩的,你以为是爱的东西,也不过是执念罢了。” “执念也罢。”他傲然地看着她,“现在的你,没有任何反抗我的余地。”他瞥一眼停在一旁的侍卫,“带走!” 他说得很对,她没有反抗他的余地。 馒头看着靠近的侍卫,突然张开小小的手臂拦在她面前。 “不许你欺负我娘。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娘,羞羞。” 他用他最痛恨的目光看着卓君樊,小嘴嘟着,“你为什么要带走我娘,我娘不喜欢你,不愿意和你走!” 屋内有一瞬的静谧,大家都看着这个孩子。馒头声嘶力竭地吼道,“馒头是有爹的,娘不说我也知道。我爹不叫卓少梓,他叫南宫影墨。他每个月都来看我,给我带好多东西。我娘也喜欢他,每次南宫叔叔来我娘都笑得好开心。他才是我爹!” “馒头说得真好。” 穆千黎呆愣着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他总是这样,飘然而至。天下间也只有他的武功能这般,了无声息。 馒头看到他,鼻子一酸,“南宫叔叔,这个坏人要抢走我娘。” “要叫爹。”他微笑着诱导他。 馒头看看穆千黎,她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爹。” “真乖。”南宫影墨抱起他,“爹今天没给你带礼物,你怨爹吗?” 馒头摇摇头。 南宫影墨点了他的鼻尖,“下次给你一并补上。”他将目光移向了卓君樊,“爹这次来,是为了夺回*的。” “嗯。”孩子揽着他的脖子应道。 “太子殿下,如你所见,这个孩子是我和千黎的,并不是北宁郡王的公子。”他不动声色地拦在了穆千黎身前。 “南宫影墨。离梦谷谷主。”卓君樊挤出这几个字。 “正是在下。”他笑。 “既然穆千黎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将她置于荒郊野外?” “千黎素喜清静,她自己择了这个地方,说是爱这里的一片竹。我谷务繁忙,并不能时时伴在她身侧,只能每月择几日过来陪她。”他答得顺畅。 卓君樊声音沉郁,“你可知道今日有多少人来找你妻子说媒?” “看来是我疏忽了。”他点点头,看向她,如沐春风的笑,“千黎,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她有一瞬的感动,几乎要热泪盈眶。这些年明明都是她累了他。她的小白,始终不舍得他受苦。 “穆千黎,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本事,连离梦谷的谷主都能勾引。” 她静静地垂头,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殿下有所误会。我和千黎,一直都是我主动。”南宫影墨笑吟吟地说着。 “南宫影墨,你既然谷务繁忙,为何今天却有空?” “殿下要来带走在下的妻子,在下不得不来了。” “谷主是何时识得穆千黎的,竟有个这么大的孩子。”卓君樊的语气颇有不善。 “早在内人从师沈辽时,就已识得。”他答得不疾不徐,“后来耽搁了一阵子,但总算是修得了善果。” “按你的说法,岂不是在穆千黎还是北宁王妃的时候就*了?”他嗤笑,“穆千黎岂会是这种人?*之事,她无论如何也干不出来。” “穆千黎离开洛城也有三年多的时间了吧。我们有个这么大的孩子,并不奇怪。” “当日穆千黎与卓少梓大婚初就,怎会轻易移情别恋?” “北宁郡王新婚之夜便冷落王妃,这样的传言殿下难道没有听过?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卓君樊轻哼,“南宫影墨,不要和我说侥理。我确实不想得罪离梦谷,但我也不会放弃这个女人。” “那么,殿下就试一试能不能从我手里将她夺走吧。” 正文 12 寒如雪 馒头抱着他的便宜爹爹,指着卓君樊,“爹,我讨厌那个叔叔。” “他来抢*,爹也很讨厌他。”南宫影墨拍着孩子说道,“馒头,你对爹有信心吗?” 馒头点头,“嗯。” “爹不会让他带走*的。”南宫影墨对孩子露出一个笑容,那笑轻轻荡开在他脸上,眉毛,眼角都有微微的弧度。把孩子看得痴了。 侍卫拔剑很一致,从各个角度攻上来。剑光一闪,馒头有些害怕,将头埋在南宫影墨的怀里。 卓君樊的侍卫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武功高强,配合默契。而南宫影墨只有一个人,怀中还有馒头,身后还有穆千黎。 他抱着孩子,用一只手轻轻结着手印。围上他们的八个侍卫俱是脸色一变,后退几步,谨慎地看着他。 “爹好厉害。”馒头从指缝中往外看,开心地说道。 侍卫不再正面攻击南宫影墨,都转而袭向穆千黎。穆千黎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娘!”馒头有些着急。 “到此为止吧。”卓君樊突然开口。 侍卫纷纷跃开,落到一旁。 “殿下……” 卓君樊看着南宫影墨,“没想到谷主也是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人。” “殿下真是好眼力。”南宫影墨语气谦逊,神色却倨傲不羁。 “我以前看书上记载这些东西,都以为是无稽之谈,从不相信。直到遇到一个人。”卓君樊和南宫影墨对面站着,两个男人对视着。 “前工部尚书白墨辰,在安城一役中,以此术退华军。”他微眯起眼睛,“此后我寻了多年,一直未能再找到一个懂得此术的人。不想今天却碰到了谷主。”他看看南宫影墨身侧的穆千黎,“白墨辰和穆千黎俱拜师沈辽,两人的相识,应该是从拜师开始的。” 他笑,“南宫谷主,或者我该叫你白墨辰。” “殿下真会臆断。”南宫影墨将孩子放在地上,馒头立刻扑到了穆千黎的怀中。南宫影墨缓缓说道,“天下会此术的人何止在下,只是殿下未能寻到。” 卓君樊本也不是肯定,毕竟南宫影墨和白墨辰,相差太远。且不说容貌,堂堂的离梦谷主,怎会屈居于人下。此刻被他一驳,倒也是无话可说。没有证据,口说无凭,多说也是无益。 “谷主即身怀异术,我自然奈何不得。”他的目光从南宫影墨扫过,落在穆千黎身上,“只是穆千黎,我是断不可能放弃的。南宫谷主,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穆千黎幽幽地叹了口气,“太子殿下。” 卓君樊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发束得很整齐,一丝不乱。而她的发只斜斜绾了,额前的碎发随着风飘动。 “殿下送我的那套镯子叫什么,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有一丝悸动,“十一只镯子,取名一生一世。” 他还记得,桃花纷飞的季节,他对她说,“穆千黎,我想让你,当我一世的妻。” “殿下能有一个一生一世呢?”她略带忧伤的声音随风而散,“为何将一套镯子一送再送。殿下的这一生,这一世,都不值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着他独有的霸气,傲气。他是一国太子,将是一国之君。天下江山,唾手可得。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呢?那仅仅存在于妄想之中的。 权利,地位,女人,江山。 江山如画,美人难得。 虽然寻得出千万个美人,却都不是她。 穆千黎。她有什么好的呢?不过比别人略美了些,聪明了些。不过如此罢了…… 可她却是他爱上的第一个女人。他的初恋。 他唾手可得一切,独独却得不到她。他怎能甘心。 诚如她所说,只是一份执念。可是他抱着这份执念七年,早已深入骨髓了。 他要得到她。他不信那江山美人难两全的预言。 他是这天下的君王,天下万物,都是他的,包括她。 他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容颜。明明近在眼前,却似远在天边。 他开口,一字一顿地说,“穆千黎,如果你不和我走,这个乡里的人,一个活口也不用留了。” 穆千黎微微颤抖了一下,抬头,对上了他眼里的一分决然。 “你和我走,或者整个乡里的人为你陪葬。两条路,你任选一条吧。” 有半响的沉寂,随即她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她笑得喘不过气来。 馒头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后背,“娘,你怎么了?” 她没有理会馒头,对卓君樊说,“卓君樊,你知道你将要杀的人是谁的子民吗?” “大周的子民。”他答。 “大周的子民,也就是你以后的子民。你要用自己子民的生命来威胁我。这难道不好笑吗?”她笑得有些苍白,有些无力,“卓君樊,你杀自己的子民,干 我何事?” “穆千黎,这小乡里的百姓不过百余人,与我大周子民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而这些普通乡野百姓,在我眼里,如同蝼蚁。但对于你呢?”他冷厉的目光震住了她,“这些朴实的乡民帮你建了屋子,打了家具。城东的刘家酒铺一直帮你卖酒,城西卖烧饼的大娘经常送你烧饼,那个张秀才也经常托人给你的孩子捎糖块吧……” 是又如何?与她何关?她不过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可怜女人罢了,仿若碧波中的一叶浮萍,连下一刻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怎么能护住其他人呢?她连自己和馒头都保不住,哪里有力气去护其他人呢。 “你不相信吗?”他冷冷笑道。 她没有答。 “来人,带上来。”卓君樊吩咐道。 有两个侍卫压着一个人上来,正是刘家酒铺的刘氏。刘氏吓得面色发白,一见到她就跪在地上,“穆姑娘,我有眼不识泰山。你看我这狗眼,饶了我吧。我以前虽有得罪姑娘,但也待不娘不薄……”她话未说完,侍卫就抽出剑,架在她脖子下。刘氏“我,我,我……”了几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穆千黎,我数到十,你如若是不答应,那么我就命人杀了她。” 刘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乞求。她是个好人,至少不是个坏人。这三年来,如若是没有她,穆千黎根本无法活下来。每个人都惧怕死亡,为了逃避死亡,不惜牺牲别人的幸福。刘氏也不例外。 她下意识地看向南宫影墨。 卓君樊冷哼一声,“不要指望南宫谷主能护住她。他护得住你一人,护得住全乡的人吗?让一个人死,往往比让一个人活着,要容易得多。” 他开始数数。“十、九。”他的语速很慢,仿佛是刻意的玩味。尾音拉得很长,停顿半响才念下一个数字。 “娘,我不想大娘死。”馒头低声说着,“我也不想娘跟他走。娘,如果你不跟他走,大家都会死吗?”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 馒头的眉头皱成一团,仿佛在做极艰巨的挣扎。 她不是没有面对过死亡。战争死人无数,却不是应她而死,她可以问心无愧。可是,而这些人却是因她,无论是什么原因,确确实实因她而死。无论如何,都会良心不安的吧。 “八、七、六” 刘氏的脸色越来越白,人却整个僵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她面前是一把极锋利的剑。哪怕是轻轻碰一碰,也可能会身首相离。 “五、四、三” 有一股静谧在人群里蔓延。除了卓君樊数出数字的声音,再无其他的声音。 那些数字,好像预示着一个生命的流逝。 “二”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为什么,她要遇到这些男人……人人都说穆千黎不愧为洛城的第一美人,北宁郡王娶她,南阳郡王寻她三年,年少得志的段岚当众求婚。天下再没有女子有这份殊荣。多少人想要的殊荣,于她只是一份累獒。谁能理解,她的苦呢……人们都只记得,她是倾城的美人。 “一” 刘氏已经不能克制地浑身抽 搐。侍卫将剑握得更紧了些。 “卓君樊,你赢了。”穆千黎轻轻用手抚平馒头的额头。 你赢了。做为君王的人,冷血无情,不择手段。她终究无法看着这些熟识的生命死去。终于明白为何沈辽会说女子难成大事了。她终是狠不下心来。她为着这些不相关的生命瞻前顾后,而卓少梓,卓君樊,却可以轻易地将他们抹杀。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距。 “南宫谷主,今天多谢你了。”她轻声说道。 卓君樊勾起唇角。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他伸手去摸她的面颊,“千黎。” 馒头伸出小小的拳头往他身上砸。无奈力气太小,侍卫想要阻止,卓君樊只是摇手制止。馒头望向南宫影墨,用一种快哭了的神情看着他,“爹。” 南宫影墨笑得有些牵强,“对不起,馒头,爹似乎护不住*呢。” 从十三岁离开停云山,到十六岁七夕看花灯,到安城归来之后的求婚……她一次一次地离开了他,为了别人,为了家族……她从未又一次选择留在他身边,他却还是放不开她。 他告诉自己,她是被迫的,是无奈的。这一次……也一样…… 可是他却越来越没有自信了。这三年来,离她最近的人是他。可是他清楚的知道,她的心,已经不在此处了。穆千黎,早已爱上了别的男人。即便这个男人与她有着家门之仇,即便这个男人曾经玷污了她的清白,她却无可遏制的爱上了他。他叫——卓少梓。 他其实不怕卓君樊把她带走,他只怕,她再遇见卓少梓。 正文 13 冥冥之中 太子府来了一位贵客。 东宫的小宫娥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其实说是贵客,不如说是娇客。让人不能理解的是,这位贵客居然还带着小拖油瓶。那孩子也粉嫩嫩,水灵灵的,特别讨人喜欢。可是再可爱的孩子也终究是个累赘啊。更何况,每每太子殿下看那孩子的目光颇有不善。 太子久久未纳妃,现在却带来一个女人回来。东宫动向向来为人关注,一时间洛城流言纷纷。 “东宫居然带了个女人回来,还带了个孩子,有意思。”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蓝裳,衣服的主人正慢慢地喝一杯酒,“知道那女人的身份了吗?” 想着那日穆千黎和他的约定。穆千黎说,我不舍得他死,也不能原谅他,只能选择忘记了。范奎,从此以后,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我。 不能提起她。如今殿下已经忘了她,是最好的结局了。 范奎低着头,“回殿下,太子将人藏得太好,除了几个亲近侍女之外,其余人想看一眼都难。所以至今只有传言,虚实还不清楚。” 不用去看,从听到传言的那一瞬,他就知道是她。除了她,穆千黎,天下还能有哪个女子能让卓君樊如此。 那孩子,想起那日华国皇宫中她冷冷而面,“卓少梓,我有孩子了。”她终究是将孩子生下来了。 “范奎,你当真不知道?”卓少梓挑挑眉,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属下不敢欺瞒殿下。”范奎有些心惊,额上有细汗沁出。 “既然不敢欺瞒,那你又紧张些什么呢?”他手上的琉璃酒杯有着晶莹的色泽,衬着杯中的美酒,美不方物。他眼里闪现了一抹危险的光芒,“不用紧张,我来告诉你。卓君樊带回来的女人叫穆千黎。” 一句话说得范奎脊背泛凉。殿下,已经记起她了吗? 卓少梓满意地欣赏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色,幽幽说道,“穆千黎,前朝宰相穆远萧的女儿。五岁能文,七岁会舞,九岁拜师沈辽,十三岁一曲瑶琴震遍京师。据闻,这位穆千黎还曾经是本王的妃子。本王素来讨厌傲气的女子,存心想挫挫她的锐气,新婚之夜便冷落了她。数日之后,穆府便家破人亡,穆千黎从此不知所踪。也算是一代美人吧,可惜与本王连一面之缘都没有。东宫居然敢带回来这样一个罪臣之女,胆子益发的大了。” 又一句话,将范奎心中的那一点欣喜浇灭无存。她在你记忆里,只剩下这些了吗?这些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穆家如一棵大树,树倒而猕猴散。此时,断没有人再轻易提起曾经那个惊世绝艳的女子。人们说起穆千黎,不过一个傲字评判。说这个女子,虽极聪明,却败在一个傲字手上。这样的女人,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范奎,我不管这个穆千黎和你有什么样的过往。这是第一次,不要再有下一次了。”他危险的眯起眼睛,轻轻摇晃杯中的液体,“下去吧。” 范奎退出门外,摞起袖口擦去额上的细汗。 殿下的确是忘了她。连带着忘了的,还有那仅存的一点温柔。 如今的卓少梓,再没有一点缺点。 “院内的那株桃树,三年没有开花了吧。让人砍了种别的花吧。”卓少梓吩咐在一旁添酒的侍女。 这样的绝妙的机会,他怎能放过?必要在东宫掀起轩然大波。卓少梓悠悠地晃着酒杯,卓君樊,真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三年里你未留丝毫口舌于我,却因她而冒这样的险。 有趣,实在是有趣。 悠悠扬扬的调子。 馒头靠在穆千黎身上,“娘,这是什么曲子?听起来好悲伤。” “馒头知道什么是悲伤吗?”穆千黎停了琴弦,偏头去问孩子。连一个三岁都不到的孩子,居然知道悲伤。 “就是心里很闷,很难受的感觉。”馒头老实答道。 “嗯,馒头真聪明。”穆千黎抚着他的头夸道。 “娘,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曲子呢。” “是《离人歌》,华国的曲子。你去了华国一趟,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馒头听到这个声音,抬头狠狠瞪他。 穆千黎揽了孩子,“太子殿下。” 卓君樊走过去,坐下她身旁。 馒头满脸戒备地看着他,一脸不情愿。 卓君樊看了一眼孩子,复又看穆千黎,“这孩子,鼻子和眼睛都像透了卓少梓。” 穆千黎望着案上的琴,没有否认。 “我猜南宫影墨一定恨透了你的性格,我又何尝不是呢?” “一直以来,都承蒙他照顾了。我确实欠他颇多。即便以一生去还,也难以还情。”她淡淡答道。 “娘,你不欠他的。”馒头稚嫩地声音插 进来。 穆千黎听得一惊。三岁的孩子,她的馒头还不到三岁。她眼神复杂地看向孩子,是谁教会了他这么多? 馒头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继续说道,“卖烧饼的王奶奶告诉馒头,爹保护娘是应该的。馒头的爹没有保护娘,是个坏爹爹。” “王大娘说得不对。”穆千黎轻声说道。 “嗯,馒头也知道大娘说得不对。馒头的爹才不是坏爹爹,他肯定会来救我们的。”馒头的小眼睛黑得发亮,闪闪发光。 “他不会的。”穆千黎用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南宫影墨不是你爹。”卓君樊冷冷开口。 “你骗人!”馒头用小手指他,不甘示弱地瞪他,“娘,他骗人对不对?” “馒头,他没有骗你。南宫影墨不是你爹。”穆千黎答道。 馒头的小手颓然地落下,触到案上的琴,琴弦微颤,发出一个沉沉的闷音。 “馒头有爹的,对不对?娘,馒头是有爹的。馒头的爹是谁?”馒头的声音里有一丝哭腔。 “你当然有爹。”卓君樊开口。馒头第一次没有瞪他,满怀希翼地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爹。从今天起,你叫卓邵文。” “卓……邵文。”馒头慢慢重复道。 他说这话时有着温柔的神色,仿佛真如一个父亲对孩子那样。穆千黎看了他半响,微阖上眼睛,“你……何苦如此……” 雨丝如织,密密垂落朱檐。 卓君樊掏出一支碧萧,起音高昂,直透雨帘而去。余音袅袅,*而上。在雨中吹箫,其实比在雨中弹琴要好得多。箫声清扬,琴声缠绵。琴声难以穿透这重重雨幕,只能散在雨声中。箫声却能和雨声相得益彰。 “这首曲子也有一个名字,与离人歌正好相对,叫归人歌。”他说道。 “殿下的归人,不该是我。”她极轻极柔的叹气,被雨声淹没。 卓君樊与卓少梓并无不同。他们有着家仇…… 家仇,多么沉甸甸的字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又回到京城了呢。爹爹,哥哥。冥冥之中有什么仿若注定。 “千黎是罪臣之女,会累了殿下。” 对着一块什么也无法倒影出的水面,很容易让人陷入偏执,执着追求不属于自己的结果。她的眼睛是看着他,一丝一毫的躲避都没有,身份,地位,她都没在意。 她分明看着他这个人,眼里却没有他的倒影。 他没有来由地升起一股恼怒。狠狠地甩了袖子,将她迫在墙角。有什么又冰又硬的东西触碰到她,她低头去看,是那管碧萧。 “穆千黎,不要试图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极限。”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就吻了她。同以往所有的吻都不同,他是狠狠地撕咬,没有一丝怜惜。他将她的唇咬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这是一个掠夺性的吻,他仿佛要把她以往所有的东西都抹去,只刻下自己的印记。这个女人,只能是他的。馒头毫不留情地用小拳头捶打着这个“新爹”,用尽力气去推他。 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力道?卓君樊依旧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依旧咬着她的唇。 穆千黎的手握拳。他甚至都没看,就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轻巧地捏住她的拳头。 她只得松了拳头。有两个字从她嘴里溢出,轻得几不可闻。 “你说什么?”他放开她,眸中闪着欣喜的神色。 他没有听错,她喊他,君樊。 时隔多年,她终于肯再喊他一声君樊。 “殿下,天色晚了,我带馒头先回房了。”她抱起孩子,轻轻在他背上拍拍,安抚他。 “娘。”馒头委屈地抱着她。 她顺着走廊而去。廊外下着雨,周围很静,只留下雨声。 他握着拳头,狠狠砸在柱子上。穆千黎,我该拿你怎么办? 正文 14 三步之隔,一世之遥 “啊,她看过来了。” “啊啊,那怎么办?” “扑通”两声,两个小宫娥揉着屁股爬起来。偷看人从墙头上栽下来,有够丢人的。再看向穆千黎时,她已经移开了视线。两人松了一口气,却看见眼前站了一个小小的孩子。 “两位姐姐在看什么?”那孩子好奇地问道。 “在看美人啊。”一个小宫娥答道,“殿下带回一个大美人,外面都这么传着呢。” 孩子笑得甜甜的,脸蛋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嗯,而且这个美人还是妲己再世,百年难得一见的狐狸精,妖惑魅主……”另一个小宫娥接着说道。 可是眼前的孩子脸色似乎有点不对,好像越来越黑。 等等,孩子……东宫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好像前不久是来了那么一个……那个孩子……呵呵……好像就是她们偷看的美人的儿子? 这么巧? 两人大眼瞪小眼,傻笑着。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不知道谁是妲己吧,应该不知道什么是狐狸精吧……两人齐齐看向孩子。 孩子认真地问道,“妲己是谁?什么是狐狸精?” 两人松了一口气,一个小宫娥开口,“妲己,额,就是个……额……总之很漂亮的人,美得跟神仙似的……是个好人。狐狸精……额……意思就是说人长得很美。” 那孩子看着她,颇为认真地说,“两位姐姐说得不对。妲己可不是什么好人,她害得商纣王亡了国呢。” 居然……知道…… 这是什么孩子?!两个小宫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话来。 “馒头,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两个小宫娥一抬头,刚刚还在对面坐着的美人居然到了眼前。 “娘。”馒头老老实实地唤道,“我在和两位姐姐说话呢。” “说什么?”美人问道。 两个小宫娥拼命朝馒头挤眉弄眼。别说,别说,千万别说…… 馒头根本不理会两人的颜色,很乖地交代了,“两位姐姐说,娘是妲己再世,是狐狸精。” 完了。这话传到太子殿下耳朵里,还不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都怪她们一时好奇,来看什么美人。美人倒是看到了,可是她们当着人家儿子的面骂她…… “狐狸精。”美人重复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是外面的人这么传着的。”一个小宫娥垂着头说道。 美人偏头问孩子,“馒头,你知道什么是狐狸精吗?” 孩子点点头,“狐狸精就是狐狸幻化成美貌女子,摄取财物,预卜人之祸福……魅惑异性。” 美人的脸色变了变。穆千黎盯着孩子看,为什么?这些年明明没有教他什么,为什么他会懂得这么多? “啧啧,谁说狐狸精不好啦?大禹治水时,禹整天忙碌无心结交女朋友,一副有为青年事业为重的样子,眼看就要绝后。有一次他走到涂山,看见一只九尾白狐。嗯,九尾意味着子孙众多。意有所动,于是就在此地娶妻生子。他的儿子启,后来成了夏朝的开国君王。” 突然冒出的声音,小宫娥一愣,身边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你在干嘛?” “干什么?当然是和你们一样在偷看美人了。”男子拍拍身上的灰。他穿着粗布的衣服,眉目俊朗。挂着一个笑容,邪魅万分。两个小宫娥偷偷的红了脸。 “其实我是厨房烧火的火夫,刚刚烧完锅,路过这里,看到你们两个花了好大力气爬到墙头,窃窃私语。我一时好奇,就也顺着你们搬的石头爬上来了。”他说完,毫无顾忌地看向穆千黎。 有了同犯,两个小宫娥胆子略大了点,“我们快走吧,要是被殿下发现……” “没事,太子殿下今天进宫去了。咦,你们不知道吗?” 两个小宫娥齐刷刷地摇摇头。 三步之隔,一世之遥。 她静静立在那里,听他说话。 三年了。他还是以这种形态出现在她面前吗? 他看着她,她却以一抹深凉透人的笑容相迎。 “馒头,我们走。”穆千黎牵起馒头的手,不再理会身后的人,往前走去。 卓少梓的笑容僵在唇角。她就是穆千黎。倾城,绝色……她不是曾经是他的妻子吗?怎么短短几年就有了别人的孩子? 他脑中有一瞬的空白,随即又被巨大的失落填满。这个身形,这个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只是幻觉。 他想起他的目的,几步追上去,“这位美人,我辛辛苦苦地爬墙头来看你,你却连我的名字也不问……” 她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我叫范大……” 她打断他,“你叫卓少梓。”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而去。原来她认识他……其实也不奇怪,毕竟她曾是他的王妃,他没有注意她,她难道不该注意他吗?毕竟,他是她的良人。 看来传言也有真实的地方,的确是个美人,比他见过的女人都要美。 可是美人有什么用呢?美人是注定要被牺牲的。 “你说咱们殿下,是不是被勾了魂,每天一回府,定要往那院子里去。” “殿下在殿上说要娶她,圣上*然大怒呢。” “那刚赏赐下来的雨前龙井,殿下自己都没喝一口,就全给了那位。偏人家还不领情,只当普通的茶喝。” 穆千黎俨然已经成为东宫小宫娥们议论的焦点。 “娘,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个叔叔。”馒头扯着穆千黎的袖子。 “怎么了?”穆千黎问道。 “我很喜欢那个叔叔。”馒头低着头说。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感觉比南宫叔叔还亲。”馒头小声说道。 “哦。那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嗯。是好人。”孩子的判断观总是这么简单,不管再聪明的孩子。 “那你觉得娘跟他会幸福吗?” 馒头小眼亮晶晶地点头。 是这样吗。穆千黎扯出一个笑容,很牵强,转瞬便飘散了。 正文 15 祸水 “千黎。” 穆千黎开门,卓君樊就这么靠了过来,紧紧地抱住她。“千黎,我好累。” 穆千黎的手僵了僵,没有推开他。 “嗯,我知道。” 他放开她,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气度,“千黎,我一定能护住你。” “嗯,我知道。”她轻声答道。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将她藏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侍女经过她都小心翼翼,不敢多做言语。只偶尔听见的只言片语,也知道卓君樊的处境有多难。她也不想去关心,这些事情,离她好远。 她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俯视,突然觉得这些挣扎在权利中的人,好傻。 他们在求些什么呢?踩着别人往上爬,爬到最高点。这最高点何等风光啊!每个人看你时都是仰视,而你可是俯视你脚下的一切人。可是你站的地方,并非开阔的平地,那是犹如刀子般的尖顶。不在最高点的人,想方设法将你拉下来,再踩着你往上爬。爬上去又被人扯下来摔死。 他们得到了什么呢?死后也如她一般是一捧黄土吧。 只是,她没想到这场斗争不仅牵扯到她,还牵扯到馒头。而制造这场斗争的人,叫卓少梓。 “樊儿,你知道今天有多少本子奏你吗?”卓霄指着案头的一打奏章,“这些,都是奏你的。强抢民女,窝藏罪臣之女。为了一个女人,你让朕太失望了。” “这些罪名真是莫须有。”卓君樊跪在殿下,却朗朗地驳道,“我既是强抢民女,又怎能窝藏罪臣之女?不如直截了当安个强抢罪臣之女的名头。” “你……好啊,卓君樊,你也晓得和朕顶嘴了。” “儿臣不敢。”卓君樊答道,语气却不像是认罪的样子。 卓霄气得不轻,“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以为朕不知道吗?这三年你在干什么?穆千黎即便不是罪臣之女,她也是北宁王妃,少梓都对她不闻不问,哪里轮得到你!” “原来父皇也知道少梓对她不闻不问。”卓君樊淡淡驳道,“父皇当初是为何要将她许配给卓少梓的?” 卓霄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比起刚刚的训斥,这样的冷更让人心惊。 “樊儿,你以为朕就不舍得动你吗?你的太子之位是朕给你的,朕就同样能把它轻而易举地拿走。” “父皇,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穆千黎在你座前当了三年的御前女史,她的为人,难道你不清楚?儿臣为什么会爱*,您一点也不能理解吗?” 穆千黎,她的为人。卓霄微微眯起眼睛。倾国倾城的女子啊,如若自己还年轻着,也会不可遏止地爱*吧。那一年,她才十三岁,就胆敢站在大殿中央答他,爱财怕死。天下间再没有第二个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她偏偏说了,还说得他心服口服。十六岁,她就敢承下四十万担军粮,他的两个儿子没有征上来分毫,她却在十五日内征齐。华军偷袭安城,如果没有她在,这天下粮仓恐怕早已易主。她没有揽功,却甘愿领罚。 玲珑之心,心有七窍。 在她离开宫中时,以一曲惊世绝艳的舞曲留给所有人一个背影。 人们说,穆家的女儿啊。 穆远萧,朕一生没有羡慕过你,只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好女儿。 可是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我却要亲手把她抹去。 卓霄,穆远萧,段泠。昔日沈辽门下的三位名徒。不知师尊在教导他们时,有没有想过他们终究要互相争斗。 “父皇,您难道就没有感情吗?当日您为何要娶母后,仅仅只是为了权势吗?”卓君樊说得毫不留情。 卓霄有两位皇后,许氏和段氏。徐氏有一子卓君樊,段氏有一女卓幽昙。 许氏,他年少的轻狂吧。她很美,很温柔。她给了他他的第一个孩子,死于那一次宴会。当所有的人都纷纷逃避时,是她,帮他挡住了刺客的匕首。 侍卫蜂拥而上,刺客就地正法。他却再也挽回不了她了。她含着微笑,死在她眼前,也留在了他心底。 那是唯一的真正的一份爱情了吧。从此之后,再没有了。 “你母后确实不同,但你,是相同的。”卓霄将眼里的一丝柔光深藏,“穆千黎,如果她继续呆在东宫,就休怪朕手下无情了。” “千黎,给我弹一曲琴吧。”卓君樊说道。 她没有说话,静静走到琴案前拨弦。 琴音清清泠泠。 馒头本来还在床上睡着,听他娘拨琴,揉着眼睛爬起来。 屋子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琴声戛然而止。 卓君樊一掌排在案上,“谁准你们进来了?” “朕。”一个声音答他。 人群蜂拥而进。 穆千黎看着卓霄,甚至不站起来,仿若没有看见。 “父皇大驾光临,儿臣未能远迎,还望父皇见怪。”卓君樊向卓霄行礼。 “樊儿,你还记得朕前几天和你说了什么吗?” “儿臣不敢忘。” “说。”卓霄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呵斥。 “父皇让儿臣送走穆千黎。”他答。 “那朕现在看到的是谁?”卓霄的目光从穆千黎身上滑过。 馒头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毕竟还是个孩子,怯生生地叫道,“娘。” “儿臣从未说过要将她送走。”卓君樊答道。 “好得很,你不舍得,朕来帮你做这个决断。” “父皇要儿臣做什么都可以,只这一点,儿臣绝不退让。”卓君樊不卑不亢地说道。 “来人,将太子拉开。” “谁敢!”卓君樊站起身来,冷冷从周围侍卫身上扫过。 侍卫都有片刻的犹豫。 常跟在卓霄身边的张安忙打圆场,“圣上,太子年轻,一时莽撞。闭门思过几天,定能改过。”他说着向卓君樊打着眼神,“那穆千黎也生得魅主的样,太子一时……” “谁让你替他说情?张安,这么多年,朕没想到你竟然是太子的人。”卓霄轻轻一句话说得张安冷汗尽出。 “拿下。” 侍卫再不敢迟疑,纷纷往前。 卓君樊手按住佩剑。 “樊儿,你可要想好了。拔出来意味着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吧。”卓霄看着他。 “娘——”馒头从床上爬起来,冲到穆千黎的怀中,“你们谁都不许动我娘。” 卓霄这才看见孩子。他打量了孩子几眼。 “张安,你说这孩子像谁?” “会圣上,像……北宁郡王。”张安一声冷汗,答道。 “这是我的孩子。”卓君樊冷冷截断他。 “你的孩子。”卓霄轻蔑地笑一笑,“今天就让你心服口服。” “传太医——” 穆千黎抱起孩子。侍卫静静拔刀站在卓君樊身侧,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老太医很快就赶来了,惊惶失措地跪拜行礼。 “免礼。”卓霄挥挥手,漫不经心的问道,“李太医,你也算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了吧。” “多谢圣上夸奖,臣不敢当。”李太医斟酌着回答。 “李太医不必谦虚,你给朕看看,这个孩子,有多大?” 李太医仔细打量缩在穆千黎怀中的馒头,思量片刻,答道,“依臣看,快三岁了。” “穆千黎,是不是?”卓霄看向穆千黎。 穆千黎抱着孩子,没有丝毫答话的意思。 张安斟酌了一会,吼出了一句,“大胆!” 穆千黎“哼”了一声,看向张安,“张公公希望我答什么?” “千黎记起来了,以前千黎在殿上时,张公公也帮千黎说了不少好话。千黎承了张公公这份情,一直不能答谢。现在千黎借这个机会,多谢张公公以前的照顾了。”她说着向张安拜了一拜。 张安落得个里外不是人,只得收了拂尘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圣上。”穆千黎看向卓霄,“我自认为没有做过对不起大周的事情。你灭了我家门,杀了我父兄,现在却以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来问我问题呢?于他人而言,你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于我而言,你什么也不是。你凭什么让我回答你的问题呢?” 馒头的小脸贴在她胸口,探出一只眼睛来瞪卓霄。 “如果这个孩子三岁。穆千黎,你应该是在嫁入北宁王府之前或者刚刚嫁入王府的时候就有的。” “那又怎样?” “这不是卓君樊的孩子。” 她看了一眼卓君樊,他也看着她。 她轻轻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叫卓邵文,是我的孩子。”卓君樊答道。 卓君樊拔出了剑。 “东宫难道没有人吗?” “谁敢动手,一律诛灭九族。”卓霄看着自己栽培多年的儿子,神色复杂。 “馒头,娘对不起你,没有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穆千黎拍着孩子的头。 她说着,从琴案下抽出一把剑。 灭九族吗?她有何九族可灭呢?所剩唯一的一族,就是卓家。 正文 16 惊变 她拔了剑,站在他身侧。 “卓君樊,你其实,还是有一点血性的。” 这个女人,在这个时刻却选择了站在他身侧。卓霄危险地眯起眼睛。如果不爱,为何要给他希望。穆千黎,你在想什么呢。 卓少梓悠闲地听着属下的回报,“卓君樊真的拔剑了?他比我想象中的,做得还要绝。”他勾出一个好看的笑容,“那结果呢?” “哦?我们不如也去东宫凑一凑热闹。”他将酒杯置在一旁,说道。 穆千黎只用了一招,就将剑抵到了卓霄的脖子上。 “卓霄,你站得离我这般近,是笃定了我不会武功吗?”她笑,“你太掉以轻心了,你以为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我原本也没有想到过,会这么报仇。”她轻声说道。 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柄剑,再不敢轻举妄动。 “你杀了朕,难逃一死。”卓霄冷冷说道。 “你杀了我,就是天经地义。”她像是嘲讽般地笑了笑,“凭什么呢?难道你是天生的帝王吗?你不过也是夺了别人的江山。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穆远萧和段泠,在你眼中,算什么呢?” “穆千黎,你不会杀朕的。”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却开口说道。 “为什么?”穆千黎反问。 “你还有孩子。放下剑,我就放过孩子一命。” “这个孩子。”她看着孩子,“难道不是你们卓家的骨肉吗?” 卓霄的身子明显地震了一下。 “卓霄,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吗?我此刻要是放下剑,就是死路一条。”她淡淡说道,用下巴轻轻碰碰馒头的额头,“馒头乖,把眼睛闭上,娘要杀人了。” “殿下,东宫被围了。”有小卒推门进来。 刚刚推开门,才发现屋内的异样,骇得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卓君樊问道。 “东宫被围了。”小卒又重复了一遍。 “谁的人马?”卓君樊又问。 “好像是……段岚将军,还有北宁郡王。”小卒颤抖着回答。 穆千黎看了卓霄一眼,“仿佛想置你于死地的,不止我一人呢。”她微微一笑,“即便所有周国的百姓都认为你是个好君主,又怎样?你还没来得及剥了段家的军权吗。” 卓霄脸上是一种壮士悲歌的表情。 良久,他叹了一句,“少梓,朕还是太小觑他了。” “不知我此刻杀了你,他是把罪名架在我身上呢,还是架在太子的身上。” “还没有动手吗?穆千黎。难得本王给了你这么好的机会,让你报家仇。”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她看了他一眼,手一紧,鲜血顺着她的剑滴落。 很浅的口子,完全不能致命。 穆千黎回头,看着握住自己手臂的卓君樊。 “太子殿下后悔了?”她笑。 他不答话。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般,门外的箭矢如雨般射进来。 他将她扑倒在地,用身体挡住她的要害。 她有一瞬的吃惊,随即轻轻而笑,笑容惨淡苍白。很好,在最后一刻,你证明了你是爱我的。而我无法驳你,因为你确实因此而付出了生命。 卓君樊,你真是个让人生厌的男人。临死前,还要让我承你一份情。并且今生,再也不能忘记你了。 又是那满林的桃花。她看见那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 她冲着他喊,“我看透了。” 那人渺渺地答她,“桃花,你还不能回来,你此劫未尽。” 此劫未尽…… 还未尽么…… 桃林消散而去。真的不想,再睁眼……看这尘世了…… “醒了吗?” 她猛然想起什么,惊慌失措地问他,“孩子……” “放心,孩子比你好。刚刚被奶娘抱下去喂饭了。” 她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寂然无波,“你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见她抱着孩子倒下去的那一刻,心如绞痛。他根本不舍得杀她。 史记,大周二十八年六月十七日,太子卓君樊叛乱,刺杀周高祖卓霄,北宁郡王卓少梓绳而诛之。次年元月一日,卓少梓登基,年号世昌。 她不该再信他。他又一次骗了她。 她的馒头。 农村都说给孩子取一个*名,能保得孩子平安长寿。馒头,馒头,每一次叫他都能想起那香香软软的馒头。在隐居之前,她甚至没有见过馒头。江南的米饭很精致,点心也如桂花糕,糯米酥之类。隐居之后,却时常吃馒头,才会发现馒头原来这样好吃。 “太医说,他已经束手无策了。”卓少梓平淡地陈述着。 馒头的小脸煞白,昏迷中轻声呢喃,“娘……” “馒头,不要怕,娘在这里。”她迅速地把上他的脉,开出一张药方。握着馒头的小手,“馒头,娘是最好的医生,不会让你死的。” 馒头的神情放松了些,小手死劲攥住穆千黎的手。 她把药方递给太医,太医却不知该接不该接,把目光递向卓少梓。 卓少梓淡淡开口,“已经没有救了。” “没有救了,你凭什么这么说?卓少梓,你以为这是谁的孩子!”她向他吼道。 “是谁的孩子。”他抓住她的手臂问道,“穆千黎,朕记得你曾经是朕的王妃,朕从未碰过你,你却有了孩子。说说看,到底是谁的孩子?” 她这才想起他已经失了记忆。咬着唇不语。 “看看这眉眼,这鼻子,都像极了朕,如若不是朕心里清楚,真以为这是朕的儿子!”他看着馒头,“朕没有亲手掐死他,已经算是仁慈了。” “卓少梓,你是故意的。”她咬得*发白。是他故意让太医置之不理,是他想要馒头丧命。 “我就是故意的。”他答得飞快,甚至忘记用“朕”字。他是嫉妒,嫉妒有人让她有了孩子。 她挣开他的手,“卓少梓,如果今天馒头死了,你会后悔的。” “后悔?卓君樊或者南宫影墨的孩子死了,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她咬着唇,“卓少梓,如果你肯救馒头,我什么都答应你。” “穆千黎,你以为你是谁,敢和朕谈条件?”他掌上还有她的温度,她为了另一个人的孩子如此。 “圣上,你还爱着我吗?”她突然问道。 他愣住,随即嗤笑,“朕怎么可能爱你。” 她仿佛松了一口气,“那么请圣上放我走吧。” “放你走,穆千黎,你似乎想得太天真了。朕不但不放你走,还要封你为淑妃。” 他摔门而出。 馒头轻声呢喃了一声,“爹。” 穆千黎的泪再也止不住,“馒头,你爹不要你了,娘该怎么办?” “娘娘。” “范奎?” “把药方给我,我去帮你抓药吧。” 她犹豫了一下,把药方递给他。 他拿了药方就往外走去,她轻声说道,“这三年来,谢谢你。” “范奎,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卓少梓冷斥道。 “属下在帮娘娘抓药。”范奎答道。 “她和你是什么交情,值得你这么帮她?” “属下以为,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娘娘是不会再活下去了。” 他愣了半响,挥挥手,“你去吧。” 正文 17 一夜迷情(1) “淑妃素爱喝茶,这一套瓷器就赐给淑妃吧。” “喏。” 穆千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赏赐的小太监捧着朱木的盒子进来。 “这次是什么?”穆千黎问道。 “圣上说,淑妃娘娘素来喜爱喝茶,因此赏赐了这套官窑的青花瓷器。”小太监说着示意身后的人打开盒子。“娘娘,官窑的青瓷最适合泡绿茶了,比那紫砂的不知好了多少倍呢。青瓷难产,今年只得了这一套全的,圣上就赐给了娘娘。” 穆千黎只瞟了一眼,便知道不是不是凡品。 “拿回去吧。” “娘娘!”小太监吃了一惊,“你让小的如何交代……” 穆千黎叹了口气,“你告诉他瓷器虽好,我却没有好茶。白白糟蹋掉了。” 半刻之后,小太监捧着瓷器回来。 “怎么?”穆千黎看着去而复回的小太监。 “圣上说前天刚好贡上了一些雨前龙井,正好一并赐给娘娘。” 穆千黎心中微动,雨前龙井,她以前最爱的茶。 “就算有再好的茶,也再也没有一起喝茶的人了。拿回去吧……” “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小太监一听急了,“扑通”跪了下来,“娘娘您就收下吧。” 穆千黎叹了口气,“你不要再说了,拿回去吧。” 这一次小太监回来得更快。一看见穆千黎就跪下来,“娘娘你就救救小的吧,圣上说您再不收下,我就可以直接提着头去见他了。” 穆千黎不应声,小太监也不敢出声。一时间,房中安静极了。 良久,穆千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的谢过娘娘救命之恩。”小太监忙叩头。 小太监千恩万谢的出去了。 穆千黎看着桌上的茶器,茶器上绘制着精致的桃花。 桃花,*无比,妖娆动人。却经不起一场雨打……有何用? 几年前的这个时候,穆家还盛极一时,也还曾和父亲,兄长一起喝过茶。当时茶桌设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她亲自煮茶,用水温了杯子,再注入清茶。 而现在…… 早已——物是人非。 茶,需品。如再无品茶的心情,还怎能喝茶?又如何喝茶?硬喝下的不是清香四溢的茶,只余下苦涩。 那么,这样一套瓷器就算再好又有何用? 穆千黎越看越心烦,抄起茶壶从窗中就丢了出去。 “哐当”一声。 刚刚走到院口的小太监急忙住了步。看着那一套珍贵的茶具摔成了碎片。仿佛看到自己的命也一同摔碎了。 “皇上驾到!” 祸不单行,小太监的脸几乎白了,一时间冷汗冒了一身。忙跪下,四体着地,“圣上饶命,圣上饶命。” “住嘴!”卓少梓喝了一声。 小太监再不敢出声,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卓少梓看着眼前匆匆出来迎驾的宫娥太监,目光更冷,“淑妃为何不出来接驾?” 满园寂静,没有人敢答话。 “大胆!”卓少梓身边的太监总管王公公喝道,“如玉,你是娘娘的贴身丫鬟,你来说。” “娘娘,娘娘她……” “娘娘她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她不愿意出来接驾。”如玉一咬牙,说道。 王公公正欲再训,卓少梓已经撇下众人往里走去。 王公公见了,忙跟上去。 “你们都别跟上来了,都在院子里候着。” “喏。”王公公只得站住脚。 卓少梓步子很快,几步便走到房前,不费力气的推开了门。 “穆千黎!”卓少梓喝道。 穆千黎听了他的声音颤了颤,抬眼。 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漆黑而憔悴。 “千黎……”卓少梓的口气不觉松了,上前欲帮她理理乱发。 穆千黎几乎是本能,挥手打掉他的手。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违逆他。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气再次泛了起来,“穆千黎,你不怕死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你还有什么能够威胁我的筹码。我不过只剩下一条*命。” “你还有孩子。”卓少梓说道。 孩子。她咬牙。“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孩子?” “好,你想见孩子是吧?朕让你见。”他用手挑起她的下巴,“你陪朕一夜,朕就让你见他,如何人?” 她答得极为简短,“我答应。” 他有一丝神思恍惚,脱口问:“你说什么?” 她以为他是故意,咬牙重复:“我说我答应你的条件。” 她居然答应了,三个月,她对他冷淡得不像话。他赐了多少东西给她,她却连正眼都不看。如今,竟然为了孩子,而答应了他。 “我什么时候能见馒头?”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馒头是孩子的名字。他声音里透出笑,“今晚你要是能让我满意,明天你就能见到孩子。” 当晚,圣上点淑妃侍寝。这是淑妃的第一次侍寝,贵妃夏水菡坐在屋内一言不发,任着旁边的秦嫔说着。 “那穆千黎算什么,罪臣之女。论容貌,长得也不如姐姐。姐姐是端庄,她一个狐媚样子。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不过会点哄男人的把戏。她怎么比得上姐姐。” 夏水菡背对着她,“秦嫔,你回去吧。你是争不过她的。” “姐姐。”秦嫔咬牙,“我自然不是对手,可是姐姐跟了圣上这么多年,只要姐姐……” “我也不是她的对手。”夏水菡淡淡说道,“送客。” 秦嫔还欲说些什么,小宫娥已经做出了个请的手势。秦嫔只得扭头愤愤而去。 卓少梓早早沐浴了,倚在小榻上休息。 有宫娥进来送睡前酒,他激动的以为是她。看到宫娥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小宫娥吓得有些发抖。他冷冷地说一声,“放下,出去。” 很浓郁的花雕,酒汁醇美。他喝了很久的酒,却找不到想象中的感觉。 那应该是清澈的酒汁,回味无穷。可是他搜寻了各地,也没能找到这样一种酒。 已经三个月了,她待他总是冷冷清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这么执着。其实这个女人与他毫无干系吧,即便是他曾经名义上的王妃,他也从未碰过她。 并且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利用价值,反而会累了他的名声。 酒气清凉。 其实她的孩子很讨人喜欢,也很聪明。他随意指了个先生教他,他被先生喻为神童。他也曾经和那孩子聊过几句,孩子很亲他,却痛恨他欺负他的娘,因此总是装作不愿理他,却每每向他偷望。 可是那是别人的孩子。她和别人的孩子。 每次一想到这里他就开始痛恨那个孩子。接而痛恨孩子的父亲,到底是哪个男人?胆敢动她的女人。即便这是他曾经弃之不顾的女人,也不行。 门被推开了,是她。 她很瘦,皮肤很白。她被宫娥打扮得很华丽,如水般的宫装长裙,长发全部绾起,簪了两根凤簪,一根金步摇。 她无论穿什么都一样,美得不可方物。 也许,只是因为容貌。他对自己说。毕竟这样漂亮的女人不常见。喜欢一个漂亮的女人,并不奇怪。 她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楚楚动人。 她进来后,宫娥很快关上房门,却没有隔住那一丝风,撩起她颈间碎发。烛光有一瞬的摇曳,他看见她颈间白腻如脂。 他拼命抑住自己想要抱住她,狠狠亲吻她颈窝的*。 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酒杯。他有些惊奇,“你会喝酒?” 她没有答话,拿了他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花雕。 她很快喝完了第一杯,又去倒第二杯。 他有些气愤,“穆千黎,我叫你来是让你喝酒的吗?” 她放下酒杯,抬起乌沉沉的大眼睛看着他,“我知道。” 这样的眼神,让他心疼。 进宫来三个月,她没有对他用过一次敬称。这个嚣张的女人,瞪他,暗讽他。他并不罚她,轻描淡写地将她的孩子带走,不让她见到孩子。 他是对的。她很爱孩子,胜过自己。 所以,她站在了他面前。 他从软榻上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她只到他下巴。 她穿的宫装是刻意设计过的,格外好脱。她解了衣带,片刻之后,衣服便滑落了下去。她的胴 体便展现在他面前。如想象中一般,她的身材很好。 她轻轻踮起脚来,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 他全身绷得紧紧的,隔着单薄的外衣,他能明显感觉到她滑 腻的肌肤,曲线的起 伏,还有那熟悉的体香。 熟悉的体香……为何他会感到熟悉?仿佛很久之前,就已经熟悉了这具身体。 他一个九五之尊,居然沦落到用孩子来威胁一个女人和他上床。真是可悲。可是他却舍不得不要。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凉凉的。 他按住她的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回吻她,将她抱到床上。 她颊上泛起*,眼里却有着寒冷的疏离,“我以为会有*药。” 他动作生生止住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 “夏水菡,还有别的人,你*们之前,不都要赐一碗药汤吗?”她冷冷地看着他,问,“我的呢?” “你没有。”他已经陷入*,不可自拔。 正文 18 一夜迷情(2) 她不再说话,乌黑明亮的眼珠如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也冷冷清清。 他恨,凭什么这个女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要她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屈意承欢。他要她和别的女人一样,在他身下呻 吟,为他着迷。 “你会让我见孩子吗?”她确认。 他冷哼,“穆千黎,凭你这样,我连你一根指头都懒得碰。” “是吗。”她淡淡说道,眼中没有什么温度,“其实我也不想被你碰到一根指头。” “你以为你算什么?想在我身下呻 吟的女人多得是。”他有些发怒,“滚!滚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怒,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她没有犹豫,起身就去捡地上的衣服。他更气,一把把她拉回来,“卓少梓,你想干……唔……” 她说着话,*微张,他就探进去深吻。穆千黎被他抱住的瞬间,他的舌碰到了她的,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就开始疯狂翻 搅。穆千黎仿若遭雷,浑身酥 麻,身子轻轻颤 抖。 “啪。”她挣开他的手,扇了他一巴掌。 “好,好得很。穆千黎。”他瞪着她,眼神里冒火,“你忘记你是来干什么的吗?” “你说我陪你一夜,你就让我见馒头。”她很冷静地答道。 “那你在干什么?” “是你让我走的。你赶我走,是你违反约定,你得让我见馒头。”她答。 他看着她,明明他已经欲 火焚身,无法克制,她却依然冷静得不像话。她对他,当真是没有一点感觉。 “朕偏不让你见,怎样?” “你!”她终于有一点慌张,愤恨地瞪他。 “你想喝药,好。来人!”他看着她的神色,怒气上扬。 “圣上。”小宫娥很快地进来。眼前香 艳的景色让情窦初开的小宫娥红了脸,迅速地低下头去。 “给淑妃拿一份药来,分量要重!” 药很快就端上来了。却不是堕胎药,是宫中常用的媚 药。能让一个女人在男人身下,更加羸 弱无骨,媚 态百出。能让一个男人更好的发泄情 欲。后宫君王为了增加床上情 趣,时常会用。 她看着药汤,哼了一声。这个男人,每次都要用这种东西来满足自己的情 欲吗? “喝下去,明天你就可以去见孩子。”他盯着她说道。 是啊,喝下去,折尽骄傲地在他身下呻 吟一夜。他不容许有人对他骄傲,他要把她的骄傲踩在脚下。要让她活得屈辱。这么多年,他一点都没变。 即使失了记忆,即使差一点就让馒头夭折了。 她恨透了他。但是,怎么办呢……她恨他,却也爱着他。 “你不是很在乎孩子吗?让我看看你能为孩子做到什么程度!” 她久久不动,他不耐烦地说道,“朕数到三,你再不喝,明天你就可以见到孩子的尸体了!”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如一月里的冰霜。 他心中 抽了一下,开始数,“一……” 他只数了一个数,她就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他笑,“果然范奎说得对。孩子是你的软肋,你可以不在意一切,但可以为了孩子做一切。” 是啊。为孩子做一切。他的孩子。 为什么……他明明失去了记忆,她还是不能摆脱他呢……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在这痛苦里徘徊,让她上一个杀父仇人的床! 一滴清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下。 这个男人,卓少梓…… 他像一头饿了整个冬季的野兽,如饥似渴的掠 夺她。她仿若柔若无骨,靠在他身上。他的下 身早已高高翘 起,他扶著它,抖了抖,龌 龊的液 体落下来,滴在她的腿上,滚烫炙热。 她额前的碎发散下来,遮住眼睛。 她不想试图反抗,因为反抗也是徒劳。宫内的药,见效总是非常快。而且她的药量,很重。其实她的内心深处,也是渴 求的吧。想要他的一切。她也会为他有别的女人而感到心痛,也会嫉妒,也会伤心。只是她掩饰的很好,他完全没有发现。 终於有东西顶住她的穴 口,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跳动。他往前一 挺,撞 入 了她的身体。真是紧 致的幽 穴,紧凑而温和。她有些痛,身体骤 然收缩,正好将他的下 身严严包 裹。那是极 度欢 愉的感觉。 他根本不可能让自己停下来了,即便现在有人拿着匕首顶着他的脖子,他也不可能停下来。 她发出低声的呻 吟,用模糊不清地声音唤他,“少梓,少梓……”她的眼角仍有泪。 他有一瞬的失落,却很快被情 欲掩去。他情愿沉 浸着这虚幻的假象之中。至少在这一刻,她是他的,她的身心都是他的,不可能再有别的男人。 他将她眼角的泪吻去。 她和他几乎是胸 膛贴着胸 部,他心脏强而有力地敲击著胸 膛。血液迟迟往身 *动,浑身的热度都凝聚在了一处。心跳声越来越大,呼吸灼 热而粗 重。 她的肌肤莹白如雪一般,纤指轻轻地捏着拳。她发现他在看她,醉心一笑。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笑容,就在他眼边,缓慢绽开,绽放,然后消逝。 穆千黎,果然是最美的女人,再没有人,能比她更美了。 她的手心覆 盖住他的乳 尖,她的指尖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滚 烫,烫得他身子一颤。明明被下了媚 药的是她,为什么他好像中毒更深。 她睫毛浓密的不像话,扑簌得像两把小扇子,看着他,他在她眼里,深深烙在心里。 他抽 离了她的身体,一种比痛更难让人忍受的感觉窜出,瞬间席卷了她的身体。 那是一种巨大的空虚,无穷无尽的空虚。身体变得好空,空空落落。 她露出痛苦的神情,他突然有了兴致。克制自己离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向她招招手,“过来。” 她乖巧地爬过去。 “你让朕满意,朕就给你。”他挑了她的下巴,手指在她的朱唇上摩挲。 她靠在他身上,在他身上快速而轻巧地细 啄,从脖颈到锁 骨,从锁 骨到胸 膛,从胸 膛到小 腹,最后在他下 身那里舔了一下,本来半 垂的,立刻站起来。 她居然如此撩 人。他脊背有些僵 硬,下 身开始发烫,硬得不能再硬了。她用小手握住他的下 身,慢慢摩挲。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他知道,那必然是惑人的。 他把她推倒在床上,重又分 开她的双 腿,重重地进 入了她的身体。她的神情缓和了一点,他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开始向她射。她的双 腿不由自主地合拢,却被硬生生强 入的东西逼得无法接触。 他的下 身横 亘在她的身体 内,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卓少梓的动作很慢,有黏 湿的声音回响在耳际,就像用棍子捣动蜂蜜,粘稠,潮荡。 不断的占有,抽 离。 他巨大的下 身终于顶 到了她的最内侧,完全地没了进去,直到根部。怒张的极 乐超升了肉 体,自魂魄中汹涌而来。 他紧紧地抱住她,一次一次亲吻,一次一次进 入。 抽 出来,再插 进去。他在她体 内射 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一次重击后,他将她死死按在他的硬 挺上,滚烫的涌流喷入她的体 内。 他是纵 欲后的*。 “你是我的,永远也逃不掉。” 本该沉浸在药力中的她突然湿润了双眼。 帘幕重重,床下衣衫交 织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落 红。 她的双眼慢慢恢复了清明。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下 身很痛,他的手指还在她体 内抽 插,刺激着她下 体一收一缩。他的动作很轻,但她依然痛得要命。 她强忍了痛,将一副冰冷的容颜露出来。 “淑妃,你摆出这样一副脸色给谁看呢?”他手指在她体 内一勾,她痛得几乎落下泪来。 他看着她泫然欲泣的小脸,心中绞痛,不知自己是在折磨她,还是在折磨自己。 “刚才,你在朕身 下,可不是这样的神情呢。” 她咬着下唇不答话。 她如雪如玉的肌肤上满是他的吻 痕。 她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孩子。” 他停了动作,孩子,孩子,无论何时,她提到的第一个都是孩子!那个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孩子! 他怒答,“可以,你现在就可以去!” 穆千黎听到他的答复,松了一口气。她试着移动身体,可是腿好像不是她的一般,根本移不动。 她看向他,他有些心软,把她抱起来。 她咬咬唇,“让我洗个澡,总不能这样脏去见孩子。” 脏,一个字让他扶在她肩头的手霍然收紧,几欲将她的骨头捏碎。她居然嫌他脏。 他将她摔回床上,摔门出去了。走的时候撞翻了桌子,未喝完的花雕洒了一地。 “让淑妃给朕滚出去!”他对着跪在门外的小宫娥吼道。 “圣上。”门外小宫娥被他的怒气吓到,颤抖得厉害。 穆千黎的指甲深深嵌到肉里。她突然觉得好笑。在他心里,一定以为,他为她付出了很多吧。包庇一个罪臣之女,养着她和她的儿子,又给她重重的赏赐,封了她淑妃的称号。是啊,卓少梓。你居然会为了一个不存在你记忆中的人如此,的确不容易了。 她有泪,但只是晃在眼内,不曾流落。 门没有关,纱帐被吹得重重飞舞,偌大的寝殿,空旷无比。 是三更,有绵长的更声敲过。殿内点着蜡烛,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小宫娥不敢怠慢,很快就进来。帮她穿好衣服,将她送回宫中。 她很累,但坚持要洗澡,吩咐贴身丫鬟如玉去烧了一桶水。 她泡在桶里,热气慢慢地腾上来,如玉去花坞领些花瓣,洒在木桶周围。 雾气迷了她的眼,眼见之处只有艳色的花瓣,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她伸手抓了一把,很细 腻的触觉。 她想到了他的下 身在自己体 内撞 击的时候,其实她是有记忆的,那是一种极 度的快 感,从心底里的*。她想要他,想和他融 为一 体,永不分离。 她换了一件水红色的罗裙,静静坐在窗边,直到天明。 卓少梓很守约定,馒头被送到她宫里。 馒头三个月没有见到娘,一见到他,就扑过来叫娘。 她心疼地摸着他的头。馒头受了一点,精神也不是很好。 “娘,我饿。”馒头靠在她怀里说道。 她忙让如玉拿了糕点。馒头吃得很快,她只能心疼地看着他吃,帮他拍着背,不让他噎到。 馒头吃完了整盘的糕点,眼睛四处搜寻着,穆千黎把自己的一杯凉茶递给他,他一口气喝干了,小脸才有了点生气。 “娘,我不要离开你。”馒头拉着她的衣服说道,眼睛泪汪汪的,几乎要哭出来。 “娘知道。”她摸着他的头。 “我讨厌皇上。”馒头带着哭腔哭诉。 如玉听得煞白了脸,想要上来捂住馒头的嘴。 穆千黎看着馒头,“馒头,你为什么讨厌他?” “他不让我见娘,他让好严厉的先生教我,总是罚我不给吃饭。” 她抚着孩子的头,“馒头,你不能讨厌他。”因为他是你爹。 “为什么?”馒头果然这样问道。 她扯出一个笑容,“他不是让你来见娘了么。” 馒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想要抚平她额间的褶皱,“娘,你别难过,娘不让馒头讨厌皇上馒头就不讨厌他。” 她看着馒头那似卓少梓的眼睛、鼻子、嘴巴,抿着唇,终没有说出话来。 正文 19 桂宫的主人 “娘,你哭了。”馒头总是很细心,在她还未发现自己流泪时,就发现了。 “不,娘没有哭。”她抹了一下眼角,露出一个笑容,“馒头,待会让如玉姐姐给你多装点糕点带回去,别饿着了。” 馒头一下子就听懂了这句话后的意思,“馒头不要走,馒头不要离开娘。” 她咬着唇,想起那日他带走馒头时说的话,“你们分开住,或者他死。”“他”指的是馒头,显而易见。 “淑妃娘娘,时辰到了。”小太监在旁边催促道。 她又理了理馒头的衣服,塞给小太监一块碎银,“孩子就烦你多照顾了,他还在长身子,别让他饿着。” 小太监理所当然的接过,连声应着。 她亲亲馒头的脸颊,“馒头,要听话,好好的。” 馒头点点头,将小脸贴了她的脸颊,静静的不说话。 最后,她看见小太监将孩子抱出去,浑身泛起无力的感觉。 下了早朝,跟在卓少梓身边的太监小德子瞅着卓少梓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圣上,今天要不要去看看淑妃娘娘?” 卓少梓心里窝火得很,随口答道,“备轿,去贵妃那里。” 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止住步子。 “还给我,这是我娘给我的。”是个孩子的声音。 “你该庆幸*是淑妃娘娘,不然你早就死了。”一个小太监的声音说着,十分嚣张,“哎呦,你还敢踩我的脚。小兔崽子。” “你以为你是淑妃娘娘的儿子爷就不敢动你?告诉你,圣上早下了命令,只要给你留一口气儿,怎么折磨你都成。” “狗仗人势!”那孩子骂道。 “你还敢骂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孩子被重重的摔出去,滚了好几米远,那太监还欲追过去,再踹几脚。 突然发现卓少梓站在身后,脸色铁青。 “圣……圣上……”他跪下来。 “你是哪个宫的太监,真是嚣张啊!” “奴才……奴才是小宁宫的……专门负责照顾……照顾小公子……”他答道。 “朕确实是叫你照顾的?” “是……是……奴才该死……”小太监脸如白纸一般。 确实是他这么吩咐的,只要还留一口气便成。但他看到孩子被踢出好远,心痛的要死。他不知哪里来的气,便全撒在小太监身上了。 他从地上抱起孩子,第一次仔细看他。这孩子出奇地像他,连皱着眉头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馒头的小脸煞白,眼中噙满了泪水却没有流下来,只是大大地张着嘴巴,痛苦地皱着脸。 隔了许久,他才又哭了出来。 伸出小小的胳膊,紧抱住他的脖子,滚烫的泪水落入了他的衣襟。 他抱着怀里弱小柔软的身体,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 这明明不是他的孩子,可是看他受伤,甚至觉得比自己受伤还痛苦。 “还愣着干什么,去叫太医。”小德子看他的神色,吩咐身边的小太监。 “娘说,让我……不要……讨厌你。”他勉强着断断续续地说话,“我不讨厌你……我听娘的话……”他把头埋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睛。呼吸很弱,但还平稳,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他为什么会这样担心孩子! 不该这样! 他狠狠心,将馒头扔回那起先踹他的小太监手里,“带他回去看太医,出了差错惟你是问。” 小太监慌忙接住。 “圣上,还去贵妃娘娘那里吗?”小德子小心翼翼地问。 “去,怎么不去!” 夏水菡早早跪在外面迎驾。 卓少梓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进了内殿。夏水菡尴尬半响,跪在地上不知是该起还是不该起。 “贵妃,进来。” 夏水菡整整衣服起来,“圣上好久没到臣妾这里来了。” “你是在怪朕没来看你?” “臣妾不敢。”她穿一件大红色的袍子,长长的裙摆及地。 卓少梓皱皱眉头,“大红不适合你,往后不要穿了。” 夏水菡听后如遭雷击,咬住下唇。这句话一遍一遍在她脑中回荡。大红……即便他现在忘了穆千黎,她现在品阶和她一般高,她还是不能穿大红吗?他心里认定,或是隐隐记得,那是属于穆千黎的颜色吗? 那日初遇穆千黎,她故意装作不知她的身份,傲然从她身边路过。彼时她也是心高气傲,容不得心爱的人心中有任何其他人的影子。她冷冷地对她说,“只有正妃才有资格穿大红的衣服。”她当时无名无份,无从反驳她。 家世,地位,她都不如她。 连她一生的良人,都爱着她。她一个女人,在她面前,黯然失色。穆千黎总是那样耀眼,容貌,才智,气质,每一样都是那般出色。一生遇到这样的对手,是她此生的悲哀。 可是她不敢反驳他,她不是穆千黎,她不知道自己驳了他会得到怎样的下场。 她低头,“是。”夏水菡就是夏水菡,没有一件大红的衣服,依旧是夏水菡。 “贵妃,许久没有听你的琴了,抚一曲吧。” 侍女捧出琴,她缓缓而抚。 抚到一半,他突然一掌拍在桌上,“你弹的是什么东西!” 夏水菡眼里一湿,第一次驳了他。 “圣上心情不好,没必要拿臣妾来出气!在圣上眼里,除了穆千黎还有谁!圣上想听的琴,臣妾弹不出来!”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被吓住了,捂了嘴看着他。 他脸色铁青,握了她的手臂,“你刚刚说什么?” 她吓得连说话都在颤抖,但仍嘴硬着,“臣妾说错了什么,圣上想听的不过是穆千黎的琴,为何不去找穆千黎,却要来侮辱臣妾!” “你说朕想听穆千黎的琴?为什么?”卓少梓迫着她,冰冷的眼神让她颤抖得更厉害,“不错,穆千黎确实琴名在外,可朕从未听过她的琴,朕为什么想要听她的琴?” 夏水菡这才意识到说漏口了。之前范奎回来,和王府的总管楼乾坤谈了一夜,楼乾坤便嘱咐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不要在他面前提穆千黎的任何事。她是少数几个知道他失忆的人,他忘了关于穆千黎的一切,包括他怎样遇见她,怎样追求她,怎样娶她入门,怎样害得她家灭门,又怎样去华国寻她。却终究还是忘不了,他对她的感情。在看到她时,依旧难以遏制自己心中的悸动。 她这一生,也争不过穆千黎了吧。 那个孩子,穆千黎给他取了个很好笑的名字,叫馒头。只有她心里知道,那必定是卓少梓的孩子。不管从眼睛,鼻子还是嘴巴。都是他的孩子。可笑他自己竟不知道。时时折磨自己的孩子。 “说!”他又用力一握,她听见自己手臂断裂的声音。 她痛得叫了出来,他却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依旧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她。 她痛得钻心,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爱……穆千黎。” 他愣住,他爱穆千黎?他为什么要爱她?他认识她不过才短短的三个月。在他心中,女人不过是*的工具。纵然她名声在外,也不该引起他这般大的悸动。 爱……一个君王能有所有,唯独不能有爱。 后宫之中,雨露均分,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放开夏水菡,“传太医。” 他回御书房去批奏折。他越来越情绪化了,为了一个女人,先是不听满朝文武的劝阻,将她纳入后宫,又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她。而今晨,又仅仅因她随心的一句话而*然大怒。他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卓少梓放下手中的奏折,习惯性地问身边的小太监,“淑妃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小太监早已轻车熟路,回禀道,“丑时回宫,沐浴,从花坞支了些花瓣。之后在窗前坐到辰时。辰时见到小公子。巳时去了桂宫……”小太监刻意将孩子那段淡去。 卓少梓打断他,“桂宫?她去桂宫干什么?”桂宫废弃已久,他的嫔妃不多,也就一直弃着。 “淑妃娘娘曾任御前女史,当时住的就是桂宫。”小太监答道,“说起来桂宫也是淑妃娘娘在宫中呆的最久的地方,有些感情也是……” 卓少梓脸色微变,“再说说,她是什么时候住在桂宫的呢?” 小太监掐着指头算了算,“大约是先帝二十年至二十四年。” 先帝二十年至二十四年,桂宫。他回想着桂宫的景色,并不是陌生的宫殿。 “朕记得桂宫殿后有一片小池塘?” “可不是吗,塘里还植了不少荷花和菱角呢。”小太监应道。 “殿旁好像植了不少桂花。” “殿旁植满了桂花,一到开花,香不可闻,桂宫也因此得名。不过桂宫出名,还是因为一个人。”小太监说道。 “谁?” “淑妃娘娘。”小太监试探性地答道,边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边说,“淑妃娘娘当日住在桂宫的时候,许多公子皇孙去求词,宫外以得到淑妃娘娘的一笺词为荣。传闻,淑妃娘娘的一笺词能卖到千两白银。” 那倒真是才女了。他有些怅然,如果穆家还在的话,追求她的人该是趋之若鹜的吧。 桂宫给他映像最深的,却不是那些桂花。殿前有一片空地,有一株老梅,梅树下是一张石桌。是难得的白梅,白若雪般。他记得有个叫小玉的丫鬟,特别沉稳,话很少。一个叫彩云的丫鬟,活泼好动,话多得不得了。 那梅花树下,好像有那么一袭倩影,可是记忆戛然而止,再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小玉,彩云两个丫鬟是什么时候在桂宫当值的?”他问道。 “小玉是自淑妃娘娘进宫就跟着娘娘的了,彩云是在先帝二十三年才跟了娘娘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太监陪笑着答,“说来也巧,奴才曾经在张安公公手下当差。先帝二十三年年末时,奴才有幸给淑妃娘娘送年货。娘娘当时闷得发慌,奴才便被被张安公公点下给娘娘说些新鲜事儿。因此才和桂宫中的丫鬟熟络了些。” 原来都是穆千黎的丫鬟。 他连桂宫的丫鬟都记得,为何会不记得桂宫的主人? “奴才记得当时淑妃娘娘最出名的一张笺,不是词,好像是一副画。画着一枝梅花,一个美人的背影……” “还提着字对不对?写着‘幸得,梅花正开;幸得,此身犹在。人不风流枉少年。须知须臾之间,花便落,人便老。’” “圣上英明,这张笺还有一个名字,叫‘及时行乐’。后来好多画坊都有摹本,一张假的也能卖到十两银子呢。” 他的神色变得很复杂。这张笺的原本,就摆在他的书房里面。只是进宫时,没有带进来。延宕得很好,挂在墙上,很显眼的地方。他都忘了是何时有了那张笺,只是觉得“及时行乐”四字很乘自己的心意。他以为应当是自己某天心血来潮买的,或者不知是谁送的。却原来,是她的画吗? 他早就认识她是吗?是她送给他的是吗? 他娶她,并不是因为偶然是吗?! 忆起贵妃刚才的神情,分明是有话在口边,又不愿说出来。难道他和穆千黎,有什么过往?难道穆千黎一直对他冷脸相向,是因为恨他忘记了曾经的情分?一切豁然开朗,那孩子也是他的吧。他勾起唇角。难怪那般聪明,那般像他。 早晨的阴霾一扫而去,他对她的身体那么熟悉,他必定是认得她的。他回味着她的身体,仿佛是刻意为他设计的一般,她的幽 穴恰好能容下他的*。他完全*,挺 入她身体的最深处。 她应该,早就是他的了。 正文 20 情难自禁(1) 穆千黎去了桂宫,如玉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一如当初的小玉。 桂宫一直荒着,只一个小太监看着宫门,每天进去扫扫地面。 小太监看见她,吓了一跳,半响才行礼,“淑妃娘娘。” 穆千黎点点头,进了桂宫的大门,如玉也跟了进去。 穆千黎回头问那小太监,“桂宫有铲子吗?” “有有有。”小太监忙不失措地应着,取出一把铲子。 穆千黎接过,走到殿前的梅树下,略略比了比位置,就开始挖。 如玉一惊,“娘娘,您要干什么?” “前些年我住在这里时,扫了梅花上的雪,酿了一坛梅花酿。”她伸手指指地下,“埋在这里。” “您怎么能亲自动手。”如玉忙说,“要挖也是奴婢来挖。” 穆千黎摆摆手,“无妨,你不知道我埋在哪里,贸然地挖会敲破坛子。” 如玉只得站在旁边,看她一点一点的铲土。她挖得很仔细,花了很久,才挖出来一个坛子。坛子不大,只有人头大小。她将那一坛酒抱在怀里,仔细擦干净坛子上面的土。 然后看了一眼桂宫,久久沉默。 穆千黎怔着出神,如玉轻轻推了推她,“娘娘,日头大了,快些回去吧。” 穆千黎叹了口气,突然问她,“如玉,你知道酿酒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如玉想了想,答,“奴婢从未酿过酒,只知道酒必然要用到米和水,这两样,该是最重要的吧。” 穆千黎摇头,“什么酒都是以米和水酿成的,为什么会有好坏差距呢?如玉,酿酒最重要的,还是耐心。长久积酿,才能得香醇。” “如玉,这三个月,你一直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卓少梓吧。以前我在先帝跟前当御前女史时,也有个叫小玉的宫娥一直把我的行踪告诉卓霄。” 她对皇家直呼其名,毫不在意,说话的语气极为顺畅,仿若在说家常闲事。换作他人,恐怕早已九死一生,偏偏她没有事。 如玉愣了一下,穆千黎已经抱着酒坛走出几丈开外。她只得追了上去。 卓少梓来穆千黎宫中,小太监在门外喊了三次,“圣上驾到。”穆千黎依旧没有接驾。 卓少梓就站在她身后说道,“朕今天见到了馒头。他的鼻子、眼睛、嘴巴都像极了朕。” “他很聪明,这三个月来所有教过他的先生都夸他是神童。” “他很喜欢他的娘,很听她娘的话,他娘告诉他,他不能讨厌朕,意思他就不讨厌。” “他难受的时候会皱眉,却很少说出来。” “他右手臂靠近臂弯处有一枚红痣。” “他喜欢吃桂花糕,讨厌吃枣泥糕。” …… 他说每一句话时会有细微的间隔。最后,他说,“千黎,馒头是朕的孩子对吗?” 她的肩膀剧烈的抖动了一下。 他从她背后抱住她,“他果然是朕的孩子对吗?你是恼火朕忘了你,才这样报复朕的吗?” 她身上的味道又一次环绕在他的周围。那是他熟悉至深的味道。 她答,“不是。” “千黎,是朕不对,你不要再生朕的气。” 她笑,“我为什么要骗你?我要是想报复你,就该说馒头是你的孩子。皇家子孙,多么好的名号。我为什么要说他不是你的孩子?” “谁都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些。” “不,我在乎。”她曾经为了这些,舍弃了她的初恋,嫁入皇家,嫁给了他。却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 皇家子孙,多么光鲜的称号,剥去外衣,便是父子相残,兄弟反目。连自己最亲的人都会算计你的悲凉地方。 她怎么会不在乎这些,她怕馒头会沦入这样的斗争里。她的馒头,她想让他开开心心的。 “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 卓少梓将她抱得更紧些,“不,我明白。千黎,我可以给你后位,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她笑道,“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吗?” 卓少梓点点头,凑过来想去吻她。 她用力推来他,“卓少梓,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你想要什么?”他有整个天下,难道给不出她想要的东西吗? “我最想要的,就是你的命!”她扬眉看他,“你给的起吗?”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语,惊了所有的人,满殿的人都跪倒地上。卓少梓睁大眼睛看着她。 她又笑,“给不起的话,就出去!以后不要再说这种狂妄的话!” “穆千黎,你不过仗着朕宠你些。” 她抿唇。他依旧不过把自己当做一个玩物。 她伸手去推他,他却紧紧箍 住她的腰,死 扣在身上。他的舌 头探 入了她的口中,她硬是把牙关咬住,死活不让他进去。 他勾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生生掰开她的牙关。 他的舌头*她的嘴中,触碰到她的丁香小舌。他肆无忌惮地挑 逗她,她被迫与他缠 绵。 小德子一见这样的场景,向殿内的人使了使眼色,众人都默默退了下去。如玉出去的时候,将门仔细阖上。 穆千黎深深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人会帮她。 卓少梓一边吻她,一边去解 衣服的带子。她要挣扎,他便随手点了她的穴。 她是无奈而又悲伤的神情。 他将衣服脱 光,将她抱在自己身上。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顺着她的颈脖一直往下摸,轻轻捏住她饱 满的乳 房,反复揉 捏。 她的脸红得厉害。 他看着她,柔声说,“很难受吧,其实你不用忍的。” 她不能说话,只能瞪着他。 他没有做过多的准备,直接捅 入了她的身体。身体刹那间被贯 穿,她痛得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温热的内 壁紧紧包 裹住他的欲 望。他把她的腰抬得高了些,又一点一点往里挤去。 她挣扎着想让他从体内抽 离,浑身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只任凭异 物*了后 穴,并一点一点深入,直到最后,将她完完全全塞满。 她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卓少梓挑了挑眉,漂亮的丹凤眼发出惑 人的光芒。 他*用力顶了一下,解了她的穴道。 她痛得张开嘴,漫出一声低低的呻 吟。 他满意地看着她,又贯穿了她一次。她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摩 擦着他的欲 望。 温暖的后 穴将他紧紧包住,上下摩擦。 刹那间,一股热流从体内释放出来。 她抬头,正好看见他得意的神情。 他不停地在她的身体里索取,迅速抽 插了数次。 她眼里的神色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几分痛苦,几分羞辱……也迷蒙着几分情 欲。 他一次一次撞击着她身体中最柔软的地方,过多的液 体从她的幽 穴漫出来。 她静静躺在那里不动,长而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睛,神色淡定安然。腻叶阴清,孤花芳冷。 等他终于停了下来,轻轻*她的身体时,她才说,“怎样,发泄够了吧。那么请滚出去!” 他冷哼一声,“怎么会够了。” 他向着她的穴 口坐了下去,滚烫的硬 物瞬间插 入了她的身体,硬生生地刺 穿她。无以言喻的巨大疼痛让她几欲晕厥。他并不抽 离,而是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着。 她生生地吸了一口气,“出去!” “好,出去。” 他迅速地抽出来,又再一次撞进去。 她额上泛起细密的汗珠。由于疼痛而收缩的幽 穴将他紧紧包 裹住,又被他一次一次冲撞开。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个劲地在她体内索取。 “少梓,停手,好不好,求你停手。” “朕怎么能轻易放过你。穆千黎,你以为你能怎样?即便你再不甘愿,你也只能在朕身下娇柔承 欢!” “痛……”她轻声呻 吟。瘦削的下巴和抿起的*,勾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美得不像话。汗水顺着她的额头落下,她的长发早已挣散,如云似的铺在床上。 她竭力的忍,可是忍到最后,还是地哼出声。 他死死地抱住她,用力向下灌去,几乎要将她嵌入身体里,那硬物像割裂身体一般占据在她的身体里面。 “我要让你永远也忘不了我……” 她的手死死攥住被褥,指尖捏得失了血色。*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双 腿无法遏制地颤 抖着,痛苦依然没有消减一分一毫。 无尽的疼痛,她终于晕厥过去。 晕过去的前一刻,她想,原来失去意识也是一种幸福。 卓少梓慢慢从她身体里抽离,她夹得很紧,他也不舍得抽不来。他花了很大劲才迫使自己离开她的身体。 她的眉头紧紧锁着,他伸手轻轻抚她的眉头,没有抚开,她皱得更紧了些。 他在她身边躺下,拥她入怀。 穆千黎是被痛醒的,醒来后两 腿发麻,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偏头,却看见卓少梓睡在自己身边,好看的唇微微挑起。 她看着他熟悉的轮廓,轻轻把手按在他的胸膛。 扑通,扑通……他的心脏有节奏地跳着。突然跳得快了几分,她一惊,慌忙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抓住。 她一抬头,正看在他的笑。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 他看她的眼神,好像看一只偷了腥的猫。 她又被他骗了。 正文 21 情难自禁(2) 小太监在外面轻轻叩门,“圣上,卯时了。” 卯时,是要起身早朝的时候了。 “进来。”卓少梓开口。 穆千黎脸一红,扯了被子遮住身子,也只能更贴近他些。 小太监推开门进来,不敢抬头看。 “放下吧。”卓少梓吩咐道。 “喏。”小太监忙将手中放衣服的朱红色托盘放下来,退了出去。 “淑妃,来给朕更衣吧。”他含笑看着她。 她起身,*很痛,躺了半夜,勉强可以挪动。 她拿起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衣上绣着龙纹,十二章,彩云。他张开双臂,她便把袍子披在了他身上。她转到他右肩旁,轻轻帮他把扣子扣上。他侧目看她,这么亲近地看着她,肤若凝脂,脸上还有绯红的余韵,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 他感到有些吃惊,为何她今天如此听话。 她又拿起金玉*,帮他束上。 “好了。”她帮他理了理衣服,说道。 “朕走了。”他看着她说道,“早朝后再来看你。” 她垂着眼眸,不去看他,只开口问道,“圣上昨天说千黎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不知道这话今天还算不算数。” “自然是算的。”他答道。 “那好,放我和孩子出宫,我想永远不再见到你。” 他眼里的温柔之色褪去殆尽。他说,“你出宫可以,孩子不行。” “为什么?那根本不是你的孩子!” “那你告诉朕是谁的孩子!” “那是……我爱的人的孩子……”她说道,抿唇。 “你爱的人,是谁?”她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他生气,她居然告诉他,那是她爱的人的孩子。 “他已经死了。”她答,眼中是一泓忧伤。 “已经死了,卓君樊吗?”他恨恨地问道。 她没有答。他便当她是默认了。 “很好,穆千黎,很好。朕满足你的愿望,从此之后永远不再见你。但你也永远别想出宫。你就在这宫里终老吧!” 门被摔上,半扇门在空中摆着,发出“吱呀”的声音。 小太监急忙上去把门掩住,关好,然后急急地跟上卓少梓。 如玉捧了衣服进来,“娘娘,更衣吧。” 她点点头,“更衣吧。” 圣上每一次见到淑妃,都会心情不好,但又总是要去见。宫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人人知道,宫中有两个人不能惹。一个是卓少梓,这个冷血的帝王,可以因为你说错了一句话而要了你的命。另一个是穆千黎,她是唯一一个敢顶撞皇上,敢打皇上的人,并且从未受过惩罚。 人人都以为这一次卓少梓摔门出去,到第二天必定又会去找穆千黎。可是他没有。他真的冷落了她。 当天晚上,圣上掀了秦嫔的牌子。秦嫔侍寝。 此后,秦嫔接连侍寝,恩宠更甚当日穆千黎。 有较长的宫女叹气,“淑妃失宠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到十二月。下了一场雪,路上白白的一片。 自那夜临幸之后,卓少梓再没有踏足她宫中。 卓少梓做得不算很绝,馒头被人带回她身边。她*教导馒头,孩子在她的调养下长胖了些。 虽然再没有赏赐,各样器具供给都有短少,却也还够用。 宫内盛传一度得宠的淑妃失宠了。 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并没有人感到惊奇。新人来旧人去,每每如是。 “娘,今天我们去哪里?”馒头追在她身边问道。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小夹袄,小脸像一团雪一样。 “娘有一位故人。”她答道,“那年娘出宫时,梅花正开,娘只用一句话,就害了她。”真是巧合啊,当年云家因她一句话而亡,她仿若置身事外,以为穆家可以脱得了干系。穆家如何能脱得了干系。她对卓霄说的那几句话,能让卓霄对淑妃生疑,淑妃的那几句话,穆家怎么能逃得了干系。卓霄只是不动声色罢了,他早早谋划,埋下伏笔,才能将穆家铲除得干净利落。 而这个盛名一时的皇帝,却看错了他的儿子,最终死于乱箭。 如此种种,如今向来真是不可思议。 而她今天站在这里,顶着淑妃的名号,和昔日云氏一个品阶。她的悲苦,何尝次于她呢? 她带着馒头进了千梅宫。 梅花绽放,雪后出梅,美得不可方物。 她站在树下,广袖迎风,纷纷落英恰被风吹散,如雪砌落。几点花瓣飘落掌心,质若初雪,犹不及她掌心的莹洁。 她端出几碟糕点,将一壶酒浇在梅花树下。云淑妃,穆千黎来看你了。我知道你定然恨透了我。我现在也有些悔,我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不过让卓霄借了我的手,借了我的名,除了云家。 这千树梅花如往年一样开得绚烂。花香怡人,暗暗浮动。她好像看见那昔日的故人站在雪中,怜悯地看着她。 可是怎么办?她还是得走下去。 回去的时候又下了雪,她撑开一把小小的竹伞,几乎都遮在了馒头头上。自己身上落了不少碎雪,在发间星星点点的。 馒头贪玩,从地上捧了雪捏成雪球,往近旁的树上掷去,砸了几次都没有砸中,好不容易砸中了,树上的雪便扑簌簌地往下落。 馒头高兴地拍着手,“娘,砸中了。” 她笑着点点头。她的笑容很快就凝住了,树后居然走出两个人来。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穆千黎自知理亏,“是孩子一时贪玩,还望见谅。”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我当是谁,原来是淑妃娘娘。”语气中的冷嘲可见一斑。 穆千黎看她,并不是熟识的人,应当是卓少梓后宫中的一员。先前积了些怨气,此刻她失宠的消息一传出去,正好又碰上这么一码子事,便少不得出来趾高气扬一回。 穆千黎无意与她相争,便静立着听她的下文。 “淑妃娘娘前段日子不是风光得很吗?这么现在出门连顶轿子都没有?落得个满头雪花,活似见鬼。”见主子这么说了,她后面撑伞的丫鬟也掩着嘴笑。 “啧啧,长得这个狐媚样子。你以为你长这样皇上就会宠你?皇上不过图个新鲜劲儿,新鲜劲儿一过,你什么都不是。” 穆千黎本来还想忍,可是馒头不乐见别人说他娘的坏话,“你就是嫉妒我娘长的美,自己长的丑嫉妒别人长的美,用一句话说……”他偏头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了,开心地笑着说道,“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那人一气,扬手就打了馒头一巴掌。她下手极重,完全没有拿捏分寸,馒头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向孩子道歉。”穆千黎看着站在对面的女人。 “哼,不过是一个孽种,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皇上仁慈才让他活着,我打他还嫌痛了我的手。” 穆千黎深吸了一口气,积蓄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抽了回去。 “你……”那女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知道本宫是谁吗?” “我不知道。”穆千黎抚抚孩子被她打的地方,她的指尖冰冰凉凉的,馒头被她抚得很舒服,脸在她手上蹭着。她根本不看对面的女人,继续说,“我只知道你打了我的孩子。”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品级,不过依服饰来看,应该是嫔的等级。宫里只有两位妃子。贵妃夏水菡我是认识的。所以你的品阶不可能比我高。一个品阶低的嫔妃对淑妃这般无礼,不知道当不当得起这一巴掌。” “你一个失宠失宠的妃子有什么资格和我争?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她向身旁的小丫鬟使了个颜色。 小丫鬟马上说道,“这是秦嫔娘娘。” 哦,原来是近日盛宠的秦嫔,难怪会这样傲气。 “馒头,我们走。”穆千黎根本没有打算理会她,牵起孩子的手转身便走。 “你……你……我要在圣上面前告你一状!” 穆千黎淡淡答道,“他能拿我怎么样呢?我当面打他的时候他都没有罚我,难道会因为你而罚我吗?不要一旦得势,就忘了自己是条狗了。” 秦嫔被她的语气噎住,气得脸颊发红。 她继续往前走去,后面传来嘈杂地声音,是圣驾路过。 秦嫔跪到轿前,带着哭腔,“圣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淑妃娘娘无缘无故地打臣妾。” 无缘无故,果然什么话都是人说出口的。 淑妃,又是她。几个月没有见她了,他每天都克制着自己想见她的情绪,借着别的女人来*。 卓少梓下了轿,目光扫过秦嫔肿起的脸,又看向她。 她也望着他,眼神一如既往地冰冷。孩子站在她身边,脸颊上也是微肿。他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是为了那个孩子,那个卓君樊的孩子! 他冷冷问,“淑妃,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她只答了他四个字。 她根本不屑于向他辩解,也许在她心中,只有那个男人,才是值得依靠的。他怒气上腾,“谁给你这个权利让你用淑妃的品阶去欺压别的妃嫔的?” 她依旧不辩解,只是抓紧孩子的手。 “淑妃降为嫔,秦嫔升一级,为贵嫔。” 秦嫔跪下谢恩,“谢圣上。”抬头望向她,露出得意的神色。 正文 22 宫宴 她漠然地在他的目光中转身,他看着她的背影,心如绞痛。 她还是这么嚣张,丝毫不给他面子。 宫内最得宠的是秦嫔,因为被淑妃打了一巴掌,而升为了贵嫔。而淑妃,连降*,只是普通的嫔。但当日淑妃转身便走,圣上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当日秦嫔受封之后,圣上直到上轿也未曾扶起她,任她在雪地里跪着。如此种种,圣心难测。 小年,正是送礼之时。 小德子小心地禀报,“圣上,各宫娘娘的年礼都呈上来了,您要不要过目?” 卓少梓随意地点头,“呈上来吧。” 礼便被一件一件地捧上来。贵妃夏水菡的礼排在最前面,也确是费了不少功夫。放在最上面的一柄如意,通体碧绿,十分难得。不过夏家一向财大气粗,也是情理之中。 他一件一件往后看去,竟也看见她的名字。 一个普通的酒坛,不大。旁边放了一张素笺,是她的字,清秀、细腻,只写了三个字——穆千黎。 她竟也送了他礼,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礼摆在一堆五彩斑斓地贺礼中,显得分外单薄。 他将目光久久凝视在那坛酒上,然后挥挥手,“都撤下去收好吧。” 新年转眼便到,新年的宫宴如往常一般热闹,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们早已忘记这里的上一届主人。宫内的地砖多以青石铺就,走上去,隐隐能照出人影。五彩的灯笼高高挂在夜空之中,清冷的月光夹杂着灯光,照得青石路面泛着冷冷的清辉。 梅花正开,沐浴在月光下,冷傲独立,如一帘清远的幽梦。 虽然正值寒冬腊月,妃嫔们却穿得单薄,曼妙的身姿隐隐而现。卓少梓的嫔妃大多是秋季刚刚选进宫来的秀女,往往只是随便封了个名号,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过。 此次,算是初见。谁不想以回眸一笑驳一夕欢宠。因此极尽打扮,所见之处花团锦簇。在一盏盏华丽无比的宫灯照耀下,人比花娇。 座位是内务府早早排好的,卓少梓左手边是贵妃夏水菡,右手边是当下最得宠的秦贵嫔。 穆千黎去的很晚,很轻易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离他最远的偏僻的角落里,唯一空着的位置。 “这是我的位置?”她问近旁的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答得很谨慎,“是。本来按娘娘的品阶也不是排在这里,圣上说娘娘喜欢清静,特意指了这个位置。” “我很喜欢。”她微微一笑,走过去落座。小太监被她的笑容晃得半响才回过神来。 卓少梓尚无子息,馒头便是满座唯一的孩子,很惹人注目。 坐在穆千黎身边的是一个刚刚进宫的秀女,她的手微微的抖着,看得出来很紧张。衣服的面料只是普通,插了几根普通的簪子。应该已经是竭尽全力去打扮了。穆千黎叹一口气,能排在这样偏僻的角落,大约也不是什么权贵家的女儿。 “娘,是桂花糕。”馒头看见桌上的糕点很兴奋。 穆千黎拍拍他的头,“吃吧。” 馒头得到了她的允许,便兴奋地抓起一块来吃。宫里的糕点很软,入口即化,年宴上的更是精致。馒头含在嘴里,半天不舍得下咽。 这个孩子跟着她,吃了不少苦。起先住在小小的山村,她天天拿馒头油饼喂他。进宫后,卓少梓又时常饿他。好不容易能待在她身边,又正是她“失宠之时”。冷眼不知道受了多少,更有甚者诸如秦贵嫔还出手打过他。 他却一直很乖,从来不像她抱怨。 她心里一直很愧疚,是她亏待了他。 殿外一个太监用尖锐的嗓音喊道,“圣上驾到!” 众嫔妃立刻掩了焦躁、欣喜的神态,欲拒还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卓少梓缓缓往殿里走,扫了穆千黎一眼,穆千黎近旁的那个小秀女正悄悄抬头偷看,见到卓少梓正往这边看,忍不住“呀”了一声,羞红了脸。 卓少梓并未多做停留,走到主座去,扶起左边的夏水菡,随即说道,“众爱妃平身。” “谢圣上。” 卓少梓不经意又瞥向最拐角处的那抹倩影。她今天盘了发鬓,乌黑的发衬着白腻如脂的肌肤。玉钗松松簪起,斜插了一枝金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她依旧穿着红衣,红如火般,慑人目的鲜艳。目光又掠过了她身边的孩子,眼神霍得一冷,移开了视线。坐在他身旁的夏水菡看着他,没有说话。 按周国的习俗,宴会的第一件事情是呈礼。将各家送给妃嫔的礼物呈上来。一般都是嫔妃的本家送的礼,礼无论贵薄,算是一个心意。 这是嫔妃出头的好机会,哪家的礼物别致,哪家的礼物厚重,往往能博得皇帝的青睐。即便不能得到皇帝的青睐,也是展现家族财力的好机会。因此各家极尽所能地置办这份年礼。 “内务府,把今年送给各位爱妃的礼分发下去吧。”卓少梓吩咐道。 “喏。”小太监应道。 “洛城夏氏呈贵妃娘娘白玉佛像一个,金、银首饰各二十件,云罗十匹,锦缎二十匹,竹小几一个,花开富贵图屏风一面……” 夏家本是商人出身,不懂风雅,纯粹仗着财大气粗撑着门面,倒也给夏水菡长了不少面子。 夏水菡的丫头忙去接,着了好些人才把礼物收拾妥当。 卓少梓一笑,“贵妃的娘家把一年用的东西都备下了,生怕朕亏待了他家女儿呢!” 夏水菡看了自家人送的礼,听了卓少梓调侃的话,红了脸,“皇上——” …… “安阳秦氏呈秦贵嫔兰草天逸荷一盆。” 那盆兰草很快就被端了上来,圆头,皱皮,荷瓣,开着黄花的花,黄得耀眼,不含一丝杂色。 是兰中极品。一盆兰的价格也不在夏家送的那些礼的价格之下了。 “秦家真是有心。”卓少梓评道。 …… 每一个妃嫔都有些礼,虽有厚寡之分,总是一个面子。惟她没有,因为她在这世上举目无亲。 卓少梓轻轻捏住手上的一枚玉,淡黄中有一点红色,最贵重的龙血玉,他珍藏了多年。等一会,随便提一提有谁没有收到礼,就装作不在意将这枚玉赐给她。 礼单念完,果然没有她的。 他开口问,“小德子,有哪位嫔妃没有收到礼的吗?” “回圣上,惟独穆嫔娘娘没有。”小太监回禀。 “嗯。”他点头,把视线递向那个角落。角落却已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圣上,穆嫔娘娘刚刚离席了。”小德子见他往那里看,便禀道。 “什么时候是事?” “秦嫔娘娘收兰花的时候。” 原来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他将手中的玉捏紧,准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送出去。一份礼算什么呢?她根本就不在乎。 宴会直到二更才散。 “圣上,其实内务府还压下了一份礼。” “哦?谁的?为什么要压下来?”卓少梓有些好奇地问道。 “离梦谷呈淑妃娘娘……呈……”小德子说着瞟了卓少梓几眼,看他的脸色。 “呈什么?” “呈城池一座……嫁衣一套……” 一语既出,连他也震住了。一座城池,好大的口气。嫁衣,居然胆敢在他面前抢他的妃嫔。那个神秘无比,势力巨大的离梦谷,居然和穆千黎有着联系。 而且,不像是她的娘家。而应该……是想当她的夫家。 “朕哪来的淑妃?南宫家恐怕是送错人了吧!”卓少梓冷冷道。 小德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圣上……下面附了名字……穆千黎……是穆嫔娘娘。” 说到淑妃,除了她还有谁呢? “将礼物呈上来给朕看看。”他说道。他倒要看看,离梦谷送了穆千黎些什么! 小太监很快便捧了上来。是一面城池的令牌和一套嫁衣。 牌子上用楷书刻着“云梦”二字。云梦城,天下名城。既不属于华国也不属于周国,处在两国之间,重重的山野中的一块繁华之地。往来周华两国的商旅长长在此稍作调整。原来这座城,属于离梦谷。 他看那嫁衣,不同与传统的嫁衣,是纯净的白色。如天工般,没有一丝缝合的痕迹,面料极其柔滑,层层叠叠。衣上绣了桃花,在白色的底子上,开得朵朵绚烂。 他一字不说,手中那块龙血玉被捏得发暖。 “送礼的还说了一句话……说云梦城只是聘礼……” 原来她的面子这么大。大到可以让一向不见踪迹的离梦谷送她一座城池。 再也不可能有人比她收的礼更值钱了! 他将手中价值的玉狠狠掷在地上。那玉在璀璨的宫灯下裂成两块,泛着光芒。 “圣上……那今夜……”小德子谨慎地询问。 “依旧让秦嫔来侍寝。”他看都不看那地上的碎玉一眼,恨恨地上轿。 秦嫔躺在床上,该是喝了药,脸上泛着不正常的*。 看到他便娇羞地唤道,“圣上。” 他任她帮他脱衣,她的手指在触碰到他的肌肤时都在微微颤抖。 她跪到他的两腿之间,用舌头轻轻舔舐他的*。功夫很到位,只有温润的红舌触碰到他。如果是穆千黎,永远不会这样吧。想到穆千黎,他的怒火一下子腾了上来,他推倒秦嫔,一下子贯穿了她。秦嫔娇羞出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足。 他却没有什么心情,懒得再动。她于是刻意抬高身体,让他更深入些。又缓缓移开,再一次撞上去…… 一次*下来,她*连连,手指仍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移着。 卓少梓推开她,瞥见桌上的碗,脸色猛得变冷,“你为什么没有喝药?” “圣上……臣妾……”她带着乞求的神色看着他。 “喝下去!” 传言,淑妃两次受宠都没有喝药。而自己次次承欢,都要喝下这碗药。家里一直以为她胜宠在身,必得龙子。但却不知道她其实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她默默端起碗,喝下那碗药。 穆千黎,我恨你! 正文 23 红颜逝 上元灯节,宫里制了好些花灯,挂在太液湖边的雕花回廊上,映着湖水,璀璨生辉。 宫里的妃嫔门都去参加元宵宫宴了,只有她闲着,也懒得去,便带着馒头来看花灯。 花灯做得都很精致,一盏接着一盏地挂在廊上,长长的一条回廊,每隔三五步便挂了一盏灯。灯下垂了灯谜,灯上画着图案,和底下的灯谜相得益彰。 “穆嫔娘娘,照例,花灯得等圣上来后才能取。”看长廊的小太监说道。 她笑笑,“我只是带着孩子来看一看。” 花灯的确做得精致,人物花草栩栩如生。 “娘,是不是只要猜出灯谜就能拿到灯?” 她摸摸孩子的头,“馒头能猜出来吗?” 馒头抬头四处望,近旁的一盏灯上只写了一个字——“雨”。灯上的画,是一处池塘,小荷听雨。 穆千黎笑笑,“这是个字谜,馒头猜猜看。” 馒头拍着掌,“娘,我知道。雨,水也,是‘池’字!” “馒头真聪明。”穆千黎夸他。 元宵宫宴上,卓少梓望向角落里的案几,穆千黎果然没有来。他右边的案几也空着,秦嫔也没有来。 “穆嫔也在看花灯?” 穆千黎回过身去,是秦嫔。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小太监,好大的仗势。 “怎么,见到贵嫔娘娘还不行礼?” 还未待她答话,秦嫔便上前扇了她一巴掌,轻蔑地说,“不知道一个嫔对贵嫔无礼,当不当得起这一巴掌!” 有的人,就是如此睚眦必报。 穆千黎看着秦嫔,她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是啊,她是卓少梓现在最宠爱的女人。 “娘。”馒头向来护着他娘,指着秦嫔便骂道,“你这个丑女人,你欺负我娘!” 容颜,一向是妃嫔引以为傲的东西。秦嫔一听到这话,马上变了脸色。 穆千黎牵起馒头的手,一句话未说,转身便走。 “娘!”馒头有些不乐意。 “馒头,乖。”穆千黎拍拍他的头,他才不甘不愿地跟着她走。 原来最气人的不是她胆敢一掌扇回来,而是她根本就漠视她!她想显得她有多清高,和她这种女人完全不同! 秦嫔向身边的两个小丫鬟使了使眼色,两人立马心领神会,拦住了穆千黎的去路。 “这样就想走了?”秦嫔说道。 她伸手,又欲扬她一巴掌。却被她抓住胳膊。 “你敢对我无礼?你忘记你上次是因为什么而被降为嫔的吗?淑!妃!娘!娘!”她狠狠说道。 穆千黎眼里有着薄怒,“秦贵嫔,我不还手,并不代表我可以任你欺负。”她也学过一点武功,隐居三年时白墨辰也教了她一些,对付深宫里的女人,绰绰有余。 她甩来秦嫔的手,秦嫔一个站立不稳,栽在了地上,甚是狼狈。 她身后的丫鬟急忙来扶她,她怒道,“你们扶我干嘛?还不替你们主子报仇去!” 六人马上就过去拉扯穆千黎,却哪里拉得住。一个眼尖的小太监瞅到了站在一旁的馒头,想要抓住孩子来胁迫穆千黎。馒头不肯给他抓,被他抓住领子后拼命挣扎。 “馒头——”穆千黎不顾身边人,一下子冲到栏杆旁,却还是晚了一步。 “扑通”一声,馒头掉进了湖里,冬天穿着夹袄,里面塞满了棉花,棉花一吸水,就会沉得和石头一样。更何况,这样小的孩子,还不会游泳? “娘娘,要不要救人?”那小太监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声音颤抖地问道。 “哼,一个孽种,圣上巴不得他死呢。救什么救。”秦嫔虽然心里也紧张,嘴上去硬着。 话音刚落,便看见穆千黎扯去身上的夹袄,跳进湖里去。 …… “圣上,穆嫔娘娘小产了……” 宫宴上的音乐戛然而止,卓少梓问了一句,“什么?” “穆嫔娘娘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刚刚小产了……” 三个月的身孕,必定是他的孩子。还没有得到孩子的欣喜,就是失去孩子的噩耗。是他,冷落了她,没有护住这个孩子! “小公子不甚掉入太液湖,穆嫔娘娘为了救孩子……” “说,是谁?”他拧起小太监的领子,“是谁让孩子落水的?” 小太监被他吓得脸色发白,“是……是……秦嫔娘娘。” 他掀案而去,留下一席噤若寒蝉的妃嫔。 主人都离去了,宴会自然不欢而散。两个小秀女交头接耳道。 “不甚说穆嫔失宠了吗?” “是因为孩子吧,毕竟圣上还没有子嗣。” “秦贵嫔那么受宠,肯定不会有事的吧。” “我看也是,大概也就象征性地罚禁足一两个月。” 一个淡淡的声音却*她们的谈话,“秦嫔这次,必死无疑。” 两个小秀女慌忙行礼,“贵妃娘娘!” 夏水菡再没有说什么,慢慢走开去。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比穆千黎在他心中占据更重要的地位。穆千黎是最重要的,而且是唯一。是他唯一爱着的人。可笑秦嫔一直以为自己得宠,为所欲为。 卓少梓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她一直在出血,血流满了衣裳。垫在身下的布片换了一块又一块,却总是在瞬间又被浸透。大片大片的血,从她娇小的身躯里流出,比她最爱穿的红衣还要鲜艳,红得触目惊心。她的脸色白得可怕,连一点红润都没有。 他不敢动她,只能拉住她的手,靠得尽量离她近些,“千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有血从她衣上沾在他衣上,耀眼的皇袍被浸湿了一片。 穆千黎*轻轻动了动,他凑过去听,她一直在念两个字,“孩子,孩子……” 她感觉眼前好黑,*似在纠结,紧缩,疼痛…… 剧烈的疼痛让她觉得呼吸都十分困难,无尽的温热液体不停地流出身体,一点一点将她的生命带去。 她知道她那尚未成形的孩子正离开她的身体,正在死去。 她的孩子,才不到三个月。她一个月前就发现了,却不想告诉他。她以为她靠自己可以保住这个孩子,却没能。 跳进太液湖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这个孩子是保不住了。那湖水刺骨的冰寒,重重地撞击在她的*上。可是,她不能不去救馒头。她用尽全身地力气将馒头脱出水面,自己却再没有力气。她被会游泳的小太监拉上来时,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情了。 “圣上,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那母亲呢?” “穆嫔娘娘,怕是也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她要死了吗?她终于可以逃开他了。卓少梓*近旁的小几,那上面搁着她惯用的瓷器,就这样碎了一地。 “治不好她,你们就全去陪葬!” 他感觉握着地手微微动了动,忙靠向她。 她用极微弱的声音说,“少梓,别这样。我就要死了……” “胡说什么,你怎么会死!”他吼道。 她根本没有力气和他争辩。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心痛得想要流泪,“千黎,我们还没有孩子,你不能死。”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少梓,其实我们有孩子。馒头确实是你的孩子。对不起,一直瞒着你。照顾好馒头。等他长大了,让他回民间,让他……开开心心的。” “好,朕答应你。” 她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说出最后一句话,“少梓……我爱你。”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去。 “穆嫔娘娘……去了……”太医小心地探了鼻息,战战兢兢地说道。 “滚!都给朕滚出去!”他疯狂地吼道。 殿内的人急忙往外退去。 他突然又喊,“小德子!” “奴才在!”小德子马上应道。 “把秦嫔找来!” 穆嫔小产去世。前脚消息刚刚传来,后脚德公公便亲自上门来传,让她去面圣。秦嫔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坐立不安。 秦嫔地丫鬟一边给她更衣,一边说道,“娘娘不用担心,圣上那么宠您,不会有事的。那穆嫔不过是个失宠的妃子。” “不管怎样,她毕竟怀的是龙种。” “是她自己跳到湖里的,又不是娘娘您把她推进去的。您不过打了她一巴掌,上次她不还打了您一巴掌么。上次她只因为打您一巴掌还连降了*,从淑妃降成嫔。除了娘娘,圣上还对哪个嫔妃有这样的恩典。” 听了丫鬟的话,秦嫔这才稍稍缓和,松了一口气。 换好了衣服,丫鬟扶着她,“娘娘,您看您多美,圣上一看到您就被迷倒了,哪里还记得罚您呢。” 秦嫔的脸上泛起一层浅浅的*。 到了门口,小德子拦住丫鬟,“娘娘,请您一个人进去。” 秦嫔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内满是血腥的味道,卓少梓冷冷道,“秦嫔,你倒是来得快!” “圣上……”她话未出口,便被他打断。 “穆嫔死了,你很高兴吗?穿着这样的衣服来见朕!你倒是花了不少时间梳妆打扮啊!” 秦嫔此刻,穿了一件粉色的衣服,精致异常,衬得脸蛋红润无比。 “臣妾……” “你敢动朕的孩子,害死穆嫔,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圣上,不是臣妾,是穆嫔自己跳下去的……” “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把孩子推进湖里,你不准下人去救孩子,你看见她掉进湖里却冷眼旁观。你做得还少吗!” “臣妾,臣妾……”秦嫔声音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 “拉出去,斩了!” 秦嫔霍得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难道还要朕说第二遍吗?”他冷冷瞥过身边的侍卫。 侍卫不敢再迟疑,上前架起秦嫔。 殿上只听见秦嫔凄厉地喊声,“圣上,臣妾不甘心啊,臣妾不甘心……” 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了。 正文 24 前世今生(大结局) 白墨辰见到卓少梓的时候,他正在喝一坛酒,屏退了所有的太监宫娥,一个人自饮自斟,一杯接一杯。 是她送他的梅花酿。和记忆里的味道有些不一样,多了一分冷冽。她酿的酒真好,清澈见底,香气浓郁。并且,很醉人。 他喝得几乎要醉了,仿若又看见了她,那样的倾城一笑。可惜,再也不在了。 他这一世,争权夺利,亲手杀死了父兄。而后,又害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守着一座空旷的宫殿,其实他什么也没有。 他看一看身边的人,“白墨辰?朕记得你功夫很好,归隐后就了无音讯。你现在来,是要干什么?哦,你和她是同门师兄妹,感情很好,京城一度传言你们是才子佳人呢。”他一笑,“可惜穆千黎,已经死了……” “你想记起她吗?”白墨辰看着那坛酒,问他。 “什么?”他问回去。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曾经忘记过什么吗?”他说。 忘记了什么……他忆起那一日,夏水菡的神色,他忆起了自己的种种异常。 “你说……朕曾经忘记过她?” 白墨辰点点头,白衣在暗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芒,“有一种草叫离魂草。” 好像曾经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那种草,可以让人忘记一个人,一个一生中最爱的人。他不信,可是他不得不信。 穆千黎,如果他忘记了一个人,那个人必然是她。 他问,“你有这种草吗?” “没有。”白墨辰答道,“离魂草世上仅得一株,师尊给了千黎。而给我的草,叫忆情草。万物相生相克,离魂草与忆情草本是一体双生。离魂草能使人忘记一个人,而忆情草能使人记起一个人。”白墨辰说完,看向他,“你想试一试吗?” 他沉默了很久,喝干了坛中的酒,然后点头。 “将这一株草熬药,喝一个月。”他留下了一个匣子。 白墨辰走出宫门去。千黎,我还是晚了一步吗?我把嫁衣和聘礼都送出去了,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千黎,我们此生注定无缘吗? 他打开匣子,是一颗黑色的草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他亲自拿去煎药,吓得药方的一干小内侍整日提心吊胆。 第一日,他忆起了他们的初遇,他射中的一只兔子撞到了她,她为着那只兔子和他争执,被他占了些口头便宜。 第二日,他忆起了他带她去赌坊,她身怀绝技,赢了好多坛花雕。 …… 第九日,他忆起她在安城对他说,“殿下,我认识你这些年,难道当真什么也看不出吗?我再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算是白活了。” …… 第十五日,他忆起他送她一盆牡丹,逼她嫁给他。 第十六日,他忆起了他们的初夜。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了孩子的吧,那个孩子,他一直当他是别人的孩子,因此生气,因此亏待她。 …… 第二十一日,他忆起穆家的灭门。他和她,原来是有着杀父灭门之仇的。她对他,原来有着这样多的无奈。 …… …… 林林总总,他忆起了她的全部。 他紧紧握起手,穆千黎! …… 漫无边际的桃花林,终于想起这片桃花林为何总是这般眼熟了。是沈辽屋后的那片桃花林,也是她曾经住过千年的桃花林。 那白衣人终于走近了。 她看着他,“师父……或者……渡劫仙君。” 前世的记忆骤然变得清晰。 他是高高在上的紫微大帝,她是他屋前的一枝桃花。 他时时站在她身旁凝望,她沾染了些仙气,终于能够幻*形。 “小桃花,既然能够幻*形了,为什么不下来呢?” 她娇羞着脸现出人形。 他看着她,“小桃花,你很美。” 她欣喜的红了脸。 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帝君,而她只是一个平凡的花妖。在天界的重重等级中,他处于最上层,她在最下层,她连正眼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你喜欢南华帝君。”她听见一个戏谑的声音说道。 “是……又怎么样?”第一次被人发现心思,她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了。 “我带你去修炼,好不好?”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南极长生大帝,与中天紫微北极大帝一样高的位阶。 她于是用尽全力去修炼,只为了离他更近一点。 长生是个话很多的人,一直絮絮叨叨,和她说这说那,仿佛要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东西都倾诉给她。 什么某某仙君暗恋哪位仙子,什么某某仙子本身其实是一只母猪,什么仙界人最不敢去的地方其实是太乙仙君的屋子,因为他打起呼噜来比雷公的雷声还大…… 她听得不胜其烦。 她很久没有见紫薇,很想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是不会想起她的吧,毕竟她只是他屋前的一枝桃花。 那是天界最大的一场叛乱,几乎颠覆了整个天界。 长生对她说,“小桃花,你去吧。” 叛军如潮水一般涌入天宫,妖魔鬼怪四处皆是。 天界无法平叛,只得求援于外。西方极乐如来佛主携四大菩萨,十八罗汉赶到,才堪堪平了这场叛乱。 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最后全身是伤,被长生抱了回去。 她养了一个月,与世隔绝。 能下床后听见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她除暴安民有功,玉皇大帝敕封她为九天玄女。她听后欣喜无比,她终于有能和他匹配的身份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和他平视,和他说话。 而是紧接着的第二个消息却让这种欣喜荡然无存。 这场叛变,居然是他策动的。因为有他在,妖魔大军才得以荡然无阻地*天界,天界才会败得如此快。 他得到的判决是——贬去仙籍,沦为凡人。 她在诛仙台上追到了他,她说,“不要走!”执刑仙官拦住她,她奋力一震,竟震开两人,扑到他身上。 他愣了一下,摸她的头,“原来是你,小桃花。” 他竟然还记得她。 “一定不是你,不会是你的……”她抱着他哭道。 他答,“是我。” “为什么?”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帝君,为什么要反叛。 他叹气,“小桃花,你还什么都不懂。” 她执拗道,“不,我懂!一定是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对不对?” 他笑,“不过是贬为凡人而已。小桃花,我早已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也许我在凡间,能遇到一个我爱的人。” 他转身,往斩仙台走去。 她只能呆呆望着他。 他走到台边,站住,“对了,小桃花,忘了和你说一句恭喜呢。听说你被封为九天玄女了。”顿了顿又说,“长生是个好人,我不能给你的,也许他能给你。小桃花,我背负的太多了……” 他纵声跳下了斩仙台。 “不——”泪水浸湿了她的眼眸,那是天界最美的桃花眼。 仙人们都说,仙界最美的仙子当属九天玄女,生着最魅惑的桃花眼,喜着红衣,看一眼便让人难以忘怀,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圣上,我想下凡去历劫。”她跪在玉帝的面前说道。 “准。” “小桃花,听说你要下凡去历劫了?”长生问她。 她点头,“嗯。” “真巧,我也要去历劫。” 她惊诧地看他,却对上他的笑容,“小桃花,你跟着我练了这么久的法术,一定沾了我不少仙气,也许我们能在凡间相遇呢。” 他凑过来,飞快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她愣在原地半响,心扑扑地跳。然后才明白自己的初吻被他夺了。她跺了跺脚,骂道,“死长生!” 他看着她笑得更邪魅。 她不仅沾了长生的仙气,还沾了紫薇的仙气。因此,她遇到了他们,卓少梓和白墨辰。 前世是那样的结局,今生依旧吗? 渡劫仙君开口,“九天玄女,此劫已尽,你回天界复命吧。” 她说,“不。” 渡劫仙君只看着她,没有说话。 “听说冥界的孟婆汤可以让人忘记一切,来生,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此事尚需请示玉帝。” 她一直坐在殿前等,不吃不喝。 最后,玉帝无奈,“抹去你这两世的记忆,但仙籍不可除。” 她如愿以偿地到冥界,喝了那碗孟婆汤。 长生,紫薇……卓少梓,白墨辰…… 从此以后,我们既是陌路人。 她断然走过奈何桥。 ------------------------------------------------ 以上杯具结局,喜欢杯具的,不用看下面这段了……下面是承诺的大团圆结局…… ------------------------------------------------- 她醒来时,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家住何方。 她茫然看着四方,是一片桃花林。她低头看自己身上,是一袭红色的罗裙。 有个粉嫩嫩的孩子出现在她身旁,那孩子很讨人喜欢,她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脸,哪晓得那孩子一下子扑到她怀里,哭着唤道,“娘!” 她吃了一惊,却又不舍得推开那个孩子,只得抱着孩子哄到,“乖,不要哭。” 孩子突然扬起了脸,脸上泪珠犹存,他向着桃林边唯一的一间屋子喊去,“爹,是娘,娘回来了!” 她很快便听到一个声音,“馒头,不要每天都拿同样的谎言欺骗你爹,你爹是这么好骗的吗?想当年,我好歹也是一国皇帝呢,*不晓得被我骗了多少次,现在想想这女人自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其实最是傻气。她要是再不回来,咱爷俩就自个儿过日子去,不要她了!” 孩子的嘴抽了抽,“爹,这话你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可惜这次被娘听见了,小心她生气不理你!” 小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缎衣的男子走出来,“省省吧,你爹今天不会上当了……”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她抬头,正对上了一个魅惑的笑容。 “千黎,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风过处,带起一阵桃花飞舞。 正文 馒头娘诱吃事件 话说长生大帝栽了九十九年的桃花,终于感动了九天玄女,两人得以成婚。不过仙界很多人对这一说法持怀疑态度。 其一,长生大帝身边带着个孩子,长得贼像九天玄女的。一看就是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其二,仙界众所周知,九天玄女倾心于紫薇大帝,当初紫薇大帝跳下斩仙台时她险些没跟着跳下去。这是多少年的暗恋啊,多少年的感情啊,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抛弃了呢。 其三,长生大帝追了九天玄女九十九年,九天玄女一直冷冷淡淡,仿佛对其怀恨在心。 综上所述,众神仙得出一个惊天的结论。空有其表的长生大帝肯定强上了天界形象大使九天玄女,两人是奉子成婚的! 什么东西都没有八卦穿得快。两人的故事被编成了无数小说话本,流传坊间,感动了无数的仙君仙子。 某仙君看着他们的故事书接受作者采访。“长生大帝,平时看着特正直,特温和的一个人,没想到居然是行动派,区区九十九年就把九天玄女给搞定了。连号称情圣的南阳帝君都及不上。当初人家可是花了四千年才追到西王母的呢。果然,对女人,就是要用强的。” 某仙子对作者说,“长生大帝人长得英俊潇洒,又多金,又温柔,还很会持家,典型的富公子形象,钻石王老五。他当初怎么就没上我呢?!”一脸悔恨的表情。 诸如此类的言论还很多很多……总之就是仙子仙君分为两派,积极讨伐这对新人,虎视眈眈。 那我们的主角呢?现在在干什么?让我们来切一下镜头。 十里艳丽的桃花林,和风带起阵阵的花香。如锦如缎。 在这片桃花林外面,是异常壮阔的一支大队,人群挤挤攘攘。有守门的仙子大着嗓门吼道,“凡参观者每人一百仙币。什么?作者免费?你做梦!那谁谁谁,你还有点新时代仙界建设者的素质吗?对,就说你,不许插队!” 汗……赶个场子也不容易啊。作者交了一百仙币,排了整整一天的队终于得以进到桃花林的外缘。 鉴于作者对此林及本书中各类法术了解深刻,在广大游客全都只能徘徊在林子周围的时候,成功混迹内部。 “哎呀,你就是传说中的作者,我可是仰慕你很久了!” 闯进来的还不止我一个?怎么总感觉这个声音来者不善的。作者僵硬着回头,干笑两声,“呵呵,小白,好巧啊……” “是啊,我可是找了你整整一百年呢!说,你怎么就把我炮灰了?!我出场那么帅,人气那么高,怎么不明不白的就炮灰了?我从小桃花还是花的时候就守护着她,在人间又处处护她周全,我容易吗我!凭什么连个床戏都没有!我代表广大读者鄙视你!” “小白,你淡定,淡定点。我这不是在写你的戏份么……其实你应该庆幸,你看卓君樊,本作者动动小指头,几百字就让他命丧黄泉了……你好歹还活着么……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看,我对你还是不错的对吧。”星星眼望着他。 “你个无良作者!去死吧!” 作者带着满身地伤默默跟在白墨辰身后。 有一个粉嫩嫩的孩子冒出来。哎?这不是咱们馒头吗?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点大儿! 白墨辰,或者说是紫薇,上去拍了拍他的头,“馒头,我要见*。” 事实证明馒头和白墨辰的关系还是很好的,白墨辰这么一说,馒头便蹦蹦跳跳地跑到林子里唯一的屋子那里,“爹,有人要见娘。” 屋子里传出来卓少梓那欠揍的声音,“不见。” “是紫薇叔叔。”馒头说道。 “尤其不见!” “人是来见我,又不是来见你,你得瑟个啥。你不见我见去!”这是我们伟大女主的声音。 “千黎,你确定?” “啊!”是一声轻轻的娇呼,“本来就是这样吗……” “啊!!”声音大了一点,“长生,你干什么!” “啊!!!”“啊!!!!”“好吗,不去就不去。” “什么?” “少梓。我不去见他就是。” “这还差不多。” 作者十分好奇地凑到窗子那里,支起一个小角,小心翼翼地偷看里面。 不看还好,一看就血脉喷张,鼻血飚了三尺高。 好一副香艳的场景。*全裸的两人抱在一起,黑色的发丝裹在身上。哦,不,是卓少梓压着穆千黎。视线往下挪了一点点,两人的那个地方果然连在一起。 千黎香汗淋漓,身姿曼妙不可闻。身体有节奏地律动着。 作者看得如痴如醉,突然感觉浑身一耸,对上了一双愤怒的眸子。 “你个死后妈,难得我们夫妻上一次床,你还要在那里偷看到什么时候!” 于是某作者被拍飞,番外结束…… 作者飙泪长叹,“我是亲妈啊亲妈,你看我不是给了你们大团圆吗。”对手指…… 某A:写成这样你还好意思号称亲妈,后妈都比你亲! 某B:看到这里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惊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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